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我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
话到这里告一段落。
陈礼轻描淡写的无情在餐桌上回荡,师茂典表情不变,无法判断他是信了,还是疑心更重。
时间象是生锈齿轮,卡顿着往前移动。
咔,咔,咔……
师茂典放下杯子,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知道适可而止就好,招惹这类人的性质不同,严重了,你很有可能被迫消失在互联网,事业就此终止。把一个优秀的村书记当玩物,你父母泉下有知,也不会瞑目。”
毫无征兆被提起的父母像一根生锈的长钉猛地从陈礼脑子里穿过,她的神经理智、五感情绪全都被磨涩的铁锈刮扯着,这儿挂一点那儿挂一点,有些地方被拉到极限,嗡嗡空响,有些地方紧紧堆折,沉重不堪。
她的耳朵听着,眼睛看着,心跳慢慢静止了,神色保持如常。
师茂典说:“阿礼,之前我不说你,是记得你小时候是个非常聪明善良的孩子。本性这种东西不会轻易被磨灭,所以我一直在说服自己相信你能改过自新,但现在我必须提醒你,荒唐要有限度。”
师茂典这两段话有力度,有深度,有失望,还有一点不舍得掐掉的期望,像极了长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落进陈礼耳中,她只觉得恶心至极,虚伪至极,最终还是要体体面面地回应:“明白,多谢典叔提醒。”
师茂典笑笑,往她盘子里添了点早餐:“多吃点。”
陈礼每一秒都在反胃。
她百分百确定,以师茂典的精明,不可能是她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他刚刚那翻说教,不过是因为没有在她话里找到破绽,顺势而为而已,必定还有后续。
后续是什么陈礼不确定,她只知道,每在这里多坐一秒,想撕开师茂典这张伪善面具的念头就重一分。
她用了全身的理智在忍耐。
奈何理智早就已经在接到吕听电话那秒变得岌岌可危。
半小时后,陈礼从主楼出来,手心里潮湿一片。
师飞翼则象是在等一样,陈礼一抬眼就看到了他兴奋癫狂的笑。
陈礼对这一幕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她在向师茂典承认谢安青那秒就已经把她推到了浪尖风口——这里是师飞翼的地盘,他不在餐桌上,也一定在其他可以纵观全盘的地方,清清楚楚听到她对谢安青有心,然后理所当然地,将她连座,对她怀恨在心。
谢安青如果知道,还会继续在村部等她的电话吗?
她等的人,可已经全然不顾她的死活。
陈礼没有任何表情的站在石板路上,看着师飞翼。
师飞翼一大早就酒气熏天,摇晃着往过走。
“阿姐,你确定自己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
“我刚刚花十万块,在网上买了一个你们的独家哦,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师飞翼解锁手机,走向陈礼。
“一张你们牵手的监控截图,监控显示就是上周。”
话落,师飞翼把手机对准陈礼的眼睛。
陈礼挪动视线,对上截图上那秒,她血都冷了。
尽管监控图像的质量不高,光线也暗,还是能一眼就认出里面tຊ的人是她和谢安青,她们错着身体面对面,谢安青握着她手,黑静眼睛里全都是她。
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她看过来的视线这么酷,这么专注。
不对。
这么模糊的截图,只有她能靠想象把细节还原清楚,包括某人长直的睫毛,瞳孔的深度和嘴角绷直的程度——已经忍到极限了。
她也是。
“阿姐,你准备什么时候适可而止啊?”
师飞翼裂开嘴笑,在树荫下格外瘆人。
“还是你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刚才那些话只是骗师茂典的?”
“你看,你们这双手牵得多紧。”
“啊对了,据卖我照片的人说,这是他们村部的监控。”
“阿姐,在别人村部你们都这么明目张胆,在东谢村呢?私下呢?”
师飞翼的话一字一句钻进陈礼耳朵里,她视线凝固在手机屏幕上,怎么都没想到谢安青在西谢村村部按住自己那一下会被人截出来放在网上,还是在这个节骨眼。
不用想,她就知道是谁做的。
嫉妒谢安青一朝成名,要平步青云了?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师飞翼怎么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陈礼余光从一楼某扇窗后扫过,视线钉到师飞翼脸上,有一秒失控地想,要不就用最直接的办法报复吧,师茂典、师飞翼,他们该偿命的偿命,该被罗威纳咬死的被罗威纳咬死,反正杀人又不用坐牢,还能坐享其成,享受16年的富贵日子,她犯得着这么天天算着?
累不累啊。
陈礼吐了口气,伸手把头发拨到身后。
师飞翼看到她眼睛里一瞬之间淡下去的墨色,莫名抖了一下。
陈礼反手拢了拢头发,把手腕上那根不记得哪天从谢安青头发上拆下来的黑色发圈套进去,盘了个和她一样的低丸子,不紧不慢抬眼。
师飞翼脊背上迅速泛起寒意,一想到陈礼被自己激怒了,他好像抓住了她的软肋,又立刻变得享受兴奋。
“阿姐,你说我要是把这张截图卖给营销号,她会怎么样?丢工作?不止吧,我爸刚刚才说了,她是公职人员,要脸,要形象。”
陈礼垂下手,往后退。
没等师飞翼反应过来。
陈礼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甚至隔着裤子扎到了她的腿,她抬起来大力一脚,踹在师飞翼心窝里。
师飞翼惨叫一声,被踹出去两三米远,砸在陈礼开过来的车上,“砰”,陈礼没等他站稳,又是用尽全力一脚。
师飞翼捂着胸口跪在地上,竟然还在笑。
“哈哈哈哈,你急了!”
“我就知道!”
“你对她和对之前那些人都不一样!”
“哈哈哈哈!你根本就没打算和她适可而止!”
陈礼抓着师飞翼的头发,把他拖到地上,声音平静得惊心:“16年前那一刀,我就该应该拔出来捅你身上。”
师飞翼和狗一样倒在地上,被陈礼拎着头,兴奋得根本感觉不到疼:“现在我递你一把,你敢吗?”
陈礼:“要不试试?”
陈礼一拳头挥下去,师飞翼瞳孔发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楼窗后,师茂典的心腹宓昌看到这幕,立刻抬手,想让人过去把陈礼拉开。
师茂典说:“不用,这是飞翼欠阿礼的。”
宓昌:“可是……”
师茂典:“只要飞翼不死,其他都随阿礼。”
宓昌看了眼泰然处之的师茂典,摆摆手让人下去。
院里,师飞翼的脸太让陈礼恶心了,但她不想在这里吐,这里的一草一木也让她恶心。她把师飞翼拖到水池边,头按进水里,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师飞翼,垃圾就是垃圾,再怎么学也学不成我,景石我不要,你也拿不到,你只配和狗一样,现在冲你爸摇尾巴,求他赏你口饭,你爸退了,你猜师承景会认你这个哥吗?”
师飞翼原本在享受窒息带来的扭曲兴奋,听到陈礼的话,他按在水池边的双手陡然定格。
他已经查过了,明阳一中真有一个叫师承景的人,在他回来之前突然被人转走。
想躲起来抢他的东西吗?
做梦!
师飞翼发狂一样嘶吼着挣扎。
陈礼把他揪起来扔在地上,和高夷当年按着她的脸一样,把师飞翼那张狰狞变态的脸按进泥里。
“那个人叫高夷是吧。”
“从小跟着你,你说一他不说二,这个家里就他会高看你,认可你。”
“我竟然还挺理解你为什么会看上他。”
因为垃圾离不了垃圾桶啊。
陈礼又是一拳砸师飞翼脸上,他趴倒在地上,鼻血横流。
“他本来可以在精神病院里好好待着,等你哪天接手景石了,亲自把他放出去。”
“可你非在你爸眼皮子底下挑衅他的权威。”
“那他被弄死不是活该,跟我有什么关系?”
师飞翼眼神呆滞,除了扭曲的疯狂,全是痛苦。
陈礼这回是真想感谢师茂典了。
感谢他生了这么蠢的一个儿子,又疯又没脑子,哦,还得感谢他足够冷血,为了进一步试探她,连儿子的命都可以不要。
那她为什么还要客气。
陈礼一拳紧接着一拳往师飞翼脸上挥。
“师飞翼,你该怪你自己太窝囊,之前你被扔在外面,摸不到景石的门槛儿,现在机会都到你面前了,你还是抓不住。”
“你觉得师承景长大需要几年?你有几年?”
“闭嘴!”
师飞翼发疯地从口袋里掏出刀子。
被陈礼一秒钳住他的手腕,夺刀,对着他的脖子扎下去。
周围陷入死寂。
师飞翼惊惧呆滞僵硬,宓昌不问师茂典的意见,直接叫人。
陈礼冷笑一声,松开了紧贴师飞翼颈脉扎过去的刀子:“师飞翼,你被师承景和狗一样赶出去的画面我都能想象得到,拿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有本事现在就取代你爸坐稳景石。”
“礼小姐,您冷静一点!”宓昌的人快速赶到,拉开陈礼。
陈礼沉声冷道:“手拿开!”
两人立刻松开陈礼的胳膊。
陈礼故意提高声音,让想听见的人清清楚楚听见:“师飞翼,你敢动她一下试试,我让你们所有沾边的人给她陪葬,不信你就来。”
“礼小姐……”
“滚!”
陈礼转身离开。
她的车停得不远,从后视镜里看到师茂典在窗边笑得满意,她因为愤怒而控制不住发抖的手重重砸了一下车门,立刻恢复如初,有条不紊地启动车子离开。
闹剧就此落幕。
不久之后的客厅里,师茂典的心腹宓昌看了眼疾步上楼的家庭医生,后怕地说:“师总,您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拦住礼小姐?礼小姐真生气了,万一她没收住手,飞翼今天就危险了。”
师茂典:“拦了还怎么确认她这些年是真荒唐,还是一直在做戏给我们看,空口白话,听再多都不如亲眼一见。”
宓昌醍醐灌顶:“礼小姐看起来是真心喜欢那个驻村书记,飞翼随随便便一张截图就激怒她了。”
师茂典冷嗤:“和她父母一样喜欢感情用事,又没有她父母的冷静理智,注定难成气候。”
宓昌:“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师茂典:“找人看牢飞翼,绝不能让他接近那个驻村书记。死一个驻村书记事小,影响景石和飞翼事大。”
宓昌:“明白。礼小姐那边呢?”
师茂典接住佣人递过来的茶,不紧不慢靠向沙发:“阿礼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我做叔叔的,自然要帮她一把。”
宓昌:“我马上找人把飞翼手机里的截图导出来发给营销号,制造‘村委牵手门’舆论。”
一旦发酵,谢安青的前程,陈礼刚刚洗白的名声全部都会赔进去,前者能让师飞翼暂时消停,后者能让陈礼再无法翻身,一石二鸟。
这么简单的事师茂典能想到,陈礼怎么可能想不到。
她看到师茂典出现在窗后那秒,就知道他的后招在哪儿——拿师飞翼那个疯子试探她到底爱不爱谢安青,到底有没有脑子。她必须爱,必须没有啊,否则怎么让她的好叔叔安心,她们准备了16年的计划怎么继续进行。
这就是她的选择:选父母,选韦菡,选景石和她的16年,选回到最初,利用谢安青和她职业,让师茂典相信她就是混账得无药可救,让一切计划回到正轨。
哈。
那位书记可真好用。
随随便便一出场,师茂典的疑心就没了,她再添点油,加点醋,师飞翼就更急了,说不定还会因为她今天刻意的刺激、挑拨和师茂典反目。
她得让韦菡加快度假区项目的招标,最好明天就能送到师飞翼手上。
她tຊ也没溺水啊,怎么每一秒都觉得快要窒息,神经都好像被冻住了,迟钝又难控制。
“吱——!”
车子在郊区的路边的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陈礼趴在方向盘上,眼泪疯了一样往出涌。
谢安青谢安青,你喜欢谁不好,喜欢我这种自私狠毒又无情的女人。
不是一开始就脑子清醒地告诉谢蓓蓓,我们不是一路人了,为什么中途变卦?
陈礼用力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第一天到东谢村,她去而复返,想问谢安青卫生间在哪儿时,听到的,她和谢蓓蓓的谈话。
“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就是想破脑袋,她也不会变成漫画里这些深情的女主角,为你哭为你笑,为你放弃一切不顾一切。倒是你,如果不想和上次一样莫名其妙被甩,就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是。
她就是这种人。
嘴上拎得清,负责任,在美食广场的河边告诉那个人说,如果换一个时间场合,身份标签才有可能喜欢她,结果扭头打脸。
喜欢了又不好好喜欢。
爱情和仇恨发生冲突时,她想都不想就选择了后者。
她只会为了仇恨放弃一切不顾一切,除此之外,谁都可以利用。
谁都可以!
“滴滴滴!滴——!”
陈礼的拳头一次次砸在方向盘上,指缝崩裂,血沾得到处都是,她却象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用力。
路过的交警发现不对,迅速停车过来敲她的窗户。
“小姐!”
“叩叩!”
“小姐,你怎么了??”
陈礼手停下来,抖如筛糠,她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丑陋,但是控制不住啊,陈景和陈雎过世之后,她就再没有哭过,眼泪真得憋了太久了,她想哭到脱水,哭到死!
……那那位书记到底有没有和一个女人交往,有没有和她在村部牵手不就说不清了。
陈礼极端爆裂的情绪跳崖式恢复平稳,她坐起来整了整头发,擦干眼泪,把车窗玻璃降下来,体面地说:“抱歉,我马上开走。”
交警:“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不建议开车。”
陈礼微笑:“不会,我没有哪一秒比现在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