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想到谢槐夏过生日都要盯着她换好看的衣服,许从这种富贵人家的小孩儿就更不用说,她哪怕只是出于礼貌,也不应该草草洗个脸就跑过去。事情既然答应了,就坦坦荡荡去做。
谢安青短暂思考,劈出一部分预算在酒店的精品超市买了套最基础的化妆品,替她结账的导购附赠她一次化妆服务。
她不习惯是不习惯,化妆之后给人的感觉变了,不用再戴口罩遮掩,倒也省事。
就是老想眨眼睛。
许寄看了谢安青一阵子,由衷地说:“许从为什么不能每天都过一次生日。”
每天过,她就能每天看到谢安青这张赏心悦目的脸。
许从“啧啧”两声,撇着嘴说:“追人就追人,别把我算进去,我可不想给你当工具人。”
许寄笑了声,勾着嘴角喝酒。
谢安青也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杯。
许寄余光看见,脱口道:“你不能喝酒。”
许从惊讶,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姐姐的酒量深不见底好吧,长得太有范儿了,没想到竟然不能喝。
谢安青在许寄开口的一瞬间就猜到她为什么会这么说,无非邵婕跟她说了什么,她无所谓地勾了一下酒杯,说:“现在没什么感觉。”
许寄蹙眉,没等想好要不要阻止,就看见谢安青朝许从举起了酒杯:“生日快乐。”
许从:“谢谢姐姐。”
许从笑眯眯捧着果汁和谢安青碰杯,“叮”地一声,旁边忽然挤过来两个朋友,意味深长地盯着谢安青说:“这么漂亮的姐姐,不介绍介绍?”
许从可太清楚这俩的性取向了。
更清楚她姑的,以及么——
许从眼睛一眯,帮她姑把所有威胁都掐死在了摇篮里。
“别惦记,这是我未来的小姑妈!”许从抢在谢安青和许寄任何一个开口之前说。
许寄一愣,下意识看向谢安青。
谢安青目光微动,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维持面色不变。
挤在许从旁边的两人则表情同时一垮,满脸的失落:“好吧,果然漂亮的姐姐都是名花有主。”
许从:“知道就好。走走走,别打扰我姑我和姑妈谈情说爱。”
许从毫不客气地推着两人离开。
许寄对许从口中的“姑妈”两个字很受用,但对谢安青来说很冒犯,她看着谢安青举杯喝酒的动作,准备等她喝完了再跟她解释。
不想酒杯刚碰到嘴唇,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细瘦白皙,骨节分明,手指长而有力,迅速穿过谢安青半曲的手指,拿走了酒杯。
谢安青手保持悬空的动作一秒,转头看过去。
陈礼干净利落地把酒送到嘴边,仰起头一饮而尽,随后垂手,旁若无人地看着谢安青说:“喝什么果汁,我去拿?”
谢安青和陈礼对视着,看了很久,直到吕听和谈穗快步过来,她悬空的手才落下来,在身侧垂了一会儿,重新勾起一杯酒。
抬到一半,被陈礼拿走喝光。
第三杯同样。
谢安青去拿第四杯的时候,陈礼直接攥住她的手按着,一口气一杯,把桌上剩下那七八杯全部喝完之后,再次看着她的眼睛说:“果汁,水,想喝什么,我去拿。酒不可以碰。”
第73章
第
73
章
自欺欺人。
陈礼喝得太急,
眼睛里已经有了酒气,眼底和眼尾微微泛着红。她天生皮肤白,为遮脸上的巴掌印还用了大量的粉底遮瑕,
对比之下,那些红就显得极为明显。
她感觉不到,瞳孔里只有谢安青,身体里:
上一个八月八留下的寒冷还没有回暖;
今天零点定下的机票五点被迫改签,往后一秒也不敢停歇的忙碌,赶场一样赶路;
路上为了保持速度,
她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
每用一次力,对右手来说都象是上了一次重刑。
但是没关系,能赶上悬日和谢安青就好。
到了之后却看到她漂漂亮亮和别人站在一起,猜测陡然破土;
被许从一声“姑妈”推至顶峰,嫉妒轰然而起;
视线转动看到她送向嘴边的酒杯,
她脑中猝然一空,所有复杂、激烈的情绪烟消云散,只剩“地窖”和“酒”带着她坠入深谷。
深谷里响着谢安青的声音,
“‘三下乡’大学生再来村里,我亲手把你画在院墙上的画抹掉那天,
因为怎么都洗不干净手上的颜料,
差点把自己喝死在地窖里。”
这道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竖在谷底的刀刃。
陈礼被穿透,
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谢安青再多喝任何一口酒,不能让她再靠近地窖任何一寸。
吕听不知道陈礼在想什么,从旁观者的角度,她只看到陈礼强势又不讲道理,担心这么一闹,
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僵,遂急忙压着声音叫了句:“陈礼。”
陈礼置若罔闻,目光不错地盯着谢安青。
气氛突然变得紧绷。
许寄视线掠过陈礼身侧失去控制一样,指尖持续轻颤的右手,没心思去分析那代表什么,她只目光发沉,克制着迅速上涌的怒气:“陈小姐,大庭广众,还请自重。”
陈礼唇一动,嘴在笑,眼神却冷淡。
她如果不自重,会只是按住谢安青的手,把她能碰到的酒全部喝掉?
她自不自重,轮得到谢安青之外的人评判?
陈礼垂眼又抬起,目光一对上谢安青,立刻象是春回大地,风清月明,说:“想喝什么?”
许寄:“陈小姐!”
陈礼:“我在和她说话。”
许寄目光一凛,立刻听出了潜台词:跟你有什么关系?
怒气直逼头顶。
许寄侧步,想强行拉开陈礼攥着谢安青手。
“陈小姐是在心疼我?”
谢安青忽然开口,让许寄的动作戛然而止,后知后觉从“心疼我”三个字中反应过来:自己因为谢安青一句“现在没什么感觉”就生出的迟疑,被陈礼的毫不犹豫打破了。她看似强势粗暴,实则在阻止谢安青喝酒这件事上最直接有效。她的横行霸道遇到谢安青的云淡风轻……
浪就起来了。
许寄看着谢安青投向陈礼的目光,心里突然开始发慌。
她在面对谢安青的时候,除了偶然一点小心思和越说越像口头禅一样廉价的爱意之外,没有任何步步紧逼的行为。她觉得那是尊重,但其实一味被动导致的结果是,她还没能成功靠近谢安青一步就被她下意识推离在了音乐节开幕那天的沙滩上,往后始终原地踏步。
而陈礼,不论她高尚还是卑劣,都已经握到了谢安青的手,挤开了让她不再平静的裂口。
这个认知让许寄心里的慌张迅速发酵,她手垂回去,指甲用力掐入手心。
陈礼始终目不斜视地看着谢安青。
听到她的话之后,她攥着她的手松了一些,仍然牵着她说:“是,我心疼你。”
陈礼的拇指摩挲着谢安青的掌指关节,压了压她柔软的虎口:“你想喝什么都可以,我帮你拿,这里没有的,我马上去给你买。除了酒。这个东西,你以后都不可以再碰。”
陈礼说“不可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命令感,和她之前说“不许”的态度截然不同。
谢安青望着她眼里似曾相识的,象是深情一样的情绪,心底冒出很短一瞬的酸涩,快得她丝毫没有察觉就消失不见tຊ。她把手抽出来装进口袋,说:“多谢陈小姐关心,但是迟来的心疼和草没什么区别,这东西我山上山下看了二十多年,不需要更多。陈小姐留着给别人吧,另外——”
谢安青被导购仔细刷过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明显的阴影,很慢地闪了闪,对上陈礼正在被树荫极速覆盖的双眼:“我现在喝酒也不是为了要忘记什么,我挺好的,陈小姐想多了。”
谢安青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是杀人诛心的刀,陈礼这些天挨了不少,早就已经习惯了,按理不会觉得多疼。
可是不巧,撞上了这么特别,还是她等了一整年,盼了一整天的一天。
她的心口就还是一阵阵地抽痛。
谢安青却已经走了。
这种场合,她不能真对她生拉硬扯,不能堵住她的去路,只看见她经过长桌另一头的时候,食指中指勾起杯酒,喝得潇洒利索。
“陈礼……”
吕听盯着陈礼的眼睛欲言又止。
它们比陈礼刚才连续喝酒的时候更红,且潮湿,像高傲者落败后的卑微,像掌控者失去主导后的乞求,像低头,像弯腰,就是不像陈礼。
可偏偏就是陈礼。
她把头转向没人的一边,静默了很长时间,说:“卫生间在哪儿?”
吕听:“不好找,我带你去。”
陈礼默许。
走到半路,吕听突然想起件事:“你不是在吃药??吃药你喝酒???”
吕听抬手就想把陈礼抓进医院。
陈礼步子微微一顿,说:“没吃。”
吕听:“……你是真不想好了。”
陈礼:“忙,顾不上。”
真话。
她这一天吃饭都在对付,哪儿来的时间去确认哪种药吃多少,干脆就没吃。
反正都已经不咳嗽了,心疼点又死不了。
……反正装可怜不会引来注视,不如实话实说。
陈礼把眼尾的目光从两三米外的桌边收回来,加快步子。她胃里现在翻滚得很厉害,随时可能吐出来。
吕听扭头看到她嘴唇紧闭,竭力忍耐的模样,骂人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吕听:“这边!”
谈穗目送两人离开后,走来桌边坐下,和四五年没见过,刚刚又因为一直盯着吕听,没机会打招呼的许寄简单寒暄几句,看向谢安青:“好久不见。”
许寄惊讶两人竟然认识。
想到吕听是陈礼的经纪人,她喝了口酒,靠着椅背闭口不语。
谢安青:“好久不见。之前走得急,没和你道谢,也没能当面道歉,今天就一起说了。”
“多谢。”谢安青举杯,“抱歉。”
前半句为两年前住在陈礼家那几天,谈穗给她找医生,通过手环盯她的体温,后半句为故意不吃退烧药,害她每天晚上都要因为高温报警过去一趟,休息不好。
谈穗:“小事。”
谢安青和她对视一眼,过去的事情就算是翻篇了。
谈穗闲聊着问:“来这儿是休假?”
谢安青:“嗯。”
谈穗:“能休多久?”
谢安青:“两个月。”
谈穗:“时间很充足,可以好好放松。”
谢安青又“嗯”了一声,后面的话经过喉咙,没怎么徘徊就说出来了:“过几天就走了,去别的地方转一转。”
突如其来的预告。
谈穗出声之前,许寄叠在上方的腿条件反射一样快速抬了一下,踢到桌子,上面杯盏碰撞,发出声音。她竭力克制,还是在开口的刹那,压沉了声音:“你姐说你会在这里待两个月。”
谢安青:“她这么希望,但我没有住两个月的钱。”
许寄:“我就没想收你的钱。”
谢安青:“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我哪儿来白吃白住的道理。”
是没有道理,还是不想白吃白住,怕和她的关系变得不清不楚,许寄心里一清二楚。她之前最不担心的就是时间,两个月都够海水涨潮120次了,她不信人还能无动于衷。
现在谢安青突然说要走,她……
“许寄!”许从的声音猝不及防从后方传来,许寄用力咬了一下后牙,保持冷静,“嗯。”
许从:“五点半了!”
“又要坐直升机去追日落?”朋友打趣,“你对日落还真是情有独钟。”
许从:“那当然!许寄说我出生在日落,只要我想,她就会一直在这天带我去追日落!”
朋友:“为什么?又追不上。”
许从无语:“就是一种承诺和期望好吧,表示我会一直有人宠,可以一直任性。”
朋友们恍然大悟,看向她的目光露出羡慕。
许从跑过来叫许寄。
许寄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谢安青,直到许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才松开嘴唇说:“去换衣服。”
然后迅速起身离开,象是一种回避,逃离。
院里很快出现年轻雀跃的欢呼,跟许从保证,一定会在直升机飞过头顶的时候大声说“生日快乐”。
陈礼吐完出来,脸色更白,问吕听要了口红遮难看的唇色。
听到欢呼声,她往外看了眼。
吕听收起手机,把刚从谈穗那儿问到的消息说给陈礼:“许寄有直升机驾照,楼顶就是停机坪,每年许从过生日,她都会带许从出去转一圈,追什么日落。”
陈礼对这个消息没什么兴趣,弓身在洗手台上撑了一会儿,对着镜子补口红。
补到一半,猝不及防想起某个带有偏向性的可能:许寄开的那架直升机,谢安青会不会同时搭乘?
陈礼快速用指关节抹掉多余的口红,大步往出走。
吕听:“你干什么去??”
陈礼:“带她去看悬日。”
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