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是个很清醒的人,她享受忙碌,更想女儿童年快乐,不希望她过早接触那些成人世界的枯燥线条;同时,陈景也是个很有趣的人,经常从世界各地的糖果屋里搜寻一些特别的糖果带回来,挑在陈礼钻研兴趣的时候,故意戳着她的腮帮子打扰她。
“阿礼,妈妈还没有书好看吗?”
“妈妈想请你吃糖。”
“甜不甜?”
“阿礼果然是西林最漂亮的女孩子,用糖果磕牙齿的声音都这么好听。”
还是最幸福的。
她拥有一切物质上的,精神上的宠爱,被称为“景石小公主”,她一度觉得这个世界只有白天,没有黑夜,活得单纯又自由。
13岁那个春天,是一切幸福的转折。
景石半年前建的一个公益桥梁突然被举报违规,侧翻砸死了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景石被勒令暂停一切业务接受调查,里面包含投入八成可用资金主攻的跨国项目,光是机器、人力花费一天就超过百万。
陈景从不亏待员工,尤其是跨国工作,一出去动辄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基建工人,他们在用家庭幸福交换景石稳定丰厚的薪水。
陈景当机立断拿出自己在景石的股权去做抵押贷款。
事情却还只是一个开始。
死者家属四处找媒体爆料景石无良,导致景石股价持续大跌,还扬言杀人偿命——当天傍晚,陈礼就读的初中刚刚放学,学校门口全是人,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突然冲出来,撞上了意识到事情不对,匆匆来接陈礼的陈景和陈睢的车子,“砰”一声巨响,在场没一个孩子受伤,为了保护陈礼,保护无辜孩子,本能把车横过来当盾牌的陈睢却当场死亡,陈景没熬过那天晚上。
之后葬礼;贷款因为逾期未能归还,股权被依法拍卖;师茂典作为景石创始人之一,以占股9%,代理陈礼父亲11%股份的绝对优势接手景石,同时把陈礼带回了自己家抚养。
这个时候的陈礼还不知道师茂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觉得他温和风趣,对父母情深义重。
师飞翼是师茂典唯一的儿子,师茂典一直对他寄予厚望,他却资质平庸,性格诡异,和一起长大的高夷虐待动物成性。
陈礼被师茂典带回去之后,他们虐待的对象变成陈礼。
陈礼天真了13年,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唯一一次发脾气是师飞翼剪碎了陈景送她的一条裙子,还在餐桌上得意洋洋。
那天的陈礼好像突然学会了报复,她体体面面坐在师飞翼对面吃完了那顿饭,擦干净手,抓起身下的凳子砸断了他一条腿。
那之后,师飞翼变本加厉,往陈礼头发里扔烟头,书包里放死老鼠……
最后蛇钻进陈礼的衣服,罗威纳咆哮着扑向她。
师茂典知道后大发雷霆,当着陈礼的面把师飞翼打剩半条命。
一周后,一切责任被推到“精神异常”的高夷身上,加上他不满14周岁,不用接受任何刑事处罚。
一个月后,师飞翼被师茂典送出国,非必要不得回来。
陈礼这时候已经对师飞翼恨之入骨,但陈景和陈睢言传身教,在她骨子里留下的良知仍然清醒,她就以为师茂典至少正直,所做一切真的是在保护她,她不禁感激,直到韦菡——陈景的直系学妹,比她低了九届的学妹——突然出现,告诉她真相。
“桥没有违规,侧翻也不是意外,都是师茂典让人做的。”
“死者家属报复也是他让人在背后教唆,目的是进一步压低景石的股价,再以以股东身份优先购买你母亲被拍卖的那部分的股权。这样他手里就是9%加13.8%的股权,即使你十八岁成年,能顺利拿回你父亲那11%的股份,景石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你父母的死或许是意外,但和师茂典脱不开关系。”
“师茂典送师飞翼出国不是保护你,而是从你那一凳子一刀里看到威胁,怕你有能力之后报复师飞翼。”
“他收养你也不是因为念及和你父母的旧情,而是担心你的天tຊ赋和你母亲交给的那些东西会威胁到日后的师飞翼,要看住你。”
“陈礼,这才是真相,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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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礼记得自己从滔天仇恨中回神的第一句话是“你和我父母什么关系?”
韦菡说:“你母亲资助我读的初中和高中。你出生那年,我毕业进景石,一直工作到你母亲过世。”
“你知道真相,为什么不报警?”
“口说无凭,证据早就在师茂典将景石据为己有之后彻底被抹掉了。”
“你找我什么目的?”
“报仇。”
“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我拿我一辈子的幸福发誓。”
“咚。”
陈礼跪在墓地的石板路上,仰头看着韦菡:“你帮我。”
韦菡:“你刚才应该听到了,我上学都需要资助,没钱没背景,你找我帮忙可能需要很多年才会成功。”
陈礼:“我等得起。”
韦菡:“你想要什么结果?”
陈礼:“师茂典怎么拿走的景石,怎么还给我父母,他必须给我父母偿命;师飞翼……”
陈礼沉默半秒,一字一句:“我要他生不如死。”
韦菡说:“都可以,现在第一步,我去找钱找背景,你想办法让师茂典对你放松警惕。”
陈礼的办法很直接。
再也不碰建筑方面的书籍资料,开始迷恋摄影,顺利地在16岁“意外”成名,于18岁就读国内顶尖艺术类大学的摄影专业,开始系统学习,毕业之后成立自己的工作室,越做越大,好像真要深耕这个行业,和景石背道而驰。
同时,她在感情上极尽荒唐,而景石,一个上市公司,管理层的形象直接影响公司形象,那即使有朝一日机会来了,她也不能服众。这样,师茂典对她就能彻底放心。
她们现在万事俱备,师飞翼的回国和今天这条热搜是她们一直在等的东风。
……一开始,陈礼设想的热搜主角是谢安青,她特殊的职业会成为她在师茂典面前最完美的伪装。
猝不及防想到这点,陈礼胸口冰冷发麻。
她当时刚刚听到师飞翼即将回国的消息,一下子被仇恨和多年等待即将成真的兴奋冲昏了头脑,竟然会去打那样一个人的主意。
她以往找的人都没什么底线,相互利用而已,谁都没有损失。
谢安青干干净净,真被迫登上今天的热搜,她不就变成了和师茂典一样下作的人?
陈礼目光一震,惊惧后怕。
韦菡说:“第二步,师茂典做事谨慎,从他身上很难找到突破口,现在师飞翼回来接班,希望他还和以前资质平庸。”
陈礼用力掐了一下手指把胸腔里的不适压下去,偏头看着不远处极具设计感的景石大楼,目光又沉又冷:“吃完今晚这顿饭就知道了。”
晚饭只有陈礼和师茂典父子。
师茂典着急叫陈礼回来和团圆饭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在师飞翼进景石之前探探她的口风。
毕竟她手里有景石11%的原始股,师茂典想把景石变成师家的家族企业得她先松口。
“阿礼,别光吃菜,你现在瘦得都快成一把骨头了,多吃点肉补一补。”师茂典的虚伪让陈礼作呕。
陈礼话没出口,对面的师飞翼象是忍不住了似的,突然笑出一声。
师茂典当即变脸:“这么多年了,还没学会什么叫规矩?”
师飞翼:“爸,今天真不能怪我,是你刚才的话太好笑了。”
师茂典:“哪里好笑?”
师飞翼:“让阿姐补一补啊,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阿姐就喜欢瘦的,最好是那种能一把掐住脖子的瘦。”
师飞翼说着,陡然在空中抓了一把。
师茂典脸色难看:“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师飞翼:“不是我说的,阿姐前任,一个十八线模特今天亲□□料,说阿姐喜欢SM。爸,你知不知道什么是SM?”
“啪!”
师茂典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别逼我把你扔出去第二次。”
师飞翼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毛,把嘴闭上。
师茂典:“道歉。”
师飞翼:“sorry喽。”
师茂典:“你什么态度!”
师飞翼正经危坐,面带微笑:“阿姐,刚才的话,sorry啊。”
师茂典扫了眼双手环胸靠着椅背的陈礼,冷声道:“还有之前Max的。”
师飞翼闻言,嘴角快速抽动了一瞬。
陈礼笃定,如果今天不是师茂典在场,他会和狂躁症病发一样,突然变得狰狞,癫笑。
可惜,师茂典在,他就只能憋着,忍着,咬着牙说:“sorry.”
师茂典:“出去几年,母语都不会说了?”
师飞翼:“对不起。”
师茂典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他端起手边的酒杯,笑着转头看向陈礼:“阿礼,以后都是一个公司的人,你们姐弟共同努力,团结互助,让景石再上一个台阶。”
陈礼放下手,端起酒杯:“算了吧。”
冷光从师茂典眼底一闪而过。
陈礼象是没看到一样,兀自说:“一来,我对景石的业务一窍不通,帮不上什么忙,二来,我的工作室马上迁址,手里有一堆的事情要忙,景石还是得辛苦您多费心。”
话落,陈礼朝师茂典举杯。
师茂典纵横商场半载,精明目光掩在镜片后面,不露声色地打量着陈礼,片刻,师茂典和陈礼碰杯,叹了一声:“说什么辛不辛苦,景石是你父母毕生的心血,我一定会把景石做好。”
OK,口风成功送达。
陈礼强压恶心说:“多谢典叔。”
晚饭后,西林突然下起了雨,陈礼随手接过佣人送来的伞往出走。
只有脚步声和雨声的廊道阴森恐怖。
师飞翼嚼着口香糖拐过来,漫不经心地说:“阿姐这就走了?”
陈礼单手插兜,原本横拿的雨伞滑过手心,一端怼在地上,陈礼握着弯柄纹丝不动看着师飞翼。
师飞翼象是喝多了一样,摇摇晃晃往过走:“阿姐,你不是人人称赞的景石小公主吗,聪明、漂亮、善良,怎么会喜欢SM,还差点玩死了人?”
师飞翼狞笑两声,在雨夜里格外瘆人:“要不要我教教你,怎么才能把你的小女朋友玩到和狗一样听话,陈礼!”
陈礼手中的伞猝不及防卡住师飞翼脖子,把他死死钉在墙上。
她已经装了一晚上,原本不想走了走了,还浪费精力去理一只只会吠叫的狗,但“小女朋友”四个大字对她来说太敏感了。
她的前任几乎都是同龄,只有谢安青比她小了三岁多,那师飞翼突然提起“小女朋友”这四个字,就给毫无准备的她一种错觉,他在指名道姓说谢安青。
然后完完全全本能的反应,她的伞就提起来卡住了师飞翼的脖子,想让他彻底地,永久地闭嘴。
很可怕的潜意识反应。
人无软肋才能无坚不摧,有了就是现在这样,敏感至极,漏洞百出。
漏出她自己,一切前功尽弃,露出谢安青……
陈礼看着面目扭曲的师飞翼,忽然不敢往下想。他以前只是诡异,现在看起来疯癫又神经,如果谢安青被他发现,她们的关系被他发现,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陈礼的脸色难看极了,迅速把理智从私人情绪中分离出来,为自己的行为善后:“师飞翼,以景石现在的规模,你觉得你一个毫无成绩的空降兵能受到多少尊重?别蠢了,90后、00后只看能力,管你什么皇族太子。”
师飞翼狰狞阴沉,怒不可遏:“我没成绩,你就有?你现在臭名昭著,连进景石的资格都没有!”
“你笑什么!”
陈礼撤开伞,嫌恶地扔在地上:“笑你怎么能蠢成这样,连真正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师飞翼:“你什么意思?!”
陈礼:“明阳一中一班,师承景,15岁,你的神童弟弟。承景承景,他一成年,你觉得景石还有你的份儿?”
师飞翼身体抖动,血液直往脑子里冲,眼神疯癫迷离。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为什么没一个人告诉我。”
陈礼知道她们的“希望”正是预期了。
师茂典身上没有破绽,师飞翼出去16年,回来还是草包,随随便便一句谎话就骗得他团团转。
哪儿有什么神童弟弟,师飞翼就是再垃圾,师茂典也只能对他这根独苗寄予厚望。
师承景是韦菡资助的孩子,计划里的一环,让他在明阳一中留了段必要的传说给师飞翼,现在改回本名,被转到了其他学校。
师飞翼不会知道,他只会日复一日地恐惧这个弟弟,猜测师茂典把他tຊ转走是不是另有打断,他会抓紧一切时间做出成绩,稳固自己的景石的地位。
师飞翼猖狂大叫:“景石一定会是我的!”
那当然。
因为他想要的成绩,韦菡五年前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只等他回来。
陈礼在昏暗的光线中踢开伞,大步离开。
上车之后,她马上给韦菡发了微信。
【度假区的项目可以开始招标了。】
师飞翼会中标,设计图会和已经从冷途业务负责人变回建筑设计的沈蔷的毕业作品雷同。
当师飞翼把所有资金都投进去,项目临近收尾的时候,沈蔷再站出来质疑抄袭,然后项目被迫中止,工期延误,韦菡的律师团队向景石索赔。
师茂典如果不想“抄袭”这种字眼上新闻,不想他儿子因为无力赔偿坐牢,就不得不听取智囊团的建议,私下抵押一部分股权给借贷公司,以获取周转资金。
巧了,他的智囊团里有韦菡的师妹,而沈蔷,刚刚好有个做投资的母亲,为了女儿的爱情,她没有什么忙是不能帮的。
那么最终,这些被抵押的股权会顺理成章回到陈礼手上,师茂典兜兜转转一圈,怎么拿到的景石,怎么被拿走,他16年的努力将付之东流,和他儿子一起,一夕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他是会在知道真相后急火攻心,自己送自己上路,还是反应过来一切事情的开端都来源于他儿子的愚蠢,和他大打出手,或者,陈礼不介意亲手送他们一程。
这将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和谢安青的两年之约不谋而合。
陈礼想,刚刚好。
等一切结束,她会好好爱她,想尽所有办法补偿她自己曾经恶劣的用心。
另一边,韦菡收到信息回复:【方便的话过来我这儿一趟,确认几个细节。】
陈礼:【半小时之内到。】
沈蔷来开的门。
她的爱情就是大自己23岁的韦菡。
陈礼隐约知道那是很复杂的一段感情,基于两人之间巨大的年龄差,基于韦菡一开始只把沈蔷当成她要找的,那个能帮她们达成目的的“背景”。
她们分分合合好几次,直到沈蔷故意放出消息,要把自己嫁给一个花花公子的时候,韦菡才真正急了。
之后恩恩爱爱,如胶似漆。
三人在书房讨论到了晚上十点。
韦菡提议陈礼留宿,她刚好有点累,就答应了。
沈蔷把身体虚弱的韦菡扶到自己身上,弯腰抱起她进了卧室。
不久,门里传来沈蔷难耐的喘息和低口今。
陈礼从门口经过,喝水的动作顿了一秒,回来房间给谢安青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