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槐夏紧随其后捂嘴。
陈礼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从繁忙琐碎的基层工作里发现了一点别开生面的乐趣。
虽然很受伤,但是很好玩。
陈礼不知道第多少次笑酸了腮帮子后问:“这种意外经常发生?”
谢槐夏一听,又想当复读机,开口之前被谢安青用袋瓜子堵住了嘴。
“不常,”谢安青说,“偶尔。”
陈礼:“那就是还有其他有趣的事?”
谢安青想了想:“帮人浇地的时候,一屁股坐泥水地里算不算?”
陈礼:“算,继续。”
谢安青:“有回收玉米,我太渴了,蹲在地头啃玉米杆——”
“有的特别甜!”谢槐夏见缝插针地说。
陈礼点点头,笑已经快藏不住了:“然后呢?”
谢安青:“太阳底下蹲久了会头晕,我没留神,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下去,掉隔壁村地里,赔了两平方的黑芝麻钱。”
谢槐夏:“我吃了两星期的黑芝麻饼。”
陈礼:“哈哈哈哈哈!”
超出预期的可爱有趣!
“还有吗??”
“巡视重点水域巡累了,在地头的庵子里睡觉,傍晚一睁眼,六只野兔把我当它们妈,窝我肚子旁边睡着了。”
陈礼抚掌大笑,泪花直冒,她都不知道村里的生活可以这么有趣欢乐,就像车子在贫瘠颠簸的路上突然加速,她一偏头,从后视镜里看到原本凋零在地的红蔷薇被强风卷起,和花墙上那些一道,在身后下起了如梦似幻的花雨。
太惊艳了。
陈礼立刻降下车窗,侧身出去拍照。
谢安青默契地腾出右手紧紧抓住陈礼腰带,以防意外,同时继续加速,让花雨以最盛大的姿态下在陈礼瞳孔里、发丝里和她不会褪色的镜头里。
陈礼一秒都舍不得错过,已经过了蔷薇花墙十几分钟,她还在对着照片回味感慨。
“太漂亮了。”
“春天河岸上的桃花更好看。”
“一定要看。”
“一定要看!”
谢槐夏瓜子磕腻,还是变回了复读机,晃着腿说:“小姨,去小尾河走水库那边不是更快吗?我们为什么绕远路?”
谢安青:“走那边要经过一片荒山,以前是捕猎区,现在还有很多捕兽夹和陷阱没处理,太危险了。”
谢槐夏点点头,趴在玻璃上眺望那片郁郁葱葱的荒山。
十二点半,三人终于到了小尾河。
谢槐夏迫不及待下去踩水,陈礼拿着相机四处拍照,而谢安青,默不作声生了火,在帐篷底下做饭。
做好了,还一个两个叫不回来。
好不容易叫回来,谢槐夏张嘴就在给她派活:“小姨,我刚才捡到了一块特别漂亮的石头!你磨一磨,给我做个手链!我要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去谈恋爱!”
谢安青没说什么,直接接过来装进口袋。
陈礼挑挑眉,身体一侧靠住谢安青,把空无一物的右腕递出去说:“我要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去谈恋爱。”
陈礼开口即明示。
谢安青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嘴角噙了点笑:“你适合红色。”
谢槐夏捡回来的石头是绿色的。
陈礼:“那我还能拥有一串谈恋爱的手串吗?”
谢安青:“能,下午我去找石头。”
陈礼满意地洗手吃饭,下午陪谢安青找了差不多四个小时,还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
她说改天再来。
陈礼欣然应允,想着第二周就来,不料谢安青八月的工作堆积如山,光是防返贫大排查这一项就足够折腾,更别说要同时兼顾防汛日常、环卫清扫、道路杂草清理、基层工作资料整理……再来小尾河的计划就被搁置了。
陈礼理解,然后闲。
所以每天早出晚归,和谢安青一起来村部“上班”——配合谢蓓蓓做助农直播号。
谢蓓蓓在宣传工作上很有想法,她列了一系列的专题计划,从景观到人文,从田野到深山,分门别类,重点突出,立志要在两个月内涨粉1千。
陈礼听完笑而不语。
谢安青说:“1万。”
谢蓓蓓:“你还是把我杀了吧。”
她这个号都做了两年了,粉丝才刚刚过百好吧。
涨粉是什么很容易得事吗?
她姑怎么越来越像屁事不懂,还很爱瞎指挥的爹系领导了。
啧——
谢蓓蓓腹诽完,听到陈礼说:“不要带我的tag。”
谢蓓蓓:“昂?”
陈礼挪动鼠标,指了下放在首位的#摄影师陈礼。
谢蓓蓓:“不带你名字就没人看了吧。”
陈礼:“我的照片有这么垃圾?”
谢蓓蓓后知后觉自己是在质疑陈礼的专业,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说:“马上删。”
删完发出。
十分钟后,没有野生赞,没有野生粉,没有野生评论;
一小时后,浏览量不过百;
两小时后,吃饭。
谢蓓蓓欲言又止地盯了陈礼半天,试探着说:“陈老师,真的不带tag吗?”
谢安青当时在忙,不知道这件事,闻言看向谢蓓蓓:“什么tag?”
谢蓓蓓:“陈老师的名字,她不让带,然后就,嗯。”
谢安青听明白了,没问陈礼为什么:“听陈老师的。”
谢蓓蓓:“哦。”
陈礼经过这几天,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谢安青的忙碌,不想给她添麻烦,更不想拿自己那点破事分散她的精力,所以没明说,只道:“本来想检验一下我的真实能力,失败了?”
谢安青转头看向谢蓓蓓,说:“再等一等。”
陈礼又想乐了,谢书记现在护短护得完全不分场合地点。
不得已,谢蓓蓓又等了一下午。
到晚饭的时候,流量跟山洪暴发一样,突然就涌进来了,她眼看着短短十来分钟而已,粉丝数就从78涨到了578,点赞评论就更不用说,几乎每一秒都有新增,她一个人差点回不过来。
评论绝大多数在问照片里的地方是哪儿,谢蓓蓓打多了,键盘识相到输入一个“D”就能出来“东谢村”,回复毫无压力。
不经意瞥见一个昵称开头是“摄影师”的,谢蓓蓓顿了顿,把评论截图给陈礼。
谢蓓蓓:【陈老师,这个人好像看出来照片的专业性了,问我谁拍的,我怎么回?】
陈礼:【你本人。】
谢蓓蓓:【这多不好意思。】
陈礼:【微笑】
谢蓓蓓:【OKK.jpg】
谢蓓蓓一脸矜持,内心忐忑,回完之后继续刷新继续激动,原本两个月涨粉1万的计划只用一天搞定,高兴得她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不是在完善计划就是完善计划的路上。
两周之后,粉丝过二十万,日常点赞维持在一千以上。有几条被官方推广过的,甚至超过10万。
谢蓓蓓一朝升天,终于体会到了被流量宠爱的快乐,开始筹划助农直播。
谢安青没参与,今天周六,她被黄怀亦叫来了家里,说是帮个忙。
“黄老师。”谢安青打招呼。
陈礼无事可做,也跟了过来:“黄老师。”
黄怀亦笑笑,等食堂阿姨李香兰的女儿女婿和谢安tຊ青寒暄完了,说:“他们的婚书你来写。”
谢安青微愣:“我没写过。”
黄怀亦:“今天试一试,纸笔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谢安青迟疑。
黄怀亦口中的婚书指朱砂婚书,红纸黑墨,百年不会褪色。
据说婚前请人写朱砂婚书的习俗已经在他们村延续了几百年,都是年长且有名望,诸如她奶,黄怀亦这些人写的。
谢安青一个晚辈,不合适。
黄怀亦明白谢安青的顾虑,率先说:“现在不是以前了,写婚书只是图个吉利,没那么多讲究。”
李香兰的女儿也说:“对啊阿姐,我就是想收藏一张,你不用有压力。”
黄怀亦靠在椅子里摇着扇子:“我们这辈就剩下我和你卫老师还能写,往下都在忙着挣钱,没人静得下心好好学,村里现在就你字好,总有一天家谱轴子,各种礼仪文书都靠要你来写。”
黄怀亦说得很平静,谢安青却跟七月哪天突然看到她枯老的手时一样,快速红了眼眶。
她不喜欢听“总有一天”这些话,象是在预告什么。
黄怀亦看了眼谢安青旁边因为她情绪波动而皱紧了眉的陈礼,笑着说:“记着呢,你那张,我肯定要亲自写。今天就当是教你怎么写。”
黄怀亦扶着椅子起身,走过来拉住谢安青的手说:“跟你平时写字一样,只要心平气和就能写好。”
黄怀亦把谢安青拉到书桌前,递给她笔:“我来念,你来写。”
谢安青手指发白,手腕僵硬发抖。
黄怀亦侧身倚在桌边,曼声念:“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啪。”
眼泪掉在了朱砂纸上。
黄怀亦摇扇子的动作停顿片刻,给谢安青换了一张纸,说:“专心。”
书房里只剩下轻轻浅浅的呼吸和黄怀亦富有韵律的声音。
不到十五分钟,婚书晾干送出。
谢安青低头靠在仍然站在桌边的黄怀亦腹部,向她坦白:“我不会真的结婚。”
黄怀亦笑了声,扇子轻拍谢安青的后脑勺:“我知道啊。”
很轻快的一声。
一直在关注谢安青,没有说话的陈礼闻言快速转头。
黄怀亦感受到她的视线,笑着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感觉这种东西说不清。”
陈礼无言,现在更多心思在谢安青身上。
她知道黄怀亦教过谢安青写字——还是在露台上接待“三下乡”大学生那次——谢秀梅说谢安青刚会拿笔,黄怀亦就开始教她写字了。
她当时没在意,没细想黄怀亦教了谢安青多久,她们感情多深。
今天看到谢安青的反应,她大概确定了:黄怀亦、卫绮云在谢安青心里的分量应该和谢秋岚差不多。
那就是说,她至少还要经历两次离别。
陈礼看着和小孩子一样额头抵在黄怀亦腹部的谢安青,心跳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黄怀亦说:“婚书是人写的,能写一个女人的名字,就能写两个。只要你们确定了想在一起,就能在这里结婚。”
这里:东谢村。
出去了,没人认朱砂婚书这种东西,一切聚散离合都只能靠双方自己的决心、勇气和爱。
谢安青说:“我确定。”
没有任何思考,话语掷地有声。
卫绮云从外面进来,说:“那就等时间定了,来找你黄老师写,到时我教你一支喜庆的曲子。现在先让你黄老师休息。她这几天老是梦到刚进学校那会儿,和你婆、我,我们三个不服从安排,非要把辍学的、没钱的孩子都找回去读书,气得校长吹胡子的那些事,精神头很差。”
“没有吧,昨天睡了八个小时。”黄怀亦笑道。
谢安青已经站了起来。
卫绮云反驳黄怀亦一句,扶着她边往出走,边和她低低地说话。
“纠正一下,只有你和秋岚不服从安排,我一个教音乐的,哪儿想得到谁上不上学,上不上得起学。”
“不对吧,我记得是你第一个裁了自己的旗袍,给孩子们做衣服穿。”
“你记错了。”
“没错。”
“错了。”
“没有,后来还裁我的。”
“补了你很多件新的。”
“我数着呢,一共165件,还差一件。”
……
谢安青和陈礼目送两人离开,书房里只剩下墨香和寂静。黄怀亦的茶已经不滚了,卫绮云种在院子里的茶叶即将见底。
谢安青从桌子后面走出来,靠在陈礼肩上,说:“我一出生就没有爸妈,但有三个奶奶。”
谢秋岚,我奶:教我做人——念书,教我生活——种花种草;
黄怀亦,我奶:教我怎么安静——写字;
卫绮云,我奶:教我怎么活泼——吹笛。
她们用三个不同的姓,填满了我百分百空白的童年。
现在,她们一个在河边长眠,一个差我一张婚书,一个差我一支喜庆的曲子。
“陈礼,我会等到吗?”
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