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我,会回头去喜欢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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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许寄带许从离开前,和谢安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安青当时没有回答。
时间不等人,再磨蹭下去,许从就追不上日落了。
她现在一个人站着,看着古楼上倾尽全力也躲不开的悬日,慢慢弓了身体,在空荡荡的楼顶蹲下来抱着膝盖,哽咽似东谢村最大的一场暴雨。
“对她来说……我又不那么重要……”
回头干什么。
第75章
第
75
章
红枣小米粥。
夕阳转瞬即逝,
谢安青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低头一个抬头的时间,天就黑下来了。一场只下在她眼睛里的暴雨逐渐开始变小,停止,
她抱着膝盖,又在上面趴了很久才站起身整理自己——胳膊上都是从眼睛里掉落的水渍,抬手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套在腕上的发圈,她停顿了几秒,摘下来装回口袋。
这个发圈和她常用的一模一样。
在一起的时候,陈礼可能从她桌上捡过,
可能从她手上、头发上拆过,
可能拿过哪一根她正在用的。
她手里可能有她的发圈,但塞进她口袋里的这一根一定不会是她拿走的那一根。
她这些发圈均价不过几毛。
价值低廉的东西,没有那么长的使用期。
谢安青擦干眼睛下楼。
许从家周到,安排了车送她回去,被她婉拒。她想一个人走一走,
把脑子里多余的记忆、声音清理干净,才能静下来心继续做渔村的整改计划。
谢安青顺着外面亮却空荡的路走了很长一段,双眼上的肿胀感和酸涩感逐渐淡下去,
饥饿感漫上来的时候,她上了返程的公交。
中间倒两趟。
最终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铺着地毯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稍微一点动静都会被自动放大,
比如又一次松开的鞋带随着步子打在地毯上,比如哭得太久太激烈的眼睛眨动时会发出声响。
一声音色熟悉的咳嗽猝不及防穿插进这两道声音之间时,谢安青停下脚步抬头,看到自己房门边靠着个人——身形高瘦,皮肤白皙,
简约但高级的套装和高跟鞋让她看起来格外有气质,她应该从容大方或者高傲压迫,只要站着就一定脊背笔直,肩骨舒展,此刻却弓身曲腿,衣摆起伏不平,微乱长发毫无精神地随着低头动作垂在脸侧。
她是陈礼。
听到脚步声,陈礼下意识转头往过看,好像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千千万万遍,熟得快成为本能。
包括紧随其后的失望。
陈礼扫一眼便转回去,目光迅速下垂暗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她蓦地一顿,迅速抬头看回到谢安青身上。
这次没有等错。
陈礼立刻反手抵了一下墙壁站直身体,说:“回来了。”
声音哑得不可思议。
紧跟着还咳了一声。
谢安青站在离她六七米的地方,视线从她喉咙处经过时,短暂地抿了抿嘴唇,静止两秒,才重新提起步子往门口走。
陈礼被无视,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伸进口袋。
谢安青走路目不斜视,走到和陈礼肩膀齐平的位置时,忽然看见她抬起手,递过来一张照片。
“我找到了。”陈礼说。
谢安青的视线本来就低,不用挪动一寸就能看清楚照片上的内容——古楼上的悬日,和她在楼顶看见的角度不同,高度折半,光线应该调过了,不然会有很重的暮色。这张照片很明显拍在一切快结束的时候,细看,整体画面都有一些虚晃,象是拍得非常着急,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
谢安青目光从眼尾扫下去一缕,看到陈礼右手装在口袋里,左手稳稳地把照片递在她面前,说:“这次不是自欺欺人,我找到了。”
她离开许从家后,一路顺着往下走,走到天色开始变暗,以为今年依然什么都不会找到的时候,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女儿从她旁边经过,说:“宝贝,你再哭下去,冰淇淋要化了。没有第二支哦。”
那个声音穿透耳膜、时间,和哪一年她因为一脚踩空摔下舞台,错失了元旦晚会主持机会时,陈景弯腰在她面前说的话重叠,“阿礼,裙子脏了可以洗,头发散了可以绑,哭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下一次机会也错过去。”
她听着那道声音如梦初醒,一改颓丧心情,迈开沉重的tຊ双腿大步往前跑,拐过下一个弯,视线豁然开朗,夕阳就在古楼旁边的地平线上。她立刻用手机拍下来,赶回酒店处理、打印。
原本想用她再擅长不过的照片处理技术让太阳重回古楼之上,她有绝对的自信做到谢安青分辨不出来真假。
打印之前,还是让它落回去了。
谢安青好哄又难哄,容易满足也格外较真,走捷径到不了她身边。
陈礼捏着照片,目光不错地盯看着谢安青的眼睛,等她反应。
她眼皮肿胀,始终低头看着照片不言不语。
走廊里的寂静把陈礼的期待变成消耗品,每一秒都在磨损变少,耗干之前,谢安青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陈礼捏紧照片。
下一秒,陈礼看到谢安青把视线从照片上拉开,经过她,朝门口走去。
“……”
陈礼的心脏已经在那阵静默里无限接近地面,从这个可以忽略的高度砸下去,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瞬间挤压带来的酸胀不适在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她看了眼照片,把手垂回去说:“早点休息。”
陈礼转身离开。
谢安青却一动不动站在门口,手里的房卡越攥越紧。她门上挂着一份外卖,和那晚许寄带过来的不是同一家,甚至一南一北,差了几乎一整座城的距离,她完全没必要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但脑子就是不受控制地非要把它们画上等号。画完一个不够,还要再加一个,在右边写上两个清晰的大字:陈礼。
“陈礼!”谢安青的声音突如其来,在没有一点杂音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陈礼滞重的步子一顿,听到谢安青说:“有没有悬日重要?”
八月八重要?
梧桐大道重要?
我……
重要?
后面这几句谢安青一句都问不出来,失望的滋味太难受了,她又不会回头,问也没有什么意义。
对啊。
都到这个份上了,问有什么意义。
谢安青攥着房卡的手倏然放松,贴向门锁。
“滴——”
“重要。”
门锁开启的声音和陈礼的声音同时传来。
谢安青手指轻颤,余光看到陈礼站在不远的地方望着自己,说:“我有你的时候才有的它,所以它重要,很重要。”
是吗?
“咔。”
谢安青推开房门往里走,自嘲的话只说在心里: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给你的东西,它真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也不过一时兴起,维持不了多久。
门在谢安青身后关上。
陈礼站在走廊里,听到了外卖袋子摩擦门板的声音。它和她一样,被抛下了,孤零零地摇晃着,彻底静止那秒,手机猝不及防在陈礼口袋里响起。
陈礼先按了静音,过几秒才拿出来接听:“喂。”
钟妩:“新的施工计划已经和景石谈拢了,明天开始采购。”
陈礼:“我明天一早回去。”
钟妩:“我能处理。”
陈礼:“我知道。我回去还有其他事情。”
陈礼看了眼谢安青紧闭的房门,压着声音和所有的失落离开。
走廊里很快恢复安静。
谢安青白天耽搁了差不多一天,只能晚上加班加点做渔村的整改计划,她把小吧台上的水果和点心都吃了,当是晚饭,之后一忙就是两点。
翌日还起了个大早,准备踩着上班的点到渔村村部,就计划初稿和他们进行讨论。渔村不论经济环境,还是生活环境都和东谢村迥然不同,她的计划必须结合渔村实际反复修改,才有可能起到积极作用。
过几天,她还要和村书记上山看看。“山海经济”模式下,渔村的主要收入除了海洋捕捞、海水养殖等,旅游也是重中之重。村书记说山上有一块网红石,火过一阵子,后来突然就没音了,让她帮忙看一看问题出在哪里。
谢安青带上电脑下楼吃饭。七点的餐厅还没什么人,她一进来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饶之和Flora。
没有陈礼。
谢安青就近放下包,去拿早餐。
饶之昨晚被Flora拉去酒吧通宵一晚,这会儿昏昏欲睡的,吃东西都在打盹。感觉到有人在桌下踢她,她木了半天才抬头看向对面挤眉弄眼的Flora。
“??”
往后边看?
饶之慢慢吞吞转头,看到谢安青的瞬间精神一震,恢复清醒。她不清楚昨天发生了什么,只在傍晚接到过一个吕听的电话。
“盯着陈礼,她十二点还没有回去的话,马上给我打电话。”
“礼姐怎么了?”
“现在还没怎么,但是离哭不远了。”
“……”
饶之是在十一点听到的开门声,确定陈礼回来之后,她和吕听说了声,被Flora拉出门喝酒,一直到刚刚回来。
她们昨晚说了很多话,大部分关于摄影,偶尔提及陈礼。
Flora当时已经有点喝醉了,她用左手食指点了点她的右腕,大着舌头说:“陈这只手本可以拍出这世上最震撼最美妙的照片,她却毫不犹豫把它给了心里那个姑娘。你知道吗?在当时,她已经死了,陈还是毫不犹豫给了。”
饶之想到这里突然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吱——”
谢安青背对两人坐着,闻声朝眼尾看了一道,拿起筷子吃煎蛋。餐厅没铺地毯,人走动的声音一清二楚,她听到有匆促的脚步跑着离开,不久又跑着回来,把一个打包盒放在她手边,喘着粗气说:“红枣小米粥。”
谢安青咀嚼的动作停顿片刻,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抬头看向饶之。
饶之额头冒了点汗,语速很快:“礼姐手机上的日历提醒有一项是例假,我知道她不是这几天,她也不喝这个粥。”
但提醒上清清楚楚写着:例假,红枣小米粥
她看见过一次。
谢安青:“你觉得是我?”
饶之:“只会是你。礼姐身边没别人。”
谢安青:“我身边也没别人。”
没别人,就轮不到谁关心。
饶之:“……”
谢安青把电脑包挂在肩上,起身说:“多谢好意,但不是我。”
谢安青走得很干脆。
饶之站在桌边愣了半天才伸手把打包盒拿起来,往自己和Flora那桌走。她不觉得自己猜错了,她跟陈礼的时间是还不长,但把她的忙碌真真切切看在眼里,她每次到工作室都是咖啡不离手,争分夺秒地工作工作工作,例假这种芝麻大点的生活小事根本不会进入她的关注范围。
除非它和哪个很重要的人相关。
饶之肯定。
谢安青也几乎猜到。
她的例假周期是34天,每次从下一个月多占几天,均匀叠加着,哪一天都可能轮到。饶之看到那次也许刚刚好轮到了那个月的这一天。
所以陈礼一直在算着?一次性算了很多个月,还是每个月的提醒到了再去算下一次的?这么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犯得着她放下超越一切的仇恨来记?
她又不痛经,不难受。
谢安青步子越踏越快,经过前台倏地被叫住:“谢小姐?”
谢安青一顿,转头看过去。
前台微笑:“真是您呀,您一直戴着口罩不好认。这儿有您的东西。”前台双手捧着一个信封说。
谢安青下颌绷紧又松,走过来接住:“谁留的?”
前台眼观鼻鼻观心,说:“陈小姐。”
谢安青脑子里只有一个“果然”。她说了声“谢谢”,随手把信封装进口袋里,去赶早班公交。
公交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谢安青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信封拆开。
里面有一张纸,写了几行字。
【8月8号
吃药:23:19
8月9号
吃药:07:12
咳嗽(8号晚):14次
我吃药了,你不要抿嘴。
也不要哭,我最怕你哭。】
黄怀亦书房,她只是眼睛一红,她就把滚烫的茶水洒了;
麦草垛前,她真哭起来那一秒,她的脑子直接变成空白,不管不顾地把她拉过来接吻,带回家发生关系。
她那么冲动,是因为怕她哭吧。
陈礼坐在去机场的车上,回想着这些久远的画面和昨晚在谢安青房门口咳嗽时看到的,她不自觉抿紧的嘴唇。
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只是停顿了两秒,就开始风平浪静地往过走,不准备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