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她看来,这个动作足以抵消所有的冷淡。
因为它代表着担心、关注、在意,代表谢安青的无视背后仍有她一席之地。
这种发生在小事上的情绪起伏,比海边生死一线的强烈爆发更能触动她的心脏,毕竟,大开大合的碰撞大多是冲tຊ动作祟,深入细枝末节里的才是喜欢和爱。
她在那一秒欣喜不已。
随着谢安青的走近,她眼睛上的红肿越来越明显,她的欣喜一瞬之间烟消云散,只剩她的眼睛刻在她脑子里。她昨晚洗澡、做梦都是她在哭,早上醒来,心脏像被指甲密密匝匝全部掐过一遍一样,呼吸都是酸疼的。
然后就发现了——
以前应该就很怕她哭,她只要眼睛一红,天下的委屈好像都是她的,让人根本没有办法不心疼,不心动。
现在更怕。
怕她越哭越觉得她可恨,越不想理她。
第76章
第
76
章
咬。
她怕,
又没有什么办法解决,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按时吃药,尽快好起来,
至少先让谢安青不再因为她咳嗽抿唇,不再潜意识地腾出一份目光给她这个,把她的心伤透过的恶劣前任。她现在要是被追被哄被讨好的对象,不该也不必先对她低头侧目。
陈礼这么想着,在离开之前给谢安青留了纸条,向她报备健康状况,
希望她今天心无挂念,
能有一个好心情。
然而公交车上,谢安青看着那几行笔锋不再凌厉,甚至撇捺折钩全部都隐隐发虚的字迹,眼睛反而越来越涩,越来越红。
她被陈礼看穿了。
也是。
陈小姐多厉害的,
恋爱一谈13次,从没出过差错,她连那些把感情当利益,
动不动就要挟,就爆料的经验人士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
何况她这种初出茅庐,
又喜欢在她面前犯贱,
喜欢对她倒贴的傻子。
她的海说跳就跳,耳光说挨就挨,早就已经把她看穿了,笃定她还在意,还没忘。
比她自己看穿得都早。
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纠缠,
逼近。
她怎么会没有命令她不许和别人重新开始的底气。
所有的爱恨进退不都掌握在她手里?
她可太有驾驭谢安青这种傻子的办法了。
她弯的腰,低的头,屈的膝,有哪一样是白费,还用得着继续放低姿态,说什么“我最怕你哭”?都已经看透了,都笃定了,和从前一样步步紧逼,步步为营不就好了,管她要不要,哭不哭,管她几时例假,几时吃枣??
对陈礼后知后觉的愤怒和对自己一览无余的嘲讽在谢安青胸腔里交织着。
被陈礼记在日历里,被她记在心上这个事实带来的委屈怨怼影影绰绰,难以捉摸。
无法忘记她,又没有理由回头的对立关系已经在昨天的悬日之下明确建立。
谢安青静静地靠坐着,错综复杂的情绪藤蔓在她身体里疯狂生长,她被缠绕捆缚,无意识捏皱了手里的纸张。凸起的坚硬棱角刺扎着她的手掌,她完全感觉不到,只在车子到站时大跨步下车,径直走向路边的垃圾桶——
“谢书记。”渔村书记一大早就情绪饱满的声音猝不及防在前方响起。
谢安青刚伸到垃圾桶前的手一顿,下意识收回来,将纸团装进口袋。
渔村书记把电动车骑到谢安青旁边,说:“从村口走到村部还挺远的,我过来接你。”定睛看到谢安青紧闭的嘴唇和隐隐潮湿的眼睛,渔村书记担心地问:“谢书记,你没事吧?”
谢安青垂眸避开对方的眼睛:“没事。”
渔村书记短暂沉吟,没有选择追问,她等谢安青坐好了,默不作声地拧下油门往村里走,之后一整天,没再从谢安青身上看到任何异样。
也可能一秒不停,所有人都打着哈欠午休时,她依旧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工作就是最大的异样。
西林。
陈礼咳嗽过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更新今天的咳嗽次数。
她直接发在谢安青的微信上。
每次发出都会毫不意外地收获一个红色警告和一条验证提醒,很刺眼,她的手指在“发送朋友验证”上停了很久,最终只是锁屏手机,继续等时间。
现在是中午一点十分,她人在西林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师飞翼和宓昌在楼上请人吃饭——分开的两个包厢,各聊各的项目。这次是宓昌先定的地方,陈礼收到消息后,让韦菡的人把师飞翼也约在这里,目的自然是让他和宓昌遇见。
对师飞翼,度假区三区动工,代表项目进入最后阶段,最终成了,他一飞冲天,在景石的地位直线上升,败,多的是人冷嘲热讽,将他取而代之,或者架空权力,让他这个接班人形同虚设。
他本身就不敢掉以轻心,韦菡的人再趁机敲打敲打,他手里的人和资源必定会无条件向度假区这边倾斜。
这正是陈礼需要的。
她们的计划始终都是在师飞翼把所有资金、人力都投入到度假区项目中,加快进度,等项目临近收尾,返工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时,沈蔷再公开质疑他抄袭。项目将被立刻中止,很快工期延误,木森顺理成章地对景石进行天价索赔。届时师茂典为保儿子不坐牢,为保景石的名声,不得不私下抵押股权给借贷公司。这些股权最终不是被悉数买回,而是回到陈礼手里,师茂家父子变得一无所有。
师飞翼和乌杨之间吃里扒外的劣质建材的生意,不过是陈礼临时加码。他们越不把游客的命放在眼里,事情曝光后死得越难看,如此才能勉强抹平乌雨和谢安青吃得苦,受的罪。
对于这点,陈礼记得再清楚不过,所以她今天来这里不为别的,是要百分百确保师飞翼会为木森的项目投入所有。
借宓昌的手。
宓昌为师茂典当牛做马十四年,师飞翼一回来,景石立刻没了他的份儿,他不满不甘心;他没有拿得出手的项目傍身,在景石得不到尊重,一心希望拿下度假区这个标,结果也被师飞翼抢走。他这个景石二把手的地位一再被威胁撼动,早就坐不住了,前年想尽办法,和师飞翼前后脚拿下了另一个主题小镇的建设项目。
两人现在都在比速度,谁先做成,谁就占了先机。
宓昌有经验,能力也不差,他的存在对师飞翼来说充满威胁,把他利用好,不怕师飞翼不急,而且只需要用到最简单的方式。
“叮。”
微信响起。
陈礼收拢思绪,解锁手机看了眼。
是韦菡的人发来的信息:【师飞翼准备走了。】
陈礼:【OK】
陈礼下车上楼,打着空电话进了宓昌的包间。
宓昌和陈礼接触不多,唯一知道的是,师茂典在她父母出事后抚养了她,稳住了景石,那在他看来,陈礼对师飞翼再看不惯,也始终站在师茂典那边。
和他对立。
所以看到陈礼的瞬间,宓昌防备心乍起,又立刻拿出他圆滑的处事态度,热络起身:“礼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陈礼眉心微蹙,对着没有进行任何通话的手机说:“先挂了。”
然后“挂断”,抬眼看向宓昌:“谈个拍摄。”
宓昌:“您的包厢号是?”
陈礼:“209。”
宓昌:“这里是206。”
陈礼眉心更紧,象是真的意识到自己走错包厢后的不悦。
宓昌笑道:“6和9比较像,您刚才在打电话,精神不集中,看错很正常,我找人带您过去。”
陈礼:“不用了。打扰。”
陈礼转身往出走。
宓昌给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招呼好包厢里的人,随即快步跟在陈礼后面出来,表面是尊重她这个前“景石小公主”的身份,实则确认她是真走错了包厢,还是另有目的。
宓昌出来后,快速左右观察。
没什么异常。
宓昌立马恢复滴水不漏的笑容,恭维道:“还是我送您过去吧。”
陈礼:“几步路。”
话落,陈礼径自离开,进了209。
宓昌站在门口,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才放心地回了包厢。他这一举动的意义是自保,在恰好准备离开,恰好看到陈礼被小心翼翼送出包厢的师飞翼看来却截然不同——他越是谨慎,师飞翼越觉得他和陈礼之间有什么见不了光的谋划,比如他们合作了。陈礼可以借宓昌在景石的便利,回到景石,宓昌则成了陈礼回归景石最大的功臣,可以靠她一步登天。
到那时候,景石还有他的份儿?
师飞翼危机感骤起,看到陈礼从209出来,朝电梯厅走。
他立刻拎着外套跟上。
陈礼眼尾扫向后方,唇角冷笑一闪而过。
几乎同时,师飞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姐,好巧。来这儿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我好请你吃饭啊。”
陈礼单手插兜,肩背舒展,象是没听见师飞翼的话一样,目不斜视地看着电梯。
师飞翼眼神一暗,抓紧tຊ外套:“不会是因为要见什么不能被我知道的人吧?”
陈礼依旧不语。
师飞翼前脚还没搞定沈蔷,后脚又多了陈礼和宓昌,他快步绕到陈礼正前方,阴沉目光死盯着她:“阿姐,你不是一直对景石没什么兴趣吗?怎么,手废了,事业毁了,在外面混不下去,所以想回来景石坐享其成?”
师飞翼最后一句话充分向陈礼证实,她刚刚那一场走错包厢的,低劣无趣的戏码演到他心上了,他急了,那她自然也得恰到好处地给出一点反应,继续往下演。
于是陈礼凉薄的目光终于动了动,对上师飞翼。
师飞翼:“被我说中了?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的景石早就不是你爸妈的天下了,你就算回来,一不懂建筑设计,二没人做你的后盾,你能在这里站得住脚?”
“呵。”师飞翼狞笑:“阿姐,今时不同往日,我手里握着景石十年以来最大的项目,你拿什么跟我比?脸吗?也不是不,啊!”
师飞翼猝不及防被抓住头发,一头磕在电梯门上,疼得他失声尖叫,目眦欲裂:“陈礼!”
陈礼不慌不忙地甩开师飞翼,左手插回口袋:“知道打不过我,所以从来不敢跟我动手,我挺欣赏你识时务这一点,可都挨了这么多顿打了,怎么还是改不了喜欢在我面前狗叫的毛病?”
师飞翼头晕眼花,额头剧痛,和神经病一样抓着头发低吼:“最迟年底,度假区的项目就能落成,到时他宓昌除了滚蛋没有第二个选择!你能指望他什么?陈礼,我们走着瞧!”
陈礼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走进电梯转身,门在她面前徐徐关上。
视线彻底被阻隔那秒,陈礼脸冷下来,拿出手机微信韦菡:【师飞翼急了,景石里他能动的人和钱很快会全部投到木森的项目上。】
那就离师茂典拿股权去做抵押贷款不远了。
陈礼说:【我现在去见沈蔷的母亲。】
韦菡:【我们已经去过了。资金三天之内到位,只等师茂典开口。】
意思是,陈礼不用再重复去一遍了。
陈礼:【你们是你们,我是我。】
师茂典的贷款将以亿为单位,不是小数目,如果没有沈蔷,她母亲绝不可能蹚这趟浑水。
这个人情,她日后无论如何都要还清。
在此之前,她首先要表达出足够的诚意和态度,所以不论沈蔷和韦菡去了与否,她个人都必须再亲自登门拜访一趟。
韦菡没再说什么,只提了句:【晚上一起吃饭?沈蔷出差了,我有时间。】
陈礼伸手拉开车门。
“咳——”
陈礼:【不了,我定了去东林的机票。】
信息发送成功,陈礼从和韦菡的对话中切出来,点进同谢安青的,更新咳嗽次数:6次,13:57:23。
一如既往的惊叹号和验证提醒。
陈礼收起手机上车,在沈蔷母亲这儿待到三点半,和她谈妥所有细节后,出发赶往机场。
东林下雨了。
陈礼搭乘的航班刚刚进入东林地界的时候,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路向东到达酒店,突然暴雨如注,伞都撑不住。
陈礼敲出来根烟咬在嘴里,微偏头点燃,“咚”,她随手扔下打火机,走来暴雨的窗前站着,一边抽烟,一边走神似的看着雨幕外模糊的沙滩和海。
转眼九点,天早就黑了。
陈礼把沾了烟味的衣服随意脱在地上,赤身进来卫生间刷牙洗澡,化妆卷发,然后拿出空白的纸和信封,把今天咳嗽的次数和吃药时间写上去,关灯出门。
她一路走到谢安青房门前,抬手轻嗅指尖,确认身上只有香气,没有烟味后敲响了谢安青的房门。
“叩叩。”
里面没有声音。
陈礼站了几分钟,转身下楼,和早上一样把信封交给前台:“谢小姐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帮我交给她。”
前台:“谢小姐今天还没有回来,可以在她回来的时候给吗?”
陈礼眼眶紧缩,语气冷了半分:“确定还没有回来?”
马上就十点了,再晚几分钟,公交都会停运。
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前台:“确定。”
陈礼从通讯录里找出两年前存的谢安青的电话,毫不犹豫点下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
“把她电话给我。”陈礼说。
前台迟疑:“我们不能随意透露客人信息。”
陈礼:“那就用你们的电话给她打。马上。”
陈礼只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已经很有气场,现在声音再一沉,前台吓得连忙从系统里找到谢安青的电话,拨出去。
空气静了几秒。
前台抓着电话说:“关机。”
陈礼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大堂,一头扎进了暴雨里。
五公里之隔的谢安青正坐在公交上等公交。
他们这趟抛锚了,司机给同路线的下一趟打了电话,说是半小时之内过来接他们,实际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队应急处理部门的人没到,他们也没车接,早就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开始大声抱怨。
司机除了说软话不断安抚,没什么好办法。
谢安青沉得住气,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她从手机到电脑,旁若无人地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完善渔村整改计划。
到最后一段,谢安青模模糊糊听见声“滴”,很长。
车上其他人也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