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有什么关系。
谢安青偏头避开陈礼的视线,说:“不用。”
陈礼:“?”
不用是什么意思?
除了疏离的客气之外,她会继续忘,直到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爱恨全无?
不行。
不可以。
她,不,允,许!
陈礼掐到发酸的左手把谢安青脸转回来,冰冷拇指摩挲着她不会再主动为她张开的嘴角,一出声,眼眶红透:“怎么做,才会再喜欢我?”
谢安青没答,看着她。
陈礼也望着她,那桌吵吵闹闹的小孩子追逐着从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撩动了谢安青额角的头发。陈礼看到靠近发根的地方多了一道疤,很短,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完全不影响谢安青漂亮的脸,甚至可以说,这是她的功勋章,该被所有受益的人传颂赞美,该大大方方露出来,坦然面对。
纯属放屁。
陈礼眼底的红一瞬间烟消云散,谢筠手机里的洪水争先恐后冲进现实,将她卷进去,掠夺着呼吸。她抵在谢安青嘴角的手指抖了一下,轻声问:“怎么脱险的?是不是很难?那么急的水。”
至少十二天的杳无音讯。
陈礼翻江倒海般的心疼透过指尖传向谢安青。
谢安青捏了一下食指关节,想起垃圾桶里那只四分五裂的兔子,她始终平静的目光微微波动,转瞬即逝:“那是我的事,不牢陈小姐记挂。”
陈礼象是没有听见一样,嗓音里忽然浮起浓烈笑意:“谢书记,你又不乖了,告诉过你凡事量力的,又不听话。”
陈礼手指抬起来,想把那绺已经垂落回去的发丝重新挑起来,看一看谢安青的伤疤。
没等碰上。
谢安青忽然偏头躲开,她只摸到冷冰冰一片空气。
陈礼愣住。
谢安青把剩下那一口酒喝掉,拿了手机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陈小姐自便。”
话落,谢安青左腿在前,右腿在后,依次跨过陈礼撑在桌椅之间的腿,越过她的身体。
陈礼木讷地看着。
谢安青转身那一刹那,她才象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下意识去拉谢安青的手腕。
右手靠外,自然用的右手。
刚一握住就被挣开了。
不对,不是挣开,是干脆利索,毫无阻碍的自然抽离。
象是一种极为贴切的隐喻:她们之间,彻底完了。
“……”
陈礼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一阵阵痛苦涌上来,淹没的是刚刚开始清醒的蓬勃爱意。她煎熬地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想追上去。
手一撑,身体大幅度趔趄,发出不小的响动。
一直留意这边的饶之听到声音心脏猛跳,连忙起身往过跑。
陈礼:“回去。”
饶之:“礼姐……”
陈礼一字一句:“我说,回去。”
饶之紧咬着嘴唇,胆战心惊看着弓身在桌边的陈礼。
她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就是礼姐心里缺了的那一块。
她不肯回来,礼姐的骨头都开始叫疼弯曲了。
饶之束手无策地看了陈礼半晌,只能依言退回到原位。
空调的冷气一阵阵强势渗入皮肤。
饶之眼神渐渐暗淡,听到隔壁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陈礼动作迟钝地转过身体,在谢安青坐过的位置上坐下,看了很久她用过的酒杯,手掌贴上去握了握,指肚慢慢摩挲着杯口的水渍。
舒缓的音乐又一次换了新,充满拉扯感。
陈礼听着听着,所有在身体里出现过的情绪开始疯狂反刍,她被捆绑着,被迫回味那些残留在深处的味道,一样紧接着一样:
幻听带来的嘲讽;
肯定带来的惊喜;
忘记带来的痛苦;
重启带来的愤怒;
……
忽然发现爱她;
忽然她要爱人;
忽然坠入地狱;
……
反刍的情绪少了初始的迅猛和激烈后,变成最钝的刀,最慢的拳,刀刀不见血,拳拳不闻声,只是不断堆砌,不断延长,不休不止似的压弯了陈礼的身体。
她伏在桌上,肩膀颤抖,眼泪慢慢掉了下来。
和梦里的洪水汇聚在一起,借助“死而复生”这个具有摧枯拉朽之势的情绪bug,彻底将她碾碎,她便只能看到那些同“死亡”一起生长起来的,生命力顽强的爱意。
反正阴暗疯狂。
她坐起来,仔细把桌子上的眼泪擦干净,把杯口所剩无几水渍抹进手里,目光沉入水底,既要师飞翼和师茂典死,也要谢安青爱她陈礼。
陈礼起身,阔步朝酒店大堂走——谢安青刚才离开是朝这个方向。
饶之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看到陈礼径直走到前台,说:“帮我联系一位姓谢的女士,告诉她我在这里等她。”
前台微笑:“您好,请问您和谢女士是什么关系呢?”
陈礼脖子里的汗已经没有了,眼皮微垂俯视着前台,前台莫名觉得那眼神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前台一愣,笑容几乎维持不住:“这是我们的酒店规定,请您理解,同时还需要提供客人全名。”
陈礼无声注视着前台。
前台汗毛倒立,脊背一阵阵发麻。
陈礼手垂在身侧,片刻,红唇微动:“姓名,谢安青,关系……”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陈礼背着光,想不出恰当词语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眼瞳沉得能滴出水。
饶之快步上前说:“朋友。”
前台松一口气,立刻去查谢安青的房间号,几秒后,电话接通:“喂,您好,这里是酒店前台,请问您是谢安青谢女士吗?”
谢安青刚洗完脸,闻言眨掉睫毛上的水珠,说:“是。”
前台:“前台有一位……”
前台崩溃地发现自己身为连续三年的优秀员工,竟然忘了对方信息就直接给客人打电话,这要是被老板知道,她饭碗不保。
前台紧张地抬头。
饶之说:“陈。”
前台:“一位姓陈的女士找您。”
谢安青已经通过饶之的口听到了,她坐在床边,垂眼看着湿淋淋的手背:“我在休息。”
意思是不会下去。
前台看着陈礼,怀疑自己只要一开口,马上就被她的眼神冻死。
陈礼:“电话。”
前台连忙把电话递给陈礼。
陈礼听着那头的寂静:“你不来,我会一直等。”
谢安青:“……”
她之前的话有那么难懂?
还是有人觉得她很蠢,同样步步紧逼的招数,她一次信,第二次依然会信?
谢安青目光上移,停到手腕,回想离开前那个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束缚感。
挺好。
肌肤相触的感觉都淡了,她离全部忘记就只是一步之遥。
那么:“陈小姐随意。”
“嘟。”
谢安青挂了电话。
陈礼却依旧握着不动,额发下垂,眼底泛着的冷光幽深可怖。
饶之:“礼姐。”
陈礼把电话还回去,转身朝等候区走。
饶之一愣,迅速把相机包勾到肩头亦步亦趋,只跟出四五米,忽然听到陈礼说:“晚饭之前,抓拍满一百张人像,一百张全部合格。”
这根本不可能。
陈礼就是不想让她跟着而已。
饶之意识到这点,步子猛地顿住,眼睁睁看着陈礼越走越走远——现在是下午两点,午休时间,这个点的等候区空无一人,她靠坐在窗下的沙发里,一动不动看着能通到电梯厅的方向。
窗下没有一点阳光。
饶之记得,即使是以往阳光充足的地方,陈礼的眼睛都没办法被照亮,整个人静悄悄的。
那背光方向更应该显得沉才对。
饶之却在她不可靠近的表象下看到前所未见的激烈,一边血沸如汤,一边冷硬如铁,她像布满炸.药的荒山,彻底崩坏不过一瞬之间,也像拉到极限的弓,再细微的风吹过去也能引起嗡鸣震动。
很危险的状态。
饶之心重重一磕,下意识看向电梯厅方向,抓在相机包上的手越收越紧。
晚上九点,天黑得不见一丝光,陈礼在窗下等了七个小时,晚饭早就过去了,谢安青依然没有下来。陈礼身上早就凉透了,中央空调还在持续不断地卖力工作,她领口开着,露tຊ出一截锁骨,连上方凹陷都好像透着浓重的凉意,往下骨节分明的左手始终握着右腕,掌心里除了那只天价手表还多了一串手串,被密密实实拢在手心里,不留一点缝隙。
饶之延迟拍完照片,匆匆赶过来的时候,看到她手背已经冷得泛起了青。
“礼姐。”饶之罚站一样站在离陈礼不远的地方欲言又止,身上透着明显的慌张。
陈礼:“有话说话。”
嘶哑的声音吓了饶之一跳:“礼姐,你……”
陈礼:“没话上楼。”
饶之被她的气场震住,张了张口,低声道:“你不用等了,她在沙滩上。”
陈礼:“……”
陈礼静了有半分钟之久才抬起眼皮,她的动作慢极了,视线对上饶之那秒,她脊背一冷,发现陈礼身上那种拉满到濒临崩坏的感觉在成倍增加。
“什么时候看到她的?”陈礼问。
饶之:“刚刚。”
陈礼:“人不是刚刚去?”
饶之:“……应该,她耳朵有一点红,好像晒伤了。”
那应该是在太阳很烈的时候出去的。
四点之前?
刻意走了其他门。
死寂紧绷的空气里传来手串珠子摩擦撞击的声音。
饶之看到陈礼手拢着珠串往上捋,一直捋过肘弯,还在继续往上,直到手串完完全全没入挽起的衬衣袖子里了,她垂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当袖箍用的黑色发圈,将袖子紧紧箍在手肘上方。
饶之经常看到这幕。
以前都是袖子被箍住的结果,她就误以为陈礼是怕袖子掉下来影响工作。
今天终于看清过程,她视线顿了顿,后知后觉陈礼好像是怕手串滑下来。
为什么?
怕被发现?
似乎是。
不然她往上捋的时候不会用手掌拢着,手串戴在腕上的时候,她也不会总用手掌盖着。
可是——
为什么怕被发现?怕被谁发现?
饶之百思不解。
陈礼起身说:“自己找地方吃饭。”
“你呢?”饶之脱口道。
陈礼:“沙滩。”
饶之:“你的鞋!”
陈礼步子停顿,低头看了眼不适合在沙滩上行走的高跟鞋,调转方向朝里走。
饶之连忙跟上去,进电梯后站在陈礼斜后方,视线随便一低就看到手串因为被压得时间久,力道越来越重,在她手腕上印出了深深一圈红痕。
谢安青在沙滩消磨一整个下午,耳朵和脸都烫得不太正常。
许寄跟在旁边念叨:“不听话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的防晒霜里又没毒,你非不抹,现在好了,疼了吧?”
谢安青解释:“村里的太阳比这大,没晒伤过。”
许寄一对眉毛恨不得挑上天:“会不会晒伤看的是光强?”
谢安青踩进沙坑,看许寄一眼,说:“紫外线。”
许寄倏地就笑了。
好老实的妹妹。
老实得有点可爱。
和她两年前在照片和事迹里看到的那个有点冷,有点强悍的驻村书记截然不同。
她都不敢想象和这样一个人谈恋爱会有多快乐。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那个人义无反顾地选择和她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