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知后低头看一眼,眼眶就湿了。
“在忘了。”
亲口说她们没有关系,刻意回避和她有关的信息。
她很努力在忘了。
但是,“分得太快了,好像一直反应不过来。”
忙起来清醒了,一切安然无恙;
夜深人静糊涂了,反复往那个黑洞里跌。
黑洞里全是红色的石头。
每一块上面都写着,“你没被爱”,血淋淋的。
应该会有那么一天,她看这几个字看到脱敏,然后就真正把自己收拾好了,有能力在天亮之后去见别人。
但这一天在哪儿,她一点也不知道。
那就不能连根胡萝卜都不给,就草草地把谁吊起。
谢筠咬着声音,执拗地说:“我能等!”
谢安青:“万一等不到呢?”
谢筠:“那就一直做邻居,每天面对面吃三顿饭。”
邻居和情人差的只是人后的亲密关系,她可以不要,可以和黄老师、卫老师一样,每天——
“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谢安青说。
疾驰的思绪被打断,谢筠的泪光和呼吸一起定格。
她忘了……
谢安青已经被大家发现,她很快会去县里、市里,或者那些更远的,和她们完全不同路的地方。
这些既定的发展谢安青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而她,早早辍学,只有高中学历,就是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可能追不上。
邻居会慢慢退化成她们儿时的回忆,露台和摆满碗碟的八仙桌会变成遥不可及的记忆。
谢筠嘲讽地笑了一声,眼泪砸在腿上。
“小时候就应该牵你的手。”
趁着谁都没有发现,把你据为己有。
往后,你就不会在感情里经历那么多的坎坷,只是笑一笑,我就能赚到足够的钱买你想要的所有。
什么都太晚了。
没有如果,没有应该。
逼不了,也强迫不了。
谢筠快速擦干眼泪,竭力笑得轻松自然:“一直联系总可以吧?”
谢安青心像刀绞:“肯定。”
谢筠:“偶尔见面?”
谢安青:“随时。”
抱一次?
谢筠想这么说,话到嘴边看着对面那个人通红的眼睛,只是笑了笑说:“要前程似锦。”
“……好。”她说。
月色就漫上露台了。
谢安青被笼罩着,隔天见到孙部长,她将月色延续:“安青,市里十一表彰,临时加上了你。你准备准备,后天出发去西林。”
谢安青第一反应却是拒绝。
她一个人去不了西林。
西林是所有噩梦的开始,现在还多了感情的破洞,她去不了。
转念想起谢筠的眼泪和反复坠落的黑洞。
谢安青说:“好。”
她要放过自己,要如约前程似锦,那西林就不得不去。
“对了,”孙部长说,“经过这次,你们村也算是出名了,陆续有人过来旅游,县里考虑到持续发展和人员安全问题,决定把你们村的道路硬化工作作为下半年的一个重点,尽快规划落实。你们做好准备,很快会有专家过去实地考察。”
这倒是件意料之外的好事。
谢安青:“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从孙部长那儿出来,谢安青和往常一样去给谢槐夏买零食,买玩具,然后回来村部。谢蓓蓓一听说她要去西林参加表彰大会,阴雨快一个月的心情都放晴了,仔细看看,她姑眼睛里那些雾一样,时隐时现的东西也似乎淡了。
谢蓓蓓眨了眨眼睛,把里面的酸涩感压下去,和从前一样咋咋呼呼地嚷:“姑,求带礼物!”
谢安青:“想要什么发我微信。”
“你们一样。”谢安青对山佳几人说。
她们没那么谢蓓蓓脸皮厚,让谢安青不用带,表彰结束把自己玩好就行。
谢安青没坚持,转头问一直没说话的谢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谢筠眉头紧锁,话在嘴边。
谢安青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收拾好笔记,谢安青放低声音说:“有事打电话给你,你去接我。”
和六年前那次一样。
最后半句谢安青没说出来,但她们彼此心知肚明。
谢筠说:“好。”
说完咽了咽喉咙,把所有的不安咽下去,希望谢安青这次去一切顺利。
谢安青后天下午出发,乘坐高铁,到了之后倒地铁,最终到达指定宾馆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同房间还有一个人。
谢安青进门才知道是早年一起参加入职培训的同期程菲,当时她们不分上下,现在六年过去,程菲早就已经干到隔壁县里,她还在最开始驻村书记。
程菲感慨:“谢安青,你太可惜了,还好网友眼睛尖,不然不知道要被埋没到什么时候。”
谢安青说:“是我自己不想走,跟埋不埋没没关系,县里对大家的考察一视同仁。”
程菲诧异:“为什么不想走??你的能力远不止于一个驻村书记。”
谢安青含糊其辞:“个人原因。”
程菲是个聪明人,听话知道听音,她便没再多问,和谢安青闲聊着,等她收拾好了,一起过去市融媒体中心演播大厅参加彩排。
下到楼下,程菲忽然压低声音,尴尬地说:“我忘记换卫生巾了,等我一下。”
谢安青:“不着急。”
程菲火急火燎地上楼。
谢安青微信谢筠和邵婕报了平安,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出走。
六年足够一座城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安青记得自己离开西林那年,这附近的树上挂的还是时下最流行LED流星雨灯,现在换成了中国结,因为是国庆期间,还特意插上了国旗,节日气氛很浓厚。
谢安青在路边站着,用时过境迁的眼光看着车流如织的街道——原来的两车道已经变成了四车道,不用再等两三轮红灯才能过去一个路口;行道树上依旧缠着灯带;下雨爱积水的地砖不知道换了几回;对面国字号的老店……
四点的阳光忽然在某一秒穿过稠密的树叶投下来,亮得刺眼。
谢安青看着路对边两臂环胸靠在车边的人,心被行道树上密密匝匝的灯带一圈一圈缠住,来来往往的面孔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板,车尾灯在闪。
和陈礼的见面应该在她预料之中,但没想过会这么快。
她的脚还有一点跛,还不够体面,但谢蓓蓓的漫画里说,见前任要用最好的面貌,不是为了让她后悔,是让自己不显得狼狈。
谢安青视线从陈礼被咖色渐变墨镜挡着的眼睛上挪tຊ开,余光扫见程菲正在快步往过走。
程菲知道陈礼。
八月底那些新闻出来之后,他们县领导眼红陈礼的照片竟然能给一个小村子的视频号吸二十几万粉,命令她把陈礼请过去拍他们县。
结果毫无疑问是被拒绝。
不过有官方头衔在,陈礼面子给足了,亲自参加的视频会议。
程菲对她的长相印象深刻,隔着马路都能一眼认出来。
仅仅只是她单方面认出来,她们的关系没近到隔着马路打招呼。
倒是谢安青,程菲说:“不去打个招呼?”
谢安青:“不了。”
如果相识不能相恋,还不如这一生都只是擦肩而过。
无谓的纠缠只会减慢记忆退化的速度,让她在彻底遗忘之前,先摔死在那个满是红色石头的黑洞。
“走吧。”谢安青说。
程菲看了眼谢安青,两秒后,提步跟上。
对街,陈礼等吕听出来后,转身去拉车门。
车子横停在路边,陈礼眼尾扫过路对面一棵格外茂盛的行道树时,蓦地抬头看过去。
吕听:“怎么了?”
吕听顺着陈礼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人潮拥挤的街道。
陈礼抓着门把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低声说:“看错了。”
“砰。”
车门关上。
谢安青从运钞车后走出来,把被人撞掉的一串手串捡起来装进口袋。
第57章
第
57
章
你看,你就没想着要我,……
彩排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大家草草吃了饭,回去路上商量着明天表彰结束之后吃顿大餐,当做奖励。
其实主要是想在饭桌上拉拢感情。
在场都是各行各业各部门的佼佼者,
没人知道以后会走到哪一步,提前拉拢关系不一定有多大好处,但绝对不会有坏处。
程菲:“会后不是安排了晚餐?”
隆偀:“那种场合能吃个五分饱就不错了,哪儿能尽兴。”
习园:“何止啊,喝酒都得控制,生怕在领导跟前出洋相。”
程菲:“说的也是。”
“唉,
谢安青,
你去吗?”程菲转头问。
谢安青想拒绝,话没出口被隆偀抢先:“一起一起,大家都很想听你讲讲村里的事。”
谢安青:“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意思。”
隆偀摇着头感慨:“鸡毛蒜皮的事才最难办,要么人情太重,
要么不通情理,你一干六年,光是这份定力和毅力就够我们学的,
更不要说,你还在没钱的情况下,
做成了全村排水那么大的工程,
真的太有魄力和头脑了。”
“对啊对啊,
”同行的人连声附和,“明天你一定要去。”
谢安青进退无据,只能答应。
隔天晚上19:00,表彰会正式开始,西林电视台和。
吕听看到镜头里一扫而过的谢安青时,
下意识抬头去观察陈礼的反应——勾着杯酒靠在灯光暗淡的窗边,身上冷色系的穿搭让她只是一个背影就显得非常不近人情。
今天是工作室聚会,庆祝陈礼摄影展的第一站圆满成功。
陈礼原本不想来,吕听说:“等你回景石了,工作室要靠这些人继续经营。你为这间工作室前前后后忙了十几年,它不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还有你的心血在。”
陈礼短暂思索,松口答应,过来之后一直一个人待着。
她看到西林官博发的表彰名单和照片了。
那位书记果然很适合这条路,即使是群英荟萃的大合照,她也依然醒目。
以后会走到哪里呢?
陈礼抬头看着天上遥远的星,红酒还没有入口,麻木感就开始从舌尖迅速往下蔓延。
到胸口那秒,陈礼大步折回来放下酒杯,说:“我有点事先走了,你们怎么尽兴怎么玩,不用替我省钱。”
一众人拍桌欢呼:“多谢礼姐!礼姐万岁!”
陈礼拿了包出来。
吕听跟在后面,等人声彻底被门隔绝了,问:“你去哪儿?”
陈礼:“累了,回家。”
吕听:“确定不是去找她?”
陈礼大跨步的动作猛然停住,目光瞥向眼尾。
吕听喝了酒,嗓子顿,再一刻意压低,语气就显得生硬:“陈礼,作为过来人,我有必要提醒你,决定既然下了,人也狠心甩了,就不要总去她面前晃。你有酒喝,有神出,她未必,别因为你的一时摇摆,把她置于忘不了又得不到的两难境地。”
吕听其实不想说这些,她现在比谁都清楚陈礼的难处。
可她不能不说。
一个月了,陈礼表面看起来越来越平静自如,再没有出现过那种一声不吭靠着喝酒,或者出去一趟回来,短短十来分钟时间,眼底就拉起血丝的情况,她好像真的已经回到正轨,把东谢村那段记忆划成了历史。
但是细看。
刚刚靠在窗边,那个不近人情的背影;上周棚拍,陈礼一脚踩空摔下椅子,下意识用手去撑,在巨大的冲力下,她的手直到今天都还会疼得发抖;再往前,不管吃贵的还是便宜的,她总是无意识在里面找什么,找到了,那顿饭她能吃平时的1.5倍,找不到,就只是几杯咖啡撑一下午。
诸如此类的细节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