吞下去。
“陈礼,
我会等到吗?”
等到什么?
谢安青抬手抱紧了陈礼。
等到和这个人一起被朱砂婚书见证百年好合,被喜庆曲子祝贺新婚快乐。
她想等到这些东西。
很突然的想法。
不是因为羡慕谁即将热热闹闹地结婚,是怕都已经到迟暮之年了,
还欠着谁一件量身定制的特别旗袍,或者被谁欠了一条代表爱情的红色旗袍,不能明说。
“黄老师来我们村的时候20岁,来是为了逃避结婚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卫老师来的时候17岁,来是因为喜欢的人来了这里。”谢安青忽然开口,
说:“她们还是十里八乡最受欢迎的小姑娘那会儿就开始互相爱慕了。”
陈礼闻言微愣。
前一秒,
她脑子里想的全是谢安青——她至少还要经历两次离别,她掷地有声的“我确定”,她问的,想要等到的东西。
她的心情和思绪因为这些关联性极差的信息变成了直上直下的跳楼机,生理先被动做出反应,
心理还在努力跟上节奏。没等同步到百分之百的下一秒,黄怀亦和卫绮云这条没什么关联的信息就又出现了。
陈礼只能放弃前面没有完成的思考,低头看了眼谢安青,
就着当下的话题说:“不意外。”
刚刚从这里离开,她们那段含蓄的对话;
半岛茶楼门口,
她们同频的脚步;
屋后河岸,
她们靠在一起的身体。
这些信息里的每一条对于有经验的人来说都足够明确,
不难猜测。
谢安青说:“那个年代,同性恋是病,是疯,她们偏还没有出五服,罪加一等,
所以即使来了这个谁都不认识她们的村子,也依然恪守本分伦常,最亲近不过走长一点路,在路上牵一牵手。”
就像从茶楼回来,她们拒绝搭便车,觉得步行一个多小时依然很短。
陈礼心下惶然,无法想象这六十多年心照不宣的生活,她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谢安青说:“黄老师爱喝茶,卫老师就种了一院子的茶树;卫老师爱吹笛,黄老师就写了一辈子的词曲。她们每天一起去学校上课,一起回村里休息,空的时候讨论讨论词曲,忙的时候各自牵挂互不打扰。她们爱得很理性很淡,能爱到这种程度就已经非常知足常乐。”
她对这种接近于灵魂伴侣的感情无比敬佩,但做不到任何一点一样。
想爱不能的克制无力无端让她觉得恐惧。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不止想要一个人至少六十年的喜爱慕和陪伴,还想要理性、平淡之外的疯狂、热情,想每天都能一起睡一起醒,睡前醒后拥有一个或浓或淡的亲吻,想要婚书婚礼,海誓山盟,想要所有浮华的形式主义来满足初恋的虚荣、不安和敏感。
可即使是陈礼再次踏进平交道口,她们正式同步了心意那晚,后面这些东西也没有出现。
她们当时说:
“你呢?想清楚了吗?”
“清楚了。”
“怎么想?”
“想和你做,在这一秒,在这里。”
做是爱最直接真挚的表达,她那会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事后也没有追溯,因为在一起的每天都太开心太满了,没理由去思考这些有的没有。
现在猝不及防被提醒,她很惶恐,迫切地想要一件结婚穿的,红色的旗袍来证明她的爱情不会到百年之后也无人知晓。
初恋是不是都是这样?
早上还在发生关系,下午就开始质疑它的稳定性,想要巩固。
质疑到什么程度才不算蛮不讲理?怎么巩固才不会伤害感情?
谢蓓蓓的漫画书上没有写,她也没有经验,她就是,很喜欢很喜欢陈礼。
喜欢tຊ得在黄怀亦和卫绮云这对反面参照终于正式出现时,冲动地想,要么不遵守“我还需要两年,两年之后,我就可以有其他选择,所以陈礼,你想一想能不能保我两年之内不被发现”这个约定了,一切行为都只为自己的喜怒哀乐服务?
她在某一秒拥有了一颗不讨喜的恋爱脑,矫情地问对方一句“我会等到吗”,想让她给出同等答案,满足她多疑的,没有安全感的思考。
会很累吧。
要应付这么敏感的一个人。
……
谢安青狠狠一震,迅速调整情绪,自己解决自己的烦恼:“我会等到。”
一定。
只要这个人一直喜欢她,她就一定会想办法等到。
谢安青离开陈礼,说:“我带你去香兰嬢嬢家,她女儿明天婚礼,今天要提前沟通好拍摄流程。”
话落,谢安青转身往出走。
陈礼眉头紧蹙,她被打乱节奏的心情和思绪已经在谢安青最后那段沉默里恢复了,清清楚楚知道她情绪起落的根本原因是恐惧分别,但往后发展到靠过来提问她,突然向她提起黄怀亦和卫绮云的私事——
这时候,谢安青想的是其他东西。
陈礼不傻,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却不知道沉默一阵子之后,她为什么又不问了,就让黄怀亦和卫绮云的话题突兀得停在那里。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她以前就不喜欢谢安青凡事纠结内耗,现在越来越喜欢她有话直说。
陈礼目光微沉,快步追出来抓住谢安青的手腕说:“我很好沟通,确定拍摄流程用不了多长时间,晚点再过去。”
谢安青不明所以,所以没说话,等陈礼下文。
陈礼拉着她往回家里:“我们先聊一聊。”
谢安青愣了一下,说:“聊什么?”
陈礼:“聊你刚刚在想什么。”
陈礼把谢安青按在堂屋的椅子里,侧身靠着柱子:“说吧。”
明牌发给明白人,谢安青只能明说。
她在陈礼全方位包围地注视下冷静几秒,找到了矫情与坦诚之间那个让自己觉得踏实的关键点。
“想你说一声喜欢我。”谢安青说。
不管是虚荣、不安,敏感、多疑,还是惶恐、迫切,归根究底都是因为她在这件事上没有安全感。
她擅长内耗,也擅长剖白,不是无药可救的那种人。
那只要陈礼把安全感给她了,她就知道应该怎么收起来放好,然后不需要婚书婚礼,不需要形式主义,她也能在事情下一次发生时,只把眼泪掉在亲情面前,不扩大蔓延到爱情里一刹晴一刹雨,搅得谁都不得安宁。
谢安青攥住放在腿上的手,站起来说:“我对你说过很多声‘喜欢’,你对我一次也没有。”
陈礼怔住。
对视的那几秒,她不知道想了多少种可能,好的坏的,有关的无关的,哪一种可能都没谢安青说的这么简单。
它又很郑重,很有分量,对她来说很陌生。
陈礼沉闷的心脏猛然撞上胸口,整个胸腔都在微微震动,她曲了一下膝,不自觉也站直了身体。
“什么时候意识到的?”陈礼问。
谢安青:“刚刚。”
陈礼:“嗯。”
她也是“刚刚”,但不是自己发现,而是经人提醒。
如果没有这个人,她需要多久才会发现自己没有跟谁说“喜欢”的意识?
或者说是她已经在无数次的自我提醒里,把这两个字开除在了她的语言系统里。
她这些年看似情感经历丰富,其实没有真心对过任何一个人,而“喜欢”,这种词一旦说出来必定会让当下的那段关系变得模糊不堪,拖泥带水。
所以她不会说,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说,到今天就忘了和谢安青说。
有点欺负她啊。
陈礼咽了咽发堵的喉咙,倏地笑出一声,快速伸手把谢安青拉进怀里说:“谢安青,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乖啊?”
否则怎么都是一个村里最有话语权的书记了,都26了,都被现实摔摔打打多少个来回了,还能这么乖的——要求始终不多,受委屈了脾气始终不大,就这么乖乖地长着,她抱得越紧越觉得她瘦小孱弱,硌她骨头生疼。
“我喜欢你。”陈礼说。
“喜欢工作里认真出色的你,喜欢私下会吹笛会刻章会做石头手串的你,喜欢穿衬衣西裤看起来规矩正经的你,也喜欢穿运动套装看起来清爽活泼的你,喜欢偶尔有一点脾气的你,还喜欢乖的,可爱的,会翻墙爬树的你。”
陈礼低头在谢安青耳朵边说:“我喜欢你。”
熟悉的潮热气息喷洒在谢安青耳边时,带来的不再是情欲,而是丰沛的爱意。
她眼眶发热,胸腔充盈,用力回抱住陈礼说:“知道了。”
以后不会再被影响、惊吓,保持百分之百的纯粹爱意等着婚书写成,曲子吹响那天就好。
陈礼听完经不住笑:“不趁机要求更多?我现在理亏,你说什么我都可能答应。”
谢安青摇头:“够了。”
她固然敏感,但也知道感情需要信任,感情的维系需要双方一起付出努力,而不是谁一味迁就。
等下次她为陈礼做什么了,再问她要更多的东西也不迟,反正她们之间来日方长。
谢安青心底的阴霾烟消云散,张口抿了一下陈礼搭在肩上的头发,说:“我想接吻。”
陈礼直接后撤,抬起谢安青的下巴,低头吻在了她唇上。
堂屋里的光线一如既往得昏暗。
喘息、侵犯性极强的水声、欲望蓬勃的呻口今声。
陈礼把谢安青推回椅子里,没和某天晚上一样坐她腿上,而是撑着扶手弓身在高处,迫使她想要继续接吻就不得不把头仰到最高,然后顺理成章的,交融的唾液不断往她喉咙里流,堵住了她呼吸的途径。
她的呻口今声渐渐变得很大,手紧抓着陈礼的手腕。
陈礼无动于衷地继续深吻,直到她眼睛湿了,软得没办法再主动,才退离到她唇上说:“吞下去。”
说完拇指压着她的喉咙,侧耳在她脖间。
“咕——”
第47章
第
47
章
婚礼,葬礼。
“咕——”
陈礼被这一声清晰至极的吞咽震得耳朵发麻,
要不是谢安青手机忽然响了,她绝对要听她再吞点别的东西。
现在只能作罢。
陈礼低头在谢安青肩膀上,想起之前故意招她的那句“春叫猫儿猫叫春,
听她越叫越精神”。
错得有点离谱。
陈礼偏头吻了吻谢安青热烘烘的脖子,咬着她的耳朵说:“小谢书记,我才发现,春天里的猫儿远没你能叫。”
谢安青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陈礼故意把声音压低到暧昧的状态,撩拨她:“等晚上了,
再像刚刚那样叫给我听?”
谢安青没怎么思考,
说:“好。”
陈礼笑了,奖励似的在她脸颊上亲出很响一声,直起身体:“接电话。”
谢安青眼里水汽弥漫,接电话全凭感觉:“喂。”
谢蓓蓓微愣:“姑,你生病了?”
谢安青:“没有。”
谢蓓蓓:“那你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谢安青张口欲言,
一杯水猝不及防抵到她嘴边,她低头看了眼,就着陈礼的手喝下去一小口,
嗓子勉强恢复清爽:“有事?”
谢蓓蓓:“哦哦对,想问你和陈老师什么时候过来呢,
商量接亲小游戏。”
谢安青:“马上。”
谢蓓蓓:“等你们。”
电话挂断,
陈礼幸灾乐祸地说:“你确定马上?”
谢安青抬眼看向陈礼。
陈礼双手环胸靠着柱子,
一身的镇定:“你现在这张脸完完全全就是刚被我蹂.躏过的事后脸,出去肯定会被围观。”
陈礼说完,好整以暇地盯着谢安青,想看一看血气轰然上涌的画面,以此来缓解身体里不上不上那股的谷欠望。
谢安青的确脸很红气很喘,
攥着手机站起身说:“嗯,刚才有几秒,是觉得到了。”
陈礼:“……”
失策。
安逸太久,差点忘记小谢书记的战斗力了。
陈礼跟在谢安青后面出来院里,看她弯腰在水龙头下洗了脸,抹上护肤品,两人一起过来李香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