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青坐起来,
语速加快:“你怕狗是不是因为核桃树下说的,狗咬过你?为什么还会有蛇?你说的走投无路是什么意思?”
谢安青一连三个问题,全无往日的冷静。
隔壁还有诵经的声音。
陈礼越看不清谢安青的脸,越能从她异样的肢体语言中发现她的紧绷担心。
她在卫生间里反常的行为忽然就有了解释。
陈礼伸在谢安青枕下的胳膊折回来,有一秒想如实相告,话到嘴边想起明天的葬礼,
想起她现在的精力和状态,
陈礼抿紧嘴唇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陈礼坐起来,隔壁诵经的声音忽然停了,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她听着谢安青和鼓点一样密集剧烈的心跳,伸手把她抱过来说:“事情有一点复杂,等葬礼结束了,
我找机会和你说,现在先踏实睡一觉,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谢安青不想等,
又怕现在的自己不能给陈礼正确正面的反馈。
陈礼今天遇到国庆,表情一瞬间就凉了,
后来接到电话,
更是像变了个人一样,
嘴在笑,眼神冷得可怕。
她的事肯定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谢安青想知道,想象她帮自己那样,润物细无声地一点一点抚平她,
而不是在眼下精力不济的时候,草草了解她的人生,听她的故事,然后肤浅地给她一些口号式的承诺。
那是把她的伤疤剖开看了眼又关上,除了让她再痛苦一次,毫无其他意义。
谢安青喉咙耸动,拳头渐渐攥紧,压着心里的那股不安说:“好,等葬礼结束。”
陈礼偏头碰碰谢安青耳后的皮肤,说:“在我开口之前不许胡思乱想。”
谢安青:“好。”
陈礼心窝发软,忍不住把谢安青抱到腿上跨坐着,想用“乖”、“可爱”那一类的违和又恰当的词汇夸她。手扶上脊背,摸到她才六天就突然清晰了一圈的肩胛骨,陈礼的语气怎么都轻松不起来,“睡吧。”她说。
两人一整晚都拥抱着。
隔天葬礼,来的人比谢安青预期的多了几乎一倍,送行队很长,氛围始终沉沉的,透着悲伤。
谢安青没能按照卫绮云说的,高兴点,她一直攥着笛子站在旁边,等人都走了,抬头看着盛装走在河岸上的卫绮云——夕阳追在身后,她前方的路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变暗。
谢安青心咯噔一声,快速将笛子抵到嘴边,回忆着她和黄怀亦一起写的那首新婚贺曲。
夕阳彻底追上去之前,热情高昂的北派笛子传进了卫绮云耳中,她平静数日,慢慢在桃树葱郁的河边弓起了脊背。
谢安青看着,明知道在坟墓前恭贺新婚极为荒谬,还是一遍一遍反复吹,吹到天黑下来,嗡嗡的手机振动在路边响起。
陈礼第一时间按键静音,过了几秒才拿出来接听:“典叔。”
师茂典:“时间确定了吗?本来不应该催你,但一想到人终于到齐了,就忍不住想马上把你叫回来吃顿团圆饭。”
陈礼何尝不是,她等这顿饭已经等了整整16年,但……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陈礼微微一愣,有所感应般迅速回身,果然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谢安青用口型说:“去吧。”
这一秒,陈礼心蓦地一坠,失重感前所未有的强烈。她无意识攥紧了手机,和谢安青对视不语。
谢安青的脸色很平静,眼神象是在说“葬礼已经结束了,我没事了”。
她无底线的体谅理解让陈礼胸口酸涩发紧,控制不住握着她的脖子,把她勾到唇边快速吻了一下,才去回应久等不到回复,已经心生疑窦的师茂典:“我明天回。”
空出来的这一晚,陈礼和谢安青从连廊的柱子旁边到卫生间,到卧室沙发,到地毯茶几,到能将一切情绪铺展开的床上,反反复复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到最后两人筋疲力尽,叫都叫不出来了,还是难以克制地去吻对方,抚摸她酸软发热的身体,轻而易举挑起了下一轮能将她们同时送上云端的谷欠望。
谢安青抓着陈礼的头发,嗓音破碎:“明天……我送你……”
陈礼不语,只在轻车熟路找到内里不可视,但能让谢安青立刻弓起身体的那一点时,头低下去,同步亲吻她已经红到惊心的另一点。
谢安青脑子爆炸,往后对陈礼的记忆除了狠,还有自己混乱的眼泪和不断被揉皱的床单枕头,如同能腐蚀骨肉的硫酸,她为了忘记这一晚,差点把自己喝死在无人发现的地窖。
————
陈礼坐高铁走。
高铁站在距离东谢村六十多公里的另一个镇上,谢安青开她的车送她。
“回去路上开慢点。”陈礼扶着行李箱提醒。
谢安青最近肉眼可见的疲惫,怎么看怎么让人不放心。
谢安青:“嗯。”
陈礼笑笑:“走了。”
谢安青:“一路顺风。”
谢安青目送陈礼转身,眼睛被光线刺得酸涩一片,她下意识去那只已经熟悉得不用低头去看,就能描出轮廓的兔子钥匙扣,却只抓到空空如也的口袋。
那个瞬间,她被分别重击,头晕目眩,对着陈礼的背影脱口道:“陈礼!”
陈礼回头:“嗯?”
谢安青张口结舌,脑子像被清空了一样,忽然想不起来任何一个词汇。即将抵达的火车在站里长鸣,她往前走了一步,说:“快到的时候给我发信息,我来接你。”
陈礼嘴角上翘,神情明媚:“好。”
“还有没有其他要交代的?”
“没有。”
“那我走了?”
“走吧。”
行李箱的滚轮声在耳边响起,轰隆隆震得谢安青心脏发麻,她低头咬了一下牙关,才发现那是火车在铁轨上疾行。
走远了,不适感就消了,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空茫。
谢安青一路上走走停停,把车停在平交道口,顺着铁轨往前走。
新一季的种子已经在铁轨旁发芽了,田埂上落着几片黄叶,雁阵南飞的声音猝不及防在头顶响起时,谢安青步子顿住,后知后觉,秋天来了。
所有炽烈蓬勃的生机开始退化,等着在黑土块里发霉腐烂。
谢蓓蓓本来在做最新一期视频,无意点开热搜,她整个人都惊了,点着鼠标就骂:“放屁放屁!全都是放屁!”
山佳吓了一跳,转头问:“怎么了?”
谢蓓蓓:“你看热搜啊!陈老师被个模特爆料交往期间出轨、家暴,说她喜欢SM,好几次差点掐死她!”
山佳:“不可能!”
谢蓓蓓:“我当然知道啊!网民不清楚!现在陈老师的真实性别还被爆出来了,键盘男侠们跟出院了一样,见人就咬,到处发疯!气死我了!什么叫陈老师的作品都是靠营销才出圈的??眼睛里全是他爸的屎吧!”
“蓓蓓。”
“我可去你爸的!你爸才是人妖!你全家都是人妖!”
“蓓蓓!”
“干嘛啊?!”
谢蓓蓓一抬头,条件反射把电脑扣在桌上,磕磕绊绊地找补:“姑,我刚胡说呢,陈老师没什么事,她……”
谢安青站在桌边:“电脑。”
“姑。”
“电脑。”
谢蓓蓓又气又急,见瞒不住,只能一咬牙把显示器从桌上扶了起来。
谢安青弯腰拿着鼠标一条条翻看。
村部安静得人心里发慌。
半晌,谢蓓蓓忍无可忍地说:“陈老师不是这种人,我信她。”
山佳:“我也信,我们都信。”
谢安青上移鼠标,关闭浏览器,直起身体说:“信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谢安青基本确定爆料的人是谁——美食广场那个电话里,要挟陈礼用她的照片参加比赛被拒,扬言要报复的女人。她以为真到那一步,对方最多也就用到“滥情”这种宽泛的词发泄心中不快,造谣,呵,资源给她不如给条狗。
所以陈礼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这种人?
疑问从谢安青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无端觉得和核桃树下那些话有关,紧接着就更想知道原因、真相。
昨晚应该留一点时间问她。
现在问合不合适?
她说很复杂的事情,能不能通过一个电话,几条信息说清楚?
谢安青回到自己座位上,看了黑屏的显示器tຊ很久,才想起来开机。
对面,谢蓓蓓憋不住问:“姑,我们就不做点什么?”
谢安青:“不做。”
陈礼有经纪人,比她们专业得多,以前的新闻都是她在处理,效率很高。
谢蓓蓓不清楚,还在说:“陈老师帮了我们很多。”
谢安青:“我知道。”
“我们这么袖手旁观合适吗?”
“不合适。”
谢安青抬眼:“所以你觉得我们、我应该做什么?”
谢蓓蓓一瞬间哑口无言,木讷地看了谢安青好几秒,试探着问:“姑,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谢安青握着鼠标手紧了一瞬,收回视线:“没有。”
不可能。
她闭着眼睛都能分析出她姑哪句是平铺直叙,哪句压着脾气。
可是她姑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被网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刺激到了?
有可能。
谢蓓蓓火速披上马甲开骂。
骂一句被怼十句,她竟然没和被西谢村人围攻那次一样气红眼睛,反而越挫越勇。
谢安青靠着椅背,在急促的键盘声里思绪停顿。
她的确没有生气,此刻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力。
之前收集的陈礼资料,她其实已经看到过类似的污言秽语,但那时候一点也不喜欢她,甚至在潜意识里觉得她就是那种人吧?才会给她贴上“滥情”的标签,处处防着她。
现在不一样。
亲情、友情之外,她的心已经被陈礼占满了,她明知道自己什么都还不清楚,就已经不假思索地站到了陈礼这边,听不了任何一句诋毁她的话。
她最近一直不太理智,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的,随时想要从脑子里跳出来。
谢安青盯着屏幕,文件里密密麻麻的字游动拼凑,一会儿是陈礼看着国庆接电话,一会儿是黄怀亦过世那天,陈礼盯着手机屏幕浑身冰冷。
当时为什么没问她一句怎么了呢?
满脑子只想着被她抱一抱,被她拉着往前走一走……
她到现在才意识到,在这段感情里,她什么都没有为陈礼做过。
陈礼应该不介意,她是个很坦荡的人,什么公不公平,付出还是回报,她不需要。
那她就什么都不做吗?
现在还是不做吗?
手机被打开又锁上,锁上又打开,蓦地“嗡”了一声,谢安青点进微信。
陈礼:【信不信我?】
毋庸置疑。
谢安青快速点开键盘回复:【信。】
陈礼:【那就不要听不要看,安心工作。】
谢安青:【你呢?】
陈礼:【已经有人在处理了。】
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用短短半小时时间把原本排名都没有的热搜推到了高位。
现在除了爆料她的人,师飞翼应该也非常高兴,毕竟竞争对手都成了彻底扶不上墙的烂泥了,他日后还不高枕无忧,只需要坐等着机会自己找上门。
陈礼收到谢安青的肯定回复后,把手机扔进包里出站。
沈蔷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
陈礼从后排上来,看到一个年逾五十,风华依旧的女人。现在是八月底,西林市最高气温仍然维持在38℃以上,她却穿着别人春秋才会穿的长袖长裤,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陈礼倾身过去,轻轻抱住她:“菡姨。”
韦菡,姓氏首字母为:W。
高铁站在北,陈礼的住处在南,她从这里回去需要穿过整座西林城。
车厢里静悄悄的。
韦菡偏头看到陈礼脖子里的汗,提醒沈蔷把空调打低几度。
陈礼:“不用。”
沈蔷还是抽空调了。
陈礼身上的暑气很快淡下去,胳膊肘撑着中央扶手,手指轻抵侧脸:“今晚我去师茂典家吃饭。”
韦菡:“准备好了?”
陈礼:“当然。”
等了16年的饭,她得好好吃,慢慢吃,把每一口的滋味都品到极致,才对得起师茂典当年送他们家那么一份大礼——家破人亡,认贼作父。
————
陈礼母亲陈景是个同时拥有野心与头脑的才女,大学没毕业就和陈礼父亲陈睢,以及当时的同系学长师茂典开办了建筑服务公司,他们从最基本的建筑设计做起,到涵盖成套工程、项目管理、建材生产等业务在内的景石建筑花了九年时间。
九年之后陈礼出生。
她的头脑随陈景,七八岁就能从陈景随手扔掉的一张图纸里看出粗浅但正确的信息。
看懂之后开始热爱,陈景自然就愿意教。
只当课外活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