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听:“那你买这么大一箱?”
陈礼:“买错了。”
吕听:“。”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吕听说:“我处理。”
陈礼:“嗯。”
吕听:“……你在外面?”
陈礼:“现在回。”
吕听欲言又止,沉吟片刻,说了声“挂了”结束通话。
陈礼往回走上车,心脏象是死了一样,感受不到任何跳动的迹象,便也再生不出任何一丝跟随追逐,想见一面的念头。
过去一个月里,变本加厉的记忆被连皮带骨埋葬。
刚刚发现的,对于幸福这件事的不甘,被蝗虫一口一口啃噬殆尽。
她的心就彻底空了,只剩清醒的仇恨支配全部。
“轰——”
车子拐进空旷郊区,疾驰在没有天光的夜里。
谢安青还在市中心的人潮里一步一停。
出租司机第五次抬眼看后视镜时,忍不住劝:“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别太难过了,你还年轻,总能遇见好的。”
谢安青不语,弓身在膝盖上,头抵着前排的座椅,眼泪悄无声息,情绪震耳欲聋——从陈礼到奶奶,从奶奶到西林,从西林到那个已经六年没听过的女声,从她的声音到她坐在窗边摇摇欲坠的身体。
————
11岁,谢安青为了保护谢秋岚的名声和她坚守一辈子的学校,自作主张对她说,“我想去城里上学。我想我妈。”
但其实,她并没有见到母亲乌雨。
她来西林之前,乌雨就已经过世了。
谢安青在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见过乌雨,没在谢秋岚面前问过她,提过她,不表示她没有在哪次被人议论没爸没妈的时候想象过乌雨的样子。
都不好。
一方面觉得她对爱情不忠心,只是生死的区别而已,她就逃跑了,一方面觉得她对亲情很淡漠,孩子都出生了,还能把她扔下。
她不喜欢这个人。
一直都不喜欢。
都住进她生前为她准备的公主房里了,还是不喜欢她。每天不说话不叫人,除了上学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
她想用最快的速度长大。
长到有能力和现实抗衡的时候,马上回去找谢秋岚。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
她上初中了,在某个周末被领出去,见到了过五岁生日的堂妹惠星——圆脸,圆眼,笑起来有两个很明显的梨涡。
谢安青这时候对惠星只是冷淡,没有不喜欢。
惠星却象是已经知道她很久了一样,把蛋糕的第一块给她,把最喜欢的旋转木马音乐盒送她,每天姐姐长姐姐短地缠着她。
她没骗人。
她真的很乖。
惠星都不经同意,就跑去学校门口接她放学,跑进她房间要和她一起睡觉了,她还是没觉得这个小孩很没有边界感,很讨厌。
只是尽量侧着身体,靠近床边睡觉。
不管怎么靠,第二天早上醒来,惠星都一定抱着她的胳膊,睡得香甜满足。
这种莫名其妙又强烈的喜欢偶尔让她觉得难受。
但除了上学回家,她对西林这座城市一无所知,不知道能躲去哪儿。
犹豫了几次,她在惠星雀跃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大门口时,随手拉开一扇门躲了进去。
那扇门里藏着乌雨全部的秘密:她没有因为爱人离世就放弃爱情,更没有丢下心心念念,盼望了快一年才终于见面的小女儿,是有人觉得她才22岁,不能一辈子围着一个死人和一个孩子过,所以“善意”地不知会她,就带着她的“意思”把谢安青交给了谢秋岚抚养,然后不断给她介绍对象,让她结婚,逼她结婚。她的孤立无助,她对爱人的怀念,对女儿的思念变成一根根稻草,把她压死在了33岁。
转头,那些“善心”的人就痛哭乌雨唯一的孩子还在外面受苦,要把她接回来,给她最好的生活。
其实不过是不想背负逼死乌雨的骂名,觉得把她唯一的女儿养在身边能掩人耳目,能保住疼爱乌雨的伪善面具。
他们打着乌雨的旗号跑去村里闹事。
谢秋岚对乌雨的离世一无所知,她只想谢安青好,那她既然说想妈妈了,就走吧。
走来西林的第五个月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安青待在乌雨房间里,象是失聪了一样,对外面找她找得心急如焚的喊声置若罔闻,一遍遍翻看乌雨生活日记,怀孕笔记,发现她,很爱很爱她。
她都还没有出生,乌雨就为她布置好了房间,希望她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公主,希望她平平安安长大,以后幸福美满。
她一直不喜欢的这个人,在爱人骤然离开,又因为怀孕敏感不适的这一年,最难的一年,心里想的都是她的小公主要如何开心快乐。
她还不满12岁,一半被母亲浓烈的爱意包裹,一半被只能通过日记被爱的事实反复凌迟。
那一天对她来说,度秒如年。
晚上十点,终于有人想到要来乌雨房间找一找谢安青。
谢安青被拉出来的那秒没哭没笑没有表情,面对高高矮矮六七个人的围攻、训斥,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这种态度是在火上浇油。
“说话!”成年男人的手不用费多大力气就把谢安青推倒在了地上,“我们找了一天,叫了你那么多声,为什么不答应!”
谢安青一动不动。
“哑巴了!”
“说话!”
“你给我张嘴说话!”
谢安青的脸被人掐着,怒火中烧的巴掌落下来之前,惠星大哭着跑过来抱住了她:“你敢打姐姐,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男人立刻收回手,变回了温和的慈父面孔:“爸爸在和姐姐开玩笑呢,你乖,去客厅玩。”
没错。
推倒谢安青的人是惠星父亲乌杨,把谢安青送到谢秋岚手里的是惠星父亲乌杨,“好心好意”要乌雨结婚,要她走出去的人还是惠星父亲乌杨。
乌雨走出去了,他才能拿到独一份的家产。
很可恨的男人。
年幼的谢安青恨一个人的时候,连带地,也会恨他身边的人。
比如乌惠星。
觉得她是假天真,疑惑为什么她的妈妈有女儿可以疼爱,每天笑容面满,而自己的妈妈只有冷冰冰的怀孕笔记。
那天晚上是谢安青第一次对惠星感觉到讨厌,第一次推开她。
乌杨看着女儿摔坐在地上的呆愣模样怒不可遏,厉声警告谢安青如果不道歉,不改姓乌就不会再负担她的学习生活。
谢安青毫不犹豫,全部说不,往后近9年,靠着乌雨留给她的一点财产上学长大,考回到了东谢村。
这9年,她的脾气变得很差,没给过周围任何一个人好脸,包括明明已经知道所有,已经被她推开,却还时不时跑去送她东西的慧星;
她的北笛不吹了,只吹乌雨在生活日记提过一次的南笛——她说有一个人用一首婉约缠绵的南派笛子曲让她遇见了百分百的爱情;
她在枯燥孤单的生活里喜欢过一个女生,给她讲了很多题,最后得到她一句充满嘲讽的“恶心”。
这些不重要,谢安青一点都不在乎,她只想回去。
她以为考回去了,一切就会回到原点,自由幸福的生活可以重新出发。
不想,毕tຊ业典礼既是噩梦的结束,也是噩梦的开始。
那天,已经14岁的慧星打扮得很漂亮,抱着一束向日葵去找谢安青,恭喜她毕业。
谢安青冷脸如初,花没收,合照没拍,甚至话都没有和她多说一句。她按照经验分析,慧星会和过去九年一样知难而退,乖乖回去学校上课,就没有管她,转而确认了一遍班级群里发的散伙饭时间,换衣服出门。
殊不知,知道她快离开的慧星担心以后再没有机会见面,一直在后面跟着她,看她们喝酒、游戏,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学校走。
谢安青酒量很好,但架不住一整晚一直喝。
她那天醉得很厉害,经人提醒发现慧星躲在预制板后面看她的时候,迟钝的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
预制板是20世纪早期建筑里常用的模件,纯水泥灌出来的,非常沉。那一年西林飞速发展,要求凡市政建设用地上的预制板房全部拆除。
拆下来的预制板在废墟上堆着。
谢安青只来得及失声大喊一声“慧星”,就听到了她的惨叫。之后应该有耳光不断扇在她脸上,有人要她赔慧星一条腿,她记不清了,浑浑噩噩在学校里睡了两天,收到班级通知:周日之前全部离校。
她没了地方可去,拖着行李在暴雨里一直走。
走到别人家的奶奶大半夜了,还满目宠爱地陪孙女遛狗时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给谢秋岚打电话。
“奶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喜欢她,没想把她怎么样……”
“对不起,我就是想回去,每天都想回去,对不起。”
“她一直在叫,从白天叫到晚上,从晚上叫到白天。”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道歉,拼命道歉,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天亮——奶奶来接她了。
结果却事与愿违,奶奶被她一个电话害死。
邵婕骂她没有良心。
她在十月回来西林一趟,想向慧星道歉,确认她的情况,头一抬起来,只看到她被幻肢疼折磨得坐在了13楼的窗口摇摇欲坠。
那一幕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要可怕。
她回去之后反复梦见慧星最后掉下去了,浑身是血,有时候白天都不敢闭眼,慢慢发展到晚上,她恐惧得躲进只会沉下去,绝对不会坠落的地窖,在生命力淡得快察觉不到的时候被谢筠发现,一巴掌打醒。
————
记忆山呼海啸。
谢安青推开包厢的门,每往前走一步,身体就冷一分,透过无数陌生面孔看到被人簇拥着的慧星那秒,她浑身血液冻住,再挪不动一寸。
有人看到她,暂停音响里唱到一半的歌,提醒慧星:“来了。”
乌慧星回头,原本寡淡的脸上一刹绽放出灿烂笑容:“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让我一眼就喜欢上的,最崇拜,最爱黏着的堂姐。她现在可厉害了,电视都上过,还是特写,但为什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呢?”
慧星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拎着一杯饮料走到谢安青面前,抱住她说:“姐姐,我很想你,刚开始的时候天天想,时时想,尤其是腿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每一秒都在想你,想抱着你胳膊睡个踏实觉。可你就是不去看我,一次都没有。”
陡然阴郁的声音。
半个包厢静下来,或站或坐几个人被吓了一跳。
慧星却忽然发笑,她放开谢安青,食指怼了一下她的口罩,象是在往紧了怼一样,歪着头,天真又邪恶地说:“后来慢慢适应假肢,腿不疼了,我就不怎么想你了。上个月突然看到新闻,我差点没认出来你,还是听人念你的名字,我才放大照片看了眼。姐姐,你比从前更漂亮。”
“也更狠心。”
“都到西林了,竟然还是不给我打电话。你不知道,有件事,我一直在等着你来教我。”
话落,慧星偏头看向门口。
侍应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了七大杯无色饮品。
庞姹说:“这是什么?”
侍应生舔了下嘴唇,迟疑道:“白酒原液,78度。”
庞姹:“这跟喝酒精有什么区别?谁点的?”
一众人面面相觑。
慧星收回视线,笑看着谢安青,说:“我。”
“我姐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喝白酒,可惜我那会儿还没有成年,不能陪她,一直很内疚。现在我20岁了,姐姐,你可不可以教我喝酒?我想在你不开心的时候陪着你。”
撒娇的语气对上78度的白酒原液,众人隐隐察觉出什么,纷纷将视线对上谢安青。
包厢里静得慧星指甲点在果汁杯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慧星走回来坐下,裤腿随着她的动作上移,露出下面的假肢。
谢安青忽然开始发抖,呼吸很沉,胸口剧烈起伏。
慧星随手拿了一杯酒放在桌边:“不知道这个酒的味道和姐姐喜欢的味道一样不一样。”
说着又拿了一杯,往边上那杯里倒满。
“姐姐,尝一尝吧。”
“……”
谢安青来之前没想过慧星会怎么报复自己,现在突然看到已经戒断六年的酒,看到她的腿,那晚血腥混乱的记忆蜂拥而至,她甚至都还没有闻到酒味,胃里就已经开始剧烈翻滚,随时要吐出来。
慧星还在步步紧逼:“姐姐,六年前你毕业,我没机会和你说恭喜,今天你受表彰,我怎么都要说和你说两遍。”
“叮。”
手指敲响酒杯,慧星说:“恭喜。第一遍。”
包厢里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众人看着慢得快要溢出来的酒杯都愣住了。
“慧星……”
“我在和我姐姐说话。”
慧星直视着谢安青的双眼:“姐姐,要我告诉她们你是谁,现在多有名吗?”
谢安青步子动了一下,像针扎进慧星眼睛,她的表情一瞬间冷下来,脸上尽是讥讽:“果然除了我,什么都能引起你的注意。”
“喝。”慧星彻底冷脸,不再伪装。
谢安青手指掐紧,走到桌边,看了那杯酒几秒,弯腰去拿。
这些是她欠慧星的,拖了这么多年,该还她了。
慧星那时候不过五岁,能知道什么?
怪只怪她长了一张大家都喜欢的很乖的脸,才会被慧星一眼选中,什么好处都想给她,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谢安青拿起酒,伸手去摘口罩。
慧星不紧不慢:“都转过去,姐姐教我的事,只能我看。”
包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就只剩下一片后脑勺对着谢安青和慧星。
谢安青举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又拿起慧星已经加满的另一杯,仰头灌下去。
烈酒入喉,谢安青白了脸,心律极速狂飙,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几乎返到喉咙眼。她放下杯子,问慧星:“够了吗?”
慧星看着她明明已经痛苦难当,还是不肯和自己多说一句话的模样,厉声:“不够!”
谢安青继续喝。
“笃。”
第三个空杯砸在桌上。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