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经过的地方,不时有渔民停下手里的活,和她们打招呼。
谢安青今天穿得正式,头发也整理了,海风过去只能吹乱一点她的刘海。她的人始终沉稳持重,不疾不徐,和村书记的着急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画面就是陈礼不止一次设想过的,她未来高不可攀的模样。
现在还只是一个初稿就让她心潮起伏,无法控制。
真到了穿上正装,走到更广阔的地方那天,她会是多少人恭维,远观的对象。
陈礼现在仍然盼望那一天的到来。
但不想只做那个远观她的人了。
陈礼压在手机侧面的拇指蜷了一下又伸回去,一瞬不瞬盯着屏幕。
不久,沈蔷取好药回来,往陈礼手机上看了眼。
陈礼没避着。
沈蔷说:“我去车上等你。”
陈礼:“你先走,我等会儿打车回去。”
沈蔷微忖,把药递给陈礼说:“韦菡让你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过去东林。”
陈礼“嗯”了声,接住药。
沈蔷一走,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个人毫无征兆推开常闭的防火门,匆匆从陈礼旁边经过。她视若无睹,始终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屏幕。
看到午饭时间,门诊渐渐安静下来,饶之说:“礼姐,我手机快没电了。”
陈礼回神似的眨了一下眼睛,压在手机侧面的拇指再次蜷下来。
几秒后,饶之在电话那头听到一声“咔”。
这个声音不是锁屏就是截图。
饶之下意识低头看向手机。
很奇怪,视线一直偏下的陈礼此刻看着镜头,像在和她,不对,她在和镜头里的人对视。
饶之一愣,想到什么,立刻抬头朝海滩看过去——一直在往前走的谢安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头了,正看着她手机举起的方向。
饶之莫名有一点慌,看清楚两人之间隔的距离和周围的树木房屋,她快速冷静下来,确定谢安青看不到这儿。
饶之舔了舔嘴唇,想告诉陈礼没事。
开口之前,陈礼说:“挂了吧。”
饶之:“礼姐……”
陈礼:“Flora前几天看中过一个镜头,等会儿我转你点钱,你空了找地方去买,当是给她交的学费。”
饶之:“不用,我有钱。”
陈礼直接挂了视频,给饶之转钱,然后点进相册,看着最新一张截图。
可能是侧脸看多了吧,谢安青转头过来那个瞬间,她完全控不住自己想去截图的手。
如果被她知道,肯定又要朝她伸手,亲眼看着她点下删除。tຊ
删完之后礼貌地跟她说一声“谢谢”,走得干干脆脆,留她在原地反复回忆那声删除音效——文件被撕裂的声音,短促、尖锐,一次一道,把她的心脏划得七零八落,比一刀子捅穿难熬得多。
陈礼对那个滋味至今记忆犹新,她握着手机的动作越来越紧,常闭防火门又一次被推开时,她下意识点下“删除”。
截图消失的那个刹那,陈礼的视线也跟着空了。
她弓身靠着,经过很久才慢慢恢复。
陈礼把手机装进口袋里,提着药下楼。
医院门前不好打车,陈礼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才等到下单的网约车掉头过来。回家之前,她先来了附近商场里的疯狂娃娃城买兔子,买完之后吃饭,最终是三点到的家。
阿姨还没走,和陈礼打了声招呼,继续打扫卫生。
陈礼没去换衣服休息,而是习惯性先推开一扇门,里面除了大大小小,坐卧站立的兔子什么都没有,但又非常满——兔子早就已经爬满了墙壁。
陈礼找了个位置,把今天买的兔子放进去,随后盘腿坐在地毯上,记录这只兔子购买的时间、地点和它的名字。
西林今天也是晴天,从窗边透进来的热度抵消着空调的凉气。
陈礼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困,索性就和过去很多时候一样,枕着窗下的兔子睡了过去。
时间赶场。
阿姨在天黑之前做好饭离开,空调根据温度自动调节风速,零点将至,天气渐渐转凉的时候,偌大房子彻底陷入安静。
陈礼翻了个身,今天没梦见东谢村的暴雨和谢筠手机里的洪水。
她今天能睡个好觉。
临把脸缩进兔子肚子上的时候,她的手机却突然响了,一个每年八月八号零点开始的日程弹出来,提醒她:去梧桐大道找她和悬日。
八月八,她们第一次约会的纪念日。
在二零二一年。
第72章
第
72
章
酒。
陈礼关闭行程提醒,
睡意全无,想起上一个八月八。
————
她是凌晨三点到的阳城县,梧桐大道正在下雨,
蜿蜒宽阔的公路上空无一人。她找到和谢安青一起躲雨的废弃公交站和那天坐过很久的长椅,从深黑等到天明,路边忽然停下一辆市政的养护车,两个披着雨衣的工人从车上跳下来,说:“劳驾挪挪,这里要拆了!”
她怔愣几秒,
动了动冰冷僵硬的身体站起来,
回到周围唯一能躲雨的车上,看着公交站被一点一点拆除,长椅被放上车带走,一切不留痕迹。
原本被雨棚隔绝的那部分天光趁机和雨滴一同往下落,如同记忆没了遮挡,
反而更加清楚。
她望着那个方向,连谢安青下巴磕在她肩膀的哪个部分,脸和她贴了多少都能回忆得一清二楚。她搭在她腰上的手穿透皮肤、骨骼进入胸腔,
往后那一整天,她的心脏都被紧紧攥着,
疼得神经颤抖,
呼吸困难。
某个瞬间转头,
看到有公交习惯性在那里停下,她脑子空了好一会儿,在它下完人,重新启动的刹那,疯了一样拉开车门往过追。
她在倒数第二扇窗后看到谢安青了!
快一年不见,
她的脸还是白白净净的,头发随意扎着搭在后颈,穿着件圆领的……
谢安青的衬衫是板正老干部风,不是休闲圆领。
谢筠说她最后去了淤泥里,脸不会再白白净净。
她记得她在2021年10月下旬被卷入了洪水,而现在,已经是2022年8月上旬,那场洪水早就不知去向,她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
记忆回滚带来巨大的现实冲击。
所有追逐、惊喜一眨眼化为乌有,她抬起头,看见下雨的梧桐大道没有尽头。
————
陈礼到现在都想不起来自己那天到底追了公交车多久,只隐约记得后来一直在路边坐着,从天明等到另一个深黑,依然没有等到雨停,没有遇见悬日。
持续下雨的小县城冷得她浑身发抖。
陈礼起身关了空调,从日历切到天气。
东林明天是晴天,阳城县也是。
陈礼盯着曲折起伏的温度曲线看了一会儿,打开购票软件,给自己订了张最早去东林的机票——谢安青已经回来了,人在东林,那她就没必要再一个人跑去阳城,等一场不会天晴的雨季。明天的东林只要一切如常,她就至少能看见她和悬日同时出现。
陈礼这么期盼着。
等出票成功,她锁屏手机,重新躺回去,把脸深埋在兔子肚子上,很快陷入沉睡。
东林,谢安青还在伏案工作,她想尽快把渔村的整改计划做出来,之后换个地方转一转。
许寄的酒店固然舒适惬意,但不适合她,钱是一方面,另一个是人——不论许寄,还是陈礼,都不是她觉得理想、般配的对象,那不如趁早离开。
她用八年时间才攒下来这一点假期,浪费了就没有了。
谢安青喝了口水,集中精神继续工作。
早上五点,陈礼出发去机场之前,忽然收到木森财务总监发来的最新方案,问她今天方不方便过去一趟。
“我的人已经全部准备就绪,这三个方案,您点头任何一个,我们都能马上开始操作。过程中需要您本人在场,数次授权个人信息。”
两天两夜的准备,马不停蹄通知她结果,十几个人在那边候着。
陈礼掐着手机站在门口,硬生生出了一身汗才张开口:“方便。”
财务:“好的,我们等您。”
陈礼迅速改签机票,赶到木森,之后一整个上午争分夺秒。
甫一结束,她立刻叫车赶往机场,落地直奔渔村。
她以为谢安青会在这里——那是个极有能力且极负责的人,答应一件事就一定会尽力、尽早把那件事做好,所以她笃定。
找遍整个渔村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那秒,她冷静下来,给饶之打电话。
饶之:“我和Flora一早就出来了,没见到她。”
陈礼“嗯”了声,挂断电话往出走。
她的车依旧停在村口。
上车之后,陈礼顺着单行的路往前开了很长一段,停在岔路口,打给吕听。
吕听接得很快:“事情办完了?”
陈礼象是没有听到吕听的话,不答反问:“谈穗家是不是东林的?”
吕听微顿,她和谈穗在一起都快四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陈礼主动打听谈穗的事。
吕听直觉有事,她一改松散坐姿,照实说:“是,祖祖辈辈都在东林。”
陈礼:“让她帮我找个人。”
谈穗家富裕了三代,资产积累程度已经不单单是有钱那么简单,还有势,让她帮忙找人轻而易举。
吕听眉心微蹙,偏头看了眼就在身边的谈穗,问:“找谁?”
陈礼:“谢安青。”
吕听心说果然,东林这地方就谢安青一个人在陈礼心上,她找人只会是她,可,吕听发沉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谢安青,片刻,说:“我发你个地址。她在这儿。”
这儿?
意思很明显,谢安青和吕听在同一个地方。
但吕听出入的地方大都是高消费场所,谢安青别说去,看估计都不会多看一眼。
陈礼眼尾快速扫过手机。
吕听说:“有钱人的圈子是相通的,我今天陪谈穗过来参加她妈妈闺蜜女儿的生日宴,才知道她和许寄认识。”
谈穗妈妈闺蜜的女儿是许从。
许从是许寄的侄女。
那要真按辈分,谈穗还得叫许寄一声“阿姨”。
简直离谱。
吕听捋清这圈关系的时候,人都要炸了,下车看到谢安青和许寄在一起,她只想扭头走人。
最后是谈穗突然冷脸给她堵在车里,问她是不是还准备着随时和她分手,才总回避接触她的圈子。
天地良心好吧!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被这个疯女人锁卧室里,连条内裤都没得穿,张月退就是亻故爱了,她分手什么分手。
吕听搓了搓发麻的头皮,把谈穗好好放在她腿上的手拨开,看了几秒不远处的谢安青,犹豫着对陈礼说:“要不你在酒店等着?这边再有两个小时就结束了,你……”
“来了不止赶不上热乎饭,还会看到你前女友和你情敌有问有答,相处融洽”这半句吕听本来就打算憋肚子里,陈礼一出声,她连气都不用换了。
“地址发我。”陈礼说。
“嘟。”
陈礼挂了电话。
吕听没办法,只能共享地址给陈礼。
陈礼来得很快,到门口之后,有谈穗安排的人帮她停车,带她进来。
许从年纪还小,14岁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年纪,她父母不想太招摇,就在家里给她办的生日宴。这里场地大,环境好,娱乐tຊ设施齐全,其实不比外面的酒店差。
陈礼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谢安青,她越是简单越显得出众,随随便便收拾一下就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和盛装打扮过的许寄并排站在一起毫不逊色。
所以——
是谁给她化的妆?
谢安青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听到许寄在旁边笑:“你不会是第一次刷睫毛吧?”
谢安青坦然:“在村里上班没必要。”
许寄挑眉:“还是许从有面子。”
谢安青昨晚三点睡,早上七点起,满打满算也就睡了四个小时。许寄打电话给她,问她今天去不去渔村的时候,她刚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做计划。
“不去。”谢安青说计划还没做好。
许寄:“能不能占用你半天时间,去给许从过生日?”
谢安青:“我和许从话都没有说过。”
许寄:“但她记得泼了你一身的水。”
“小屁孩把早恋的事情想通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带你过去,要当面给你道歉。”许寄说。
谢安青:“我没放在心上。”
许寄:“知道你大度,但小孩儿心思重,事不搁下会一直念叨。”
谢安青仍想拒绝。生日算是比较私密的场合,她一个外人过去算什么。
许寄在她开口之前说:“许从已经给你留好位置了,从昨晚就开始盼着你去。”
话到这个份上,谢安青只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