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的沉默把几人悬空的心脏拔高再拔高。
到极限时,她很轻地笑了一声,看着韦菡:“你不是问我有多喜欢她吗?很喜欢,特别喜欢,做梦都是她。如果有机会,我想和她白头偕老,她要什么我给她买什么,要我命都行。”
韦菡喜上眉梢。
没等开口,陈礼话锋突转:“如果我的世界有量化排序,是我爸妈、菡姨你、景石、她。你们看,她在最后。”
那她还能怎么说,还会怎么说?
“等我消息。”
陈礼把手机装进口袋,快步离开工作室下楼,上车。
“砰。”
车门关上的刹那,陈礼胸腔重重震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复发耳石症再犯,一瞬间天旋地转,世界颠倒,她被猛烈的眩晕攻击,身体摇晃着倒向副驾。
撞击加重眩晕。
车库里惯有的寂静和空旷回声无限放大陈礼的心跳、喘息,她像被抛进了一个失重的空间里,一切行为全部失去控制,呕吐感短暂却明显,她侧身趴着,干呕了一声,眼球震动失明。
陈礼一动不动地趴着,竟然有点享受这个失去秩序的世界,不用思考算计,不用选择取舍,被动的飘到哪里就是哪里。
她想一直这么转下去。
结果不到一分钟缓解。
陈礼撑了一下座椅坐起来,解锁手机阅读最新一条。
一向对她的感情嗤之以鼻的人,现在竟然觉得她和一个人般配。
是很般配啊。
一样漂亮,一样聪明,一样装着已经积劳成疾的心事。
谁敢说她们不般配。
陈礼忍不住笑,从唇角上扬到喉咙震动,一眨眼的功夫,整个车厢里就都是她的笑声。
她看着微信里,谢安青对她那条没有提示的“拍一拍”的回复,笑到肋骨在震。
【蹭.jpg】
她都能想象谢安青把头抵在脖子里蹭的画面。
怎么可以那么可爱。
她的心脏被捏缩着,快炸在这个密闭的空间。
陈礼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用最快的速度从微信里切出来,打开通讯录,把里面唯一星标的电话拨了出去。
只响一声就被接通。
“喂。”
又干又哑的声音。
很奇怪,明明和事后干哑缺水的声音没什么区别,陈礼就是觉得自己听出了不同,她靠在座椅里,嘴角不用动,喉咙里就全是笑意:“昨天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好事了?”
谢安青刚到卫绮云灵堂,闻言想起几分钟前匆匆扫过一眼的微博——陈礼好像快没事了,昨天还在质疑她的人,今天纷纷倒戈,跑去考古她以往的作品,说她配得上那些荣誉;骂她的,反过来说那个模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危机好像……
“为什么不问我一句就把那些东西发出去了?”陈礼的反问突如其来起来。
和前面那句一样,声音里带着笑,有点懒。
乍一听是情侣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逗弄、打趣,谢安青即使站在几乎不透光的树荫下,也觉得不断从灵堂往外溢的沉重感在某一秒变淡了。
她有点高兴自己终于为喜欢的人做了件事。
她虽然没了奶奶,但喜欢的人会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像她昨晚做完一切后抬头,对月光柳树下的谢秋岚说的那样,会一直在的。
“奶奶,这里最后一个和你有联系的人也不在了,我有一点害怕。”
“就一点。”
“你知道的,她来了。”
“她也喜欢我,喜欢我所有的样子。”
“我们会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
她抱着陈礼买给她的,那只最大的兔子在陈礼床上睡了一夜,早上醒来在枕头上闻到了她护肤品的香味。
形容不出来的好闻。
她闻着那个香气睁眼,发现今天的天比平时要亮。
谢安青低头看着脚下成片的阴影,很长地呼吸了一口,思绪逐渐回笼,然后慢半拍分析出陈礼字里行间的意思:为什么自作主张?
那个瞬间蝉鸣戛然而止,东谢村一秒入秋。
谢安青在树荫下打了个寒颤,耳边嗡鸣着走过去几个人,声音很远,急促的脚步声象是踏在她心脏上,又重又慌。她无意识捏攥住出门前印在手心里的名字,沉默片刻:“你生气了?”
不太可能。
黄怀亦葬礼期间,她因为不安,差点不顾陈礼的意愿强行和她发生关系,她都没生气,怎么会在她只是想保护自己女朋友的时候生气。
不合理。
陈礼也不会这么不讲理。
谢安青心里笃定,身体却在一阵阵上涌的寒气里逐渐变得冰冷僵硬。她紧抓手机,从没有温度的树荫里往出走,想晒一晒自己。步子很慢,走到阴阳交界的地方,陈礼一开口,她直坠冰窖。
“嗯,生气了。我好像和你们强调过,发动态的时候不要带我的tag。”
陈礼的声音里没了笑和懒,只剩陌生的平静。
“你们是没带tag,直接把我名字放正文里了。”
谢安青张了张嘴,脸一点点白成纸。
她忘了……
她那颗不讨喜的恋爱脑又出现了。
或者不叫恋爱脑?
是她软弱无能,偏偏又很自以为是。
好像每次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她都很喜欢自作主张,觉得自己很善解人意,结果只是把别人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这次陈礼会怎么样?
谢安青喉咙里哽塞发疼,低头看到简单处理在茶树下的国庆,她后知后觉想起来——
蛇是不是会次再往陈礼衣服里钻,狗是不是会再扑过去咬她。
谢安青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张口结舌:“陈礼,我就是……”
“我有事,先不说了。”陈礼打断,紧接在后面的一声“嘟”穿透谢安青的耳膜,扎进骨头里,她不受控制抖了一下,对着已经跳回通话界面的手机说:“很喜欢你。”
我就是,很喜欢你。
越来越喜欢。
越喜欢,压在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明显,脑子里蠢蠢欲动着跳出来什么的感觉越强tຊ烈,像隐蔽又危险的白蚁,悄无声息蛀蚀着她的五脏和理智,到现在,快空了。
“姑,该出发了。”谢蓓蓓抱着已经叠好的讣闻和白布走过来说。
谢安青眼前白了一瞬,垂下胳膊,跟着她往车边走。
走了两步,摊开左手。
她在出门前小心翼翼印在手信里的“礼”已经花得看不清楚。
那个瞬间她茫然自失,愣在车边,不知道开车的第一步应该是什么。
谢蓓蓓抬头,看到谢安青瞳孔都好像散着,担心地叫了声“姑”。
谢安青:“嗯。”
谢安青隔着不宽的车问:“你很了解女人?”
谢蓓蓓微愣:“什么?”
谢安青:“之前你说,作为一个资深lesbian,对女人很了解。”
应该是。
她长长短短,也算谈过三个女朋友,她们性格各不相同,给她很多启发。
可现在适合讨论这个吗?
她姑一个直女,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谢蓓蓓不解。
谢安青看着她说:“陈礼那样的女人,你了解吗?”
谢蓓蓓:“?”
谢安青:“站在恋爱的角度。”
谢蓓蓓:“??”
谢蓓蓓脑子里灵光一闪,骤然想到什么:“姑,你……”
谢安青:“我和她在谈恋爱。”
果不其然!
亏她之前一直觉得直女无敌,原来人家那是调情!
太好了啊!
奶奶们都不在了,她姑太需要一个人在身边陪着、看着,才不会让她有机会和六年前的那个十月一样,突然跑出去,突然失魂落魄地回来,突然消失在村里,最后意识都快没有了,被谢筠在不见一点光的地窖里发现,一巴掌打下去惊天动地。
那个画面太可怕了。
这次有陈老师在……
谢蓓蓓视线聚焦在谢安青眼睛上,狠狠一愣,变得小心翼翼:“姑,谈恋爱是好事啊,你哭什么?”
谢安青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红了,她只是不知道做什么似的点了一下头,几秒后,攥紧手机说:“我们谈的时间不长,我不确定,还会不会有很长。”
“……为什么会不确定?”
“我想有很长。”
谢安青面无血色,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掐着关节:“蓓蓓,你不是了解女人吗?报丧回来,你能不能跟我讲一讲,惹到女朋友应该怎么道歉。”
谢蓓蓓手足无措:“姑,你不要这样。”
谢安青说:“这次我没有攻击她的人品,更没有绑住她的手,我只是想保护她,但因为是我自作主张……”
谢安青停顿的那秒眼泪掉在地上,把灰尘裹进里面,情绪变成荒野的植被——赤.裸,死寂,稀落,生命力淡,只是站得还直。
“她生气了。”谢安青说。
谢蓓蓓吓得眼睛也湿了,一张口,声音都在抖:“姑,你不要急啊,情侣吵架特别正常,哄一哄,扭头就会忘掉,真的!”
谢安青点了点头,说:“好,我不急。”
不能急。
报完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村里的,村部的,九月一到会有很多新工作,每天还要辅导谢槐夏的数学作业。
而且,她们都还没有面对面谈过。
等谈一谈,把话都讲清楚了,陈礼就会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是个很大度的人。
亲口说过喜欢她,要疼她。
谢安青把一切都往好处想,冷静地回忆开车的步骤和线路,带着谢蓓蓓去各村报丧。
一趟高铁就能到的西林。
陈礼抓着方向盘的手紧到象是要嵌进去,早高峰的拥挤让她烦躁到暴躁,一路冷淡低压,疾驰到师茂典家后咬着牙齿双目紧闭。
几分钟后的早餐依旧体体面面。
第52章
第
52
章
我活该。
师茂典刚吃个开始就藏不住了:“阿礼,
叔叔在这里向你赔个罪。”
陈礼:“典叔何出此言?”
师茂典叹息一声,满脸的歉疚:“不瞒你说,网上的爆料刚一出来叔叔就看到了,
那个模特说得有理有据,言之凿凿,叔叔就误以为你确实像她说的那么荒唐,气了你一阵子,还好现在有新的视频和文章佐证,叔叔才知道你原来是一位这么有社会责任感的摄影师。”
知道之后马上就有危机感了?替师飞翼担心了?
何必找个这么虚伪的开场,
隔夜饭也是饭,
吐出来让人难受。
陈礼垂手搅拌着咖啡,面上不露声色:“什么责任感不责任感,的文章哪一篇没有过度美化,言过其实。”
师茂典:“照片和视频总做不了假。阿礼,你很用心。”
是。
她怕有一天能回景石了,
却被人指责连景石“品质至上”的基本原则都配不上,怕丢父母的脸,怕沉迷仇恨忘了父母的教导,
所以每次荒唐过后,她都会拿出全部的精力和能力认真一次,
给自己留下回归正常的后路。
她一直很谨慎地穿插着好与坏,
连吕听都没有发现。
现在轻而易举被那个只能看到她好的人挑出来摆上,
一切努力就变得欲盖弥彰。
华丽冰冷的长桌上,两人无声对视。
片刻,陈礼“当”一声扔下勺子,懒散地靠着椅背:“拍照是职业,您知道的,
我喜欢,那自然要用心,至于视频么,”陈礼挑挑眉,笑得漫不经心,“拿来追人的东西,不用心怎么讨她欢心。”
“哦?”师茂典眼皮下垂,抿了口温度恰好的茶,“阿礼还是个多情种。”
陈礼:“您说笑了,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冲动而已,不做点什么把它发挥到极致,人生会少很多乐趣。”
师茂典:“她是公职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