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地上走的能追上人天上飞的???
陈礼原路找回来的时候,谢安青已经不在桌边了。
许寄也不在。
只剩谈穗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
陈礼快步过来问:“她呢?”
谈穗没吭声,下巴微抬,朝个方向指了指。
陈礼立刻往过走。
走到最后用跑的。
谈穗跟陈礼的接触不算多,印象里,她只有见谢安青的时候用跑,比如两年前,谢安青生病那几天晚上,比如现在。
吕听晚几步过来的时候,陈礼早没影了。
谈穗起身挑了一下吕听的下巴,说:“你猜你老板等会儿是哭呢,还是哭呢?”
吕听:“???”
能不能滚远点啊这种冷血无情的女的!
陈礼是在泳池边找到的谢安青,她走得很慢,但目的地明确:进许从家。
进去之后做什么?
上顶楼?
上直升机?
陈礼胸口起伏,呼吸急促,顺着和谢安青相反的方向一直走到她面前站定。
谢安青停顿半秒,朝左侧了一步。
陈礼跟上。
她往右。
陈礼挡住。
谢安青抬头看向陈礼。
陈礼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沾湿了几根头发,她已经不怎么痉挛的支气管因为跑这几步又变得很不舒服,抿唇低低咳嗽两声,说:“想不想看悬日?”
“咳——”
谢安青的耳膜被咳嗽声剐蹭,说:“不想。”
陈礼:“我们去那边看。”
陈礼手指出去才发现那边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房屋,怎么可能有悬日。
她立刻想改。
可环顾一周,视野全都开阔。
谢安青说:“这里只有日落。”
赤.裸裸的真相被揭开。
陈礼几乎拉远到目光尽头的视线顿住,半晌,收回来看向谢安青,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执拗地说:“有悬日。”
话落,陈礼上前一步。
在谢安青做出反应之前,倾身抱住她,把她的脸扶到肩膀前,说:“你现在随便找一个方向往过看。”
陈礼下车之前换过高跟鞋,7.5公分,她的身高高出谢安青两三公分,加起来就有十公分左右的高度差,谢安青只要愿意保持现在这种象是撒娇、依赖一样微微弓身低头,把脸埋在她肩膀里,让眼睛不完全高过它的姿势,就会发现——
“悬日就在我肩膀上,你任何时候抬眼都能看到。”
陈礼的声音不高,说完之后,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包括自己的心跳和谢安青的呼吸。
这一刻的静谧像极了那天的公交站。
她恍惚觉得时间在倒流,速度快得视线逐渐模糊,拉成成片成片的线,即将倒流到指定那天时,她忽然感到肩里一空,低头看见谢安青从她怀里退出去,说:“陈礼,不要自欺欺人。”
第74章
第
74
章
我又不那么重要,回头干……
谢安青:“陈礼,
不要自欺欺人。”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的一句话,把陈礼所有的幻想拉回现实,把所有期望焚成灰烬,
把她打入地狱,她被羁押着,谢安青口袋里的来电铃声是阎王手中惊堂木,一声“喂”传来的时候,她的审判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不留任何陈述tຊ机会。
“小姑妈,
你快上来啊!就等你了!”许从兴奋急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一半进入谢安青耳中,她晃神似的没听清楚,一半露在空气里,被陈礼听见,她看到谢安青动了一下嘴唇,
说:“嗯。”
她答应了和别人去追日落,而非和她去找悬日。
她认可了现在小姑妈的身份,而非给她一个机会,
找回弄丢在过去的女朋友。
陈礼想到这里两脚一空,坠入现在和过去的时间夹缝。
许从雀跃的声音透过缝隙悉数传来:“我们等你!”
谢安青握着挂断的电话往里走。
步子一动,
又一次被陈礼挡住去路。
谢安青没再抬头,
没打算继续,
她记得折回去会有另一条路。
谢安青步子由慢到快,真正提起来之后微微有一些乱,就是村里修桥期间有工人不慎跌落,她也不过快中有序,不是这样。她意识到之后尽力压着步子,
不去想原因,不让脑子里蠢蠢欲动的念头往上升,往出冒。
转身刹那,又一次被陈礼攥住手指。
谢安青握着手里的电话,因为力道太重,指骨被生硬的边缘硌得一阵阵发疼。她不禁回想起重逢后的几次对峙,软的硬的,冷漠的暴力的,含蓄委婉的直白伤人的,她把身上能有的情绪全都用给了陈礼,结果没有一点变化。
难道还要她去求?
未免过分了。
谢安青眸色浓沉,嘴唇绷直,胸腔里酝酿着无名的火气,和沙滩上质问陈礼时的那种滔天的怒气不一样,那个让她失控,这个……
谢安青不想想,但仍然在自查自检的某一秒发现自己喉咙发堵,眼睛热胀。
她的平静,她无坚不摧的外壳。
从陈礼出现那秒开始,就一直受到威胁。
到刚刚,她抱过来,把再普通不过的落日放在肩上,变成壮观悬日,把有钱人家的花园翻转重置,变成小县城里破破烂烂的车站,把时间推回,把她哄骗。
她终于成功地,把她打破了。
或者,她一直就没有失败?
谢安青不知道。
小县城里的甜蜜记忆正顺着被陈礼打穿的破洞疯狂往出涌,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巨响。
可她只有一双手,捂向耳朵就堵不住破洞,堵住破洞,耳朵就要被震聋,她早已经被打乱在沙滩上的秩序一瞬之间捉襟见肘。
呵——
谢安青放弃抵抗,空白颓然地望着地面,潮气从眼底往上漫,覆盖住一整双眼睛之前,手上倏地一松,有人影从她眼前闪过,下落。
空气传来很轻一声“咚”。
谢安青下意识眨了眨眼睛,聚焦视线,看到陈礼右膝着地,跪在了自己面前。
“……”
超出了所有想象力和现实感的一幕。
谢安青沉重的心跳猝然撞上胸口,激荡思绪定格,一瞬不瞬看着陈礼弓身低头,牵起她左脚那根不知道什么散开了的鞋带,往一起绑。
印象里,她灵活得只需要动用一根手指就能把她搅得天翻地覆的右手现在抖着,捉住鞋带又掉下去,反复拉扯了三四次才终于拉紧。
然后有汗掉在谢安青鞋面上。
声音震着她的耳朵。
她目光轻晃,看到陈礼脖子里全都是汗,和再见那天一样,明明不是非常热的环境,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运动量,偏她就是出了很多汗,发丝都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她这模样……
像不健康的虚汗。
谢安青垂在身侧的手指快速蜷了一下,收缩感拉回她一缕思绪,发现陈礼还跪着,她食指关节上有很明显一片口红印,在空中停了四五秒,慢慢开始往前伸。
谢安青的目光无意识跟随。
反应过来陈礼想干什么的时候,谢安青迅速往后退出一步,陈礼掀她裤脚的动作随之落空,没能成功看见她被捕兽夹夹过的脚踝留没留疤。
就算没留肯定也很疼。
钻心刺骨的疼。
两年前,她们在西林遇见的时候都已经是十月初了,足足一个月的休养,她走路竟然还是有一点跛。
还带着给她做的手串,还想和她谈恋爱,还喜欢她。
她把最后一分力气也用在了挽回上。
而她,明明都已经发现了她脚不对劲,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都发现了。
最后还是说“我走”。
这么狠心的人,她会回头,敢回头才显得奇怪。
陈礼手在抖索,嘴角快速抽动着,却连自嘲那种生理性的笑都发不出来。她心里,联系了所有前因后果,举证了所有事实真相之后的绝对纯粹的歉疚、心疼和后悔成千上百倍膨胀堆积,几乎把她的胸膛撑破。
她的肩压得很低,谢安青看不清她的表情。
直升机旋翼高速旋转产生的巨大噪音在楼顶响起那秒,谢安青如梦初醒般动了一下,想绕过陈礼上楼。
……今天第三次被陈礼攥住手。
“去年八月八号你去县城的梧桐大道了吗?”陈礼保持着低位的跪姿问。
让人毫无防备的话题。
谢安青一顿,心头猛地震颤紧缩,她抽出手,不假思索地说:“没有。”
陈礼:“我去了。”
谢安青:“……”
陈礼:“去找我们躲过雨的公交站,找悬日,找你。”
陈礼隔着裤脚看向谢安青脚踝的位置,说:“我说爱你,不是生理需求解决不了。”
“分开之后,我没再做过。”
“没找过人,自己怎么弄都找不到感觉。”
“我现在没有生理需求需要解决。”
“除了看到你和许寄接吻那天。”
陈礼抬头。
猝不及防的一个动作,视线撞上谢安青那秒,她还没有完全舒展的心头再次紧缩,漏掉了即将发生的一拍心跳,呼吸跟着受阻,胸腔开始发胀。
这一系列的反应看似复杂,实则全都发生在陈礼抬头那一瞬间。
而表情变化需要过程。
那在陈礼看来,谢安青就依然波澜不惊,像超脱七情六欲的神仙,俯瞰她这个深陷感情泥沼的凡夫俗子。
“我也想和你接吻。”她说。
因为咬字过于清楚,里面的情绪过于浓厚,语速又足够缓慢,谢安青在听的时候就被动跟随重复:我也想和你接吻。
似曾相识的话语经过舌尖,和她说过的哪一句逐步重叠。
——我想接吻。
简单直接又渴望迫切。
因为在那之前,一个从来没明明白白说过喜欢她的人,一次性说了好多种对她的喜欢——工作出色,会吹笛会刻章会做手串,能规矩正经,也能清爽活泼,有脾气又很乖——已经被遗忘的记忆蜂拥而至。
谢安青受阻的呼吸,发胀的胸腔,她能感受到的所有不适迅速发展到脸上,一双唇紧紧抿成直线。
但因为背光,陈礼又是仰头,看得不是那么清楚,她兀自顺着谢安青反问过她的问题,逐条往下解释:“我的事情还没办完,渔村那个电话,你听到了。”
那说爱你,就和排名上升下降没有关系。
“我只找过你,在梧桐大道上从凌晨找到凌晨,什么都没有找到。”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你没去过的国家,你没见过的城市。
那说爱你,就不是找过之后发现没有人你比更好。
“……是没人比你更好。”
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不用对比,不用发现。
陈礼起身,脖颈里的汗和膝盖上的土让她看起来格外狼狈:“我没想用钱买你。还在村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爱钱。给你卡,是希望你想要什么就能马上买到什么,不用把愿望藏很多年。”
“给你的鞋上有兔子……”
陈礼眼泛红,说:“是我也爱兔子。”
现在比你还爱兔子。
爱你这只可爱脆弱的小兔子。
陈礼确信语言的苍白,她赶了一天时间才到这里,原本希望用行动向谢安青证实些什么。
但她不想跟她去看悬日,不愿意看她肩上的悬日。
她就只能在胸膛被胀破之前跟她先说点什么,让她的委屈淡一点,愤怒减一点,脚疼浅一点。
其实是让她自己在歉疚、心疼和后悔织成的网里好过一点。
不然她可能又要发疯跳海,或者用最大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不准她和别人重新开始,把事情弄得更加难以挽回。
陈礼在嫉妒和冷静之间竭力保持缄默,把一如既往当成袖箍缚在右臂上的发圈拉下来,想帮谢安青把头发扎起来,这样坐直升机安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