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听非常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似乎真的,有些东西看似已经结束,其实不过是从表面沉底,悄无声息地,在某个看不见地方持续发展。
那危险的就不止是陈礼,还有被她甩了的谢安青。
她才26,应该盛开的年纪,却一年四季下雨。
陈礼不能继续折磨她。
吕听怕陈礼有一天后悔。
更重要的,折磨她的同时,也是在折磨陈礼自己,让她心不能静,精力无法集中,但就在前天,木森的招标开始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要慎之又慎,不能出一点差错。
陈礼被看穿,握着车钥匙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走廊里寂静无声。
半晌,陈礼把车钥匙装回包里,说:“我回家。”
吕听并没有松一口气,相反的,趾高气扬跑去别人的感情里当理中客,让她觉得刻薄又残忍。
吕听闭了闭眼睛,侧身倚着墙壁:“早点休息。”
陈礼“嗯”一声,走进电梯。
八点半的西林正是热闹时候,陈礼混在拥挤的车流里走走停停,有人插队,她不拒绝,有人不让她插队,她不生气,西林繁华的夜景映在她瞳孔里,她不经意抬眼,看到了市融媒体中心的办公大楼。
……竟然忘了,走西二环,这里会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计划猝不及防被变化打乱,那些深藏的侥幸心理趁机蠢蠢欲动。
陈礼打了灯,靠边停车,一动不动注视着融媒体中心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谢安青在最大的那个演播厅里坐着,等待表彰。
她的颁奖词会怎么写?
已经颁了还是在等?
集体颁奖,还是单独颁?
摄影师会不会给她特写?
她用不用发言?
疑问太多,陈礼的思绪开始跑偏,仗着夜色浓,距离远,车膜深,放纵地回忆着和谢安青从相识到结束的种种。
吕听没有多想。
一个月了,她自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其实记忆变本加厉,会习惯性把吃到嘴里的饭菜和谢安青做的进行对比,挑和记忆里那些口味相似的去吃;会因为在网上看了一眼她,就在睡下之后梦见她,和她牵手,接吻,发生关系,然后被自己的无耻鞭挞,在拍摄过程中犯低级错误,弄伤了手;会反复回忆翻墙去河边那天晚上,她抱着她,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跟她说“很幸福”,然后反复在这三个字里惊醒,冷汗淋漓。
谁不想幸福,不想简简单单的,说爱就爱,说走就走。
谁的幸福感才刚被唤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后知后觉的不甘像蝗虫过境,将陈礼已经瘦骨嶙峋的心脏啃噬得寸草不生,露出里面赤.裸裸的歉疚,她还缠着弹力绷带的右手死死扣住方向盘,手腕一阵阵疼得发抖。
忽然就很想见她一面,全了在西林官博看见她的名字那秒,控制不住想回到昨天那个路边偶遇她的冲动。
昨天从她余光里一闪而过的人是她吧?
她们现在这种关系,就是真的见了又有什么能说?
相顾无言,还是恨之入骨?
吕听也没有说错,她的摇摆只会把谢安青越拖越难。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突然缩回去。
陈礼来不及收拾思绪就看到表彰会后的晚餐结束了,一群人精神饱满地从里面走出来。
和大合照里的画面tຊ很像,那个鹤立鸡群的人,即使走在最末也依然夺人眼目。
她宠辱不惊地和旁边的人交谈着,某个瞬间抬头,她们“四目相对”,陈礼的手腕忽然就不抖了,她还没有收拾好的思绪彻底停转,心顺着刚刚跑偏的路线往上升,撞过夜幕,走向驻足在台阶上的人。
“谢安青,快点,发什么愣呢!”程菲拦到出租车,挥着手臂催促忽然不动的谢安青。
谢安青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到对面那辆熟得不能再熟的车上——打着双闪,应该有人。她不知道是谁,在“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她本能地透过距离和玻璃看到了陈礼,想象出车里舒适的座椅、温度和香气,然后呢?
西林不大不小,繁华街区不止一条,而她们,不到三十个小时的时间里遇见了两次。
如果全都是巧合,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控诉缘分杀人不眨眼,如果不是……
谢安青坐上出租,看到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车子想,果然没有这种如果。
“谢安青,你想吃什么?”程菲激动地问,她拘谨一晚上,现在迫不及待找个地方敞开了吃喝。
谢安青闻声收回视线,说:“都行。”
等于没说。
程菲跑去问前座,回答大同小异,她没办法,转到群里吆喝一通,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去附近的夜市里吃路边摊。
没有妄想成为星星的谢安青在城市稀落模糊的星空下坐着,依旧滴酒不沾。
隆偀从宴会厅的大圆桌劝到这里,没劝进去任何一滴,忍不住给谢安青竖了根大拇指:“你是我见过意志力最强,胆子最大的人,晚上敬领导竟然都是茶,佩服佩服。”
谢安青靠在低矮的椅子里,一半注意力在桌上,一半在川流不息的路边,对这种目的明确的聚会兴致不高。
程菲一样,不过她爱玩,就不会觉得难受,嘴里嚼着烤牛油,用胳膊肘撞了撞谢安青,说:“看下你是不是有电话。”
表彰会期间要求手机静音或者飞行。
谢安青调的静音,结束之后忘了调回来,程菲是看到她口袋一直亮着才这么提醒。
谢安青低头拿出手机,看清来电显示那秒,心脏象是生锈了一样,卡顿着一泵一泵地往身体各处运输血液。
太慢了。
她的手指开始发麻,温度迅速往下退。
表现到脸上之前,谢安青息屏手机说:“我去接个电话。”
程菲眼尖,在谢安青拿出手机那秒就看到号码了——本地的,没存储的未知号码。
那为什么谢安青看到电话的第一反应是目光收缩,显得很恐惧?
程菲不解,转头看到谢安青站在行道树下,接通了电话。
“……”
谢安青嘴唇泛白,没有说话,电话那边的音乐和人声不断透过听筒传进她耳朵里,像杀人无形的风筝线,横一道竖一道,勒住了谢安青的心脏。
谢安青握着手机,过去很久,才终于听见了一道女声:“来西林怎么不找我?”
懒洋洋的,和记忆里从白天持续到晚上,从晚上持续到白天的尖叫像又不像。
她说:“以前你就不喜欢我,现在六年过去了,好像还是不怎么喜欢呢。”
“是吧?”
“要不怎么话都不跟我说一句?”
“我的,好,姐,姐。”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话音落地的瞬间,风筝线猝不及防收紧,切过谢安青的心脏,像她一直反应不过来的分手,快得感觉不到疼,心脏就四分五裂,摔落在地。
风筝线依旧绷紧高悬,静静地滴血。
程菲发现不对,快步走过来拍了拍谢安青的肩膀,用眼神问她“没事吧”。
谢安青瞳孔剧烈紧缩,听到对方报了一个地址:“半个小时之内看不到你,我不保证会做什么。”
“嘟。”
电话被挂断。
谢安青一激灵,慌忙避开程菲的注视,把手机装进口袋说:“你们继续吃,我不过去了,帮我道个歉。”
程菲皱眉:“你怎么了?刚是谁的电话?”
谢安青:“没谁,我去附近走走。”
程菲:“谢安青。”
谢安青已经转身离开,街道上的人声,小吃摊的饭菜香,她每走一步,耳朵里的嗡鸣和脚踝的疼痛,有些遗在嘈杂的夜市里,有些随身带着,越来越重。
谢安青挂上口罩越走越快,看到斑马线的绿灯只剩下五秒的时候蓦地一愣。
这里的红灯超过99秒,等一轮至少浪费一分半;地铁站一东一西,不管往哪边走都要走至少十分钟。
她如果把这些时间全耽误了,肯定没办法在半小时内过去。
谢安青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绿灯上还在变小的数字拔腿就跑。
突然,眼前的人车光影像水一样从眼前划过,谢安青被扯回来,陈礼掐着她的手腕,目眦欲裂:“谢安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围的行人闻声看过来。
谢安青愣了愣,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陈礼拉着她大步往回走,走到人行道了还在往后拉。
谢安青眼睁睁看着绿灯转红,斑马线彻底变成机动车道,那一秒,她象是突然回神一样,用力挣开陈礼的手,一言不发往路边走。
走得太急太快,左脚的跛就变得明显。
陈礼错愕一瞬,捏紧谢安青的肩膀:“你脚怎么了??”
谢安青抬手挥开陈礼:“不关你的事。”
陈礼:“谢安青!”
谢安青:“不要跟着我。”
陈礼步子没停。
谢安青陡然转身:“你!”
手指着陈礼,眼睛血红,已经快被忘记的激烈语气。
“不要跟着我!”
陈礼看到这幕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不久之前,她不断上升的心脏因为那个突然结束的“对视”砸进地底,疼得耳膜嗡嗡作响,理智作废,被残余的一点潜意识支配着,驱车跟上谢安青,看她和一群半生不熟的人吃烧烤,交换电话微信。
好像恢复得很不错的样子。
她极其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恭喜她,嘴角却怎么都提不起来,始终沉沉压着,压到看见她接了一个电话,忽然在路边变化脸色,象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一样。她也跟着被攥紧了神经,不受控制跟上来,在她丢了魂似的闯进斑马线那秒,一切思绪崩塌,毫无顾忌地冲过去拉住她。
这一拉……
好像打破了她的平静。
熙攘街头陷入一片死寂。
陈礼下意识想往后退。
步子没动,谢安青倏地笑出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看,你就没想着要我,为什么要跟着我?”
第58章
第
58
章
你能不能和我谈恋爱啊。……
谢安青的眼泪在人潮拥挤的街头粉碎。
吕听的提醒随着这一幕在陈礼脑子里具象,
她被无形的手掌扼住喉咙,快速失去呼吸能力。
“谢安青……”
陈礼张口结舌。
她想解释点什么,但声音发出来的瞬间忽然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汇,
总不能说看到你快好了,我难受了;看到你闯进斑马线的那秒,我快疯了;现在冷静下来,我对你歉疚又不能给你什么,我还是把你排在我量化世界里的最后一位。
这么说,是把谢安青往死路上逼。
陈礼不能。
谢安青在她的沉默里彻底崩溃,
过去一个月迟迟反应不过来的分手在一刻变成高山江河,
把她死死压在河底,反复冲击,反复窒息。她掐着手,抹不干眼泪:“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你明明知道,早就应该知道,为什么还要在核桃树下说心疼我,
说真心?你的心疼真心让我一步一步深陷,让我幸福得连和你结婚的画面都想到了,
预习了,
结果呢?”
“什么都没有了。”
谢安青被盒子里那份未完的婚书和身后正在倒数的时间压弯了肩膀,
摇晃着想要弓身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放声大哭。
视线压低,想起答应谢筠的前程似锦,想起谢槐夏抱着她的脖子说“小姨,别怕,我在呢”,
最终只是不那么直挺地站着,脸和口罩湿了一片。
陈礼看着她这副模样,像被人用力打了一巴掌,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她垂在身侧的手剧烈抖索着想伸出去,动作之前,被谢安青补在后面的控诉生生打断了骨头。
“你让我不要闹你,现在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主动找我;你让我恨你,现在又来救我。”
“你想让我怎么样呢?”
“陈礼,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呢?”
“对不起……”
“tຊ我要的是对不起吗?”
“我要的是要么你爱我,要么你让我忘了你!”
谢安青一声低吼出口,身体跟着抖了一下。
好像还是没有办法坦然接受被抛弃的事实,没办法想象真把她忘掉的日子,拖泥带水地一边说服自己答应别人,一边等天黑了,所有人都睡了,从垃圾桶里翻出那块被扔掉的红石头,问它,如果有办法把它做得足够漂亮,是不是就能这个人再续前缘。
好下贱啊。
谢安青胸口冰凉一片,再怎么用力要紧牙齿嘴唇,也抵消不了这个词带来的羞耻、恐慌和无望,交织她的眼睛里,一秒比一秒尖锐地刺激着陈礼。
陈礼的语言捉襟见肘。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胀痛欲裂的喉咙才动了动,说:“我走。”
高山开始下沉,江河咆哮着,把谢安青卷入漩涡,她茫然了一瞬间,在黄灯消失绿灯亮起那秒,转过身,大步先走。
路口等待的行人紧随其后,越来越少。
红灯亮起之后重新开始汇集。
陈礼在原地看了三轮红灯,第四轮亮起的时候,她掏出口袋里震动不止的手机:“喂。”
吕听说:“你有个国际件寄到工作室旧址了,我刚刚拿到,好像是补气血的保健品,你身体不舒服?”
陈礼:“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