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婕是个口风很紧的人,许寄从邵婕那儿听到的关于陈礼的消息约等于无,但对谢安青,邵婕只说一句“荒山,石头”,她就知道那是一段怎样惨烈的爱情。
许寄的笑容冷下来。
谢安青一抬头,立刻恢复。
许寄饶有兴味的视线将穿一身运动套装,头发高高扎起的谢安青打量一番,声音浪得不行:“妹妹,成年了吗?”
谢安青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已经对许寄随时随地的撩拨习以为常,她走出沙坑,不咸不淡地报出年纪:“28。”
许寄:“巧了,姐姐33。”
谢安青:“。”
巧在哪里?
许寄一个眼神就能读懂谢安青的心理活动,她跟上瘾了似的,被吐槽都觉得老有情调,忍不住用胳膊肘撞撞谢安青,说:“妹妹,不知道姐姐有没有荣幸请你喝杯饮料?”
谢安青:“我很少叫邵婕姐。”
许寄:“所以?”
谢安青:“我们也互叫名字。”
许寄不想接受,所以直接略过:“饮料不会下毒,更不会下药,喝吗?”
谢安青:“喝。”
许寄:“什么口味?”
谢安青不了解都有什么,下意识转头往沙滩区的杂货店看。
视线从谈笑风生的人群里经过又折回来,和陈礼在空中相遇。
谢安青被捕捉到,定了一秒,平静地离开,说:“不知道,你买什么我喝什么。”
第65章
第
65
章
陈小姐,自重。
谢安青的声音不高,
九点的沙滩依旧人多,正常来说,隔六七米的距离,
应该听不见对方说话,但陈礼就是把谢安青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立刻拆分出了“你买什么我喝什么”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你给我买;我听你的。
然后,信任、依赖、撒娇、听话,这些代表亲密关系的词汇立刻出现在陈礼脑子里,把她冷寂了七个多小时的嫉妒心和占有欲搅得天翻地覆。她看着谢安青身上熟悉的粉绿白撞色运动套装,
按图索骥抽取记忆,
回想起她们的第一次约会。
她坐在她门口的南官帽椅里,腕上一根黑色头绳,唇是被吻出来的自然红;
她说她没有其他新衣服了,把唯一一套穿出来和她约会,清爽活力,
突现的年龄差把她弄得蠢蠢欲动;
她们一路走走停停拍了很多照片,在县城的街头接吻,在公交站的长椅躲雨;
她说“你让我一下”,
也说“雨停了”,两山之间的悬日壮观又浪漫。
一幕一幕象是发生在昨天,
色彩鲜明,
脉络清晰。
陈礼不知不觉沉进去,
踏着错乱的时间线朝谢安青走,周遭的旅客逐渐变成县城的行人,脚下的海滩慢慢变成县城的马路。陈礼站在谢安青面前,张开口——
“小阿青!”
猝不及防一道声打断了陈礼的回忆,像彩色的镜子碎在深黑的夜里,
一瞬之间,所有鲜明的色彩都不见了,像海浪涌上沙滩又退回去,一切清晰的脉络都消失了。
陈礼陷在时间夹缝里的视线剧烈晃动,一寸寸定格在两年后的谢安青脸上——她侧身站着,全部目光投在杂货店前方的许寄身上,没给她一分一毫;听到那声极为亲密熟稔,带着明显逗弄的“小阿青”,她做梦都没叫过的“小阿青”,她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只喉咙里动一动,回了声上扬的“嗯?”
许寄抬手:“我们去酒吧那儿找个地方坐着喝。”
谢安青:“好。”话落转身,客气地和陈礼打了声招呼:“陈小姐。”
陈礼象是没有听见,深不见底的眼睛紧锁着谢安青。
四下吵嚷热闹,小孩儿挖个沙子都能挖得兴高采烈,象是挖到了金矿。
只有陈礼是沉的,静的,冷的。
谢安青礼节已经尽到,没指望她能和自己一样心平气和地回句“谢书记”,然后就各走各的路,各干各的事。她看陈礼一秒,让过她准备走。
擦肩而过的刹那,手腕倏地被她握住。
“……”
谢安青手指本能蜷了一下,转头看向陈礼。
陈礼也转过来,这个角度有灯光迎上她的眼睛,谢安青立刻就看到了深处和海浪一样翻滚着的墨色——越慢越沉越显得气势磅礴。
张口却风平浪静。
“我等了你一下午。”陈礼说。
说完没和之前一样攥着谢安青的手不放,而是用拇指蹭了蹭她的腕骨。
动作很轻柔,很有耐心。
象是担心突如其来这一抓把她弄疼了似的,来来回回好几次,蹭到她认为不疼了,拇指搭回去一秒,松开她。
谢安青原本平淡的目光停在陈礼脸上,片刻收回来,连同手一起,放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淡声提醒陈礼:“我说了,陈小姐随意。”
她没做出任何承诺,就不必承担任何后果,那陈礼就是等了两个三个三十个下午,她也不必解释半句。
陈礼“嗯”了声,说:“现在既然遇见了,能不能约你?”
谢安青:“我有约。”
陈礼:“什么时候能和我约?”
谢安青短暂停顿,有一秒想问陈礼还记不记得两年前对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做什么。话到嘴边顿了顿,觉得还是应该先对自己好点,让身边的人少担心一点。
两年不算短,没人能保持将近七百天全不犯错。
她有几次让谢筠她们担心,事后答应过以后不会。
那就该少提旧事,少翻伤疤。
谢安青收拢思绪,看着陈礼说:“什么时候都不能。”
谢安青这一次彻底经过了陈礼,目不斜视,不假思索,干脆得发丝都被tຊ速度带起的风拂动了几绺,从陈礼唇心、鼻端、眼睛上扫过去。
留下了一片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和被“你买什么我喝什么”搅翻,被“小阿青”凿穿的嫉妒心、占有欲交织在一起,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精准无误对上了仍然站在杂货店前方的许寄。
许寄一直注视着这边,无数次想走过来打断,把谢安青从充满危险的“荒山”里带走,扔掉她手里冷冰冰的“石头”。
最终都被理智制止了。
谢安青是个界限非常分明的人,从房费到今天下午的开销,该她的,她全部独立承担,其他的,她要么有来有往,要么任她尽地主之谊,或者朋友之意,她在不矫情的同时,不和她耍一点暧昧。
很让人舒服的性格。
也让人不自觉地想去遵从她的底线,尊重她的意愿——在关系没到之前,不过度参与的私事,不主动探听她的往事。
所以她再怎么对陈礼充满敌意,也忍着没有上前。
现在不同了,是陈礼率先看向的她。
那她还会客气?
不好意思,从刚那声“小阿青”起,她就已经开始挑衅了。
许寄眼里挂着霜,不闪不躲地回视着陈礼,脸上哪儿有半分面对谢安青时的活跃热络。
夜晚的空气摩擦生火。
许寄在谢安青走出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前动了动嘴角,带着最热情完美的笑容转身跟上去。
两人在酒吧前的沙滩上转了半天才找到个空位。
这里的座位有低消。
但谁让许寄是老板,端着杯二十来块的西瓜汁就过来了,还有人殷勤地跑前跑后送小吃,送果盘。
许寄躺在懒人沙发上感叹:“从大学毕业到现在都11年了,我竟然才第一次看到自家沙滩上的星星,真闪啊。”
“没你闪。”许寄扭头看着谢安青补充。
谢安青该忽略的忽略,该专业的专业:“我国理论上没有任何私人土地,归属权要么是国家,要么是集体,酒店只是沙滩的管理者。”
许寄一腔热情被冷水兜头浇下,目光反而更加热忱:“妹妹真厉害,浑身都在发光。”
谢安青已经见怪不怪,说:“多谢夸奖。”
许寄:“哈哈哈哈!”
跟不矫情的人相处,她的嘴角可以直接上交了。
许寄笑了半天,“诶”一声,问在看驻场乐队的谢安青:“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歌?我让她们给你唱。”
谢安青:“没有,平时不怎么听歌。”
许寄摇着头唏嘘不已:“28的年纪,82的状态。”
谢安青顺势说:“是不是很无聊?”
可以果断放弃。
许寄听话听音,慢腾腾瞥谢安青一眼,说:“更喜欢了。”
谢安青:“。”
谢安青转回去继续看乐队演出。女主唱似乎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声音和眼神里都透着淡淡的潮湿感,把听的人也变得沉甸甸的,不自觉想去思考,回味——
“帮我看下左边,是不是有人盯我?”许寄忽然压着声说。
谢安青还没起头的思绪被打断,捏了一下吸管朝左边看过去,一帮人正提着水桶互泼,场面混乱,敌我不分,蚂蚁路过估计都不能干着脚离开。
这么紧张的局面,谁敢分神。
谢安青看了一圈,看到个十四五岁,和许寄长得有三分相似的女孩儿:“你们有过节?”
许寄:“何止,她是我侄女,早恋被我发现掐死了,正恨我呢。”
谢安青:“她过来了。”
许寄:“提没提水桶?”
谢安青:“满的。”
许寄一个激灵坐起来,手指快点两下桌面:“我去躲躲,十分钟后这里见。”
谢安青不紧不慢:“天又不冷,让她泼一泼解气,以后就消停了。”
许寄:“换个时间随便她泼,最近不行。”
许寄离开沙发,单膝下压蹲着,随时准备跑路。
“我嫌戴眼镜麻烦,前几天跑去做了近视手术,最近不能直接接触生水,万一发炎,后半辈子可能就再看不见你了。”许寄快速说:“待这儿别动啊,等会儿我过来找你。”
许寄说完就跑,她侄女提着水桶追不上,愤愤地把桶摔在地上威胁:“有本事,你晚上一直别来沙滩!”
许寄:“没本事,所以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天天都来。”
侄女:“许寄,你这个坏女人!”
许寄:“替你铲除了一个恶男人。”
侄女一愣,想起自己胎死腹中的初恋,扯着嗓子蹲在沙滩上嚎啕大哭。
谢安青喝了口饮料:“……”
希望谢槐夏以后在这种事上能拎得清,别逼她去当坏女人。
“阿嚏!”
远在东谢村的谢槐夏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问谢筠:“妈,你说我小姨开心了吗?”
谢筠看了眼手机,想起谢安青下午发给她的沙滩照,里面除她之外,还有另一道想藏但没完全藏住的人影。
是许寄。
谢筠听邵婕说起她对谢安青一见钟情那天晚上,就上网查过她——家境殷实,才貌双全,和谢安青很般配。
她们应该会有结果吧。
谢安青捏着笔,墨水在纸上一点点晕开,透到下一张之前,她恍然回神,挪开笔尖说:“开心了。”
谢槐夏眼睛一亮,也开心了。
谢安青象是有所感应一样,在吃到谢槐夏喜欢的水果那秒嘴角动了动,心情突然有一点好。
主要也是许寄堂堂五星酒店的老板,竟然被一个小孩儿逼得鬼鬼祟祟,躲在树后面像做贼。
“呵。”
谢安青低低地笑了声,收回视线继续看乐队演出,现场气氛到位,加上主唱的声音极具感染力,她很快沉浸进去,脑子放空,没发现有人在注视她很久之后,提起步子朝这边走过来。
走得很慢。
左手食指和拇指上有一层粘稠的微光,在身侧拢了一路。
走到谢安青旁边的时候,微光闪了闪,靠向她被晒伤的耳朵。
完全不够强烈的一道光,和酒吧间歇变幻颜色的氛围灯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安青就是看见了。
她第一反应想躲,以为是来搭讪的陌生人,躲之前闻到一阵似曾相识的护手霜味,她眼睫轻颤,捏扁了手里的吸管。
关于这个味道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淡了,但人在思绪分散的当下,会因为潜意识作用,想起那年被专车送去县里开会,开完会返程时躺在副驾座椅上,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让她睡一会儿的模糊画面。
很突然。
像一根针扎进心里,不那么疼了,可也不是全无感觉。
谢安青松开吸管扔进杯子里,在陈礼的手指马上要碰到自己耳朵那秒,看着微微晃动的饮料说:“陈小姐,自重。”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淡,但用词严重。
陈礼手蓦地悬在半空,指肚上那层由晒伤药膏散发出来的微光迅速淡下去,凉意渗入她的皮肤。
她张口欲言。
发出声音之前,谢安青忽然起身——动作很快,嘴唇绷紧,撞得她后退了一步,再呼吸时,被撞过的那处肋骨生疼。
顺着神经迅速传进心脏。
陈礼一动不动地和空气四目相对,半晌后蜷起手指抬头,看到不远处,谢安青一把将许寄拉至身后护着,自己被一桶水泼得浑身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