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听偏头,拔了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递给陈礼说:“有微信。”
陈礼失神太久,脑中放空,闻言她捏了一下手里的纸,叠起来放在枕边,伸手接住手机。
解锁无声。
陈礼震动的目光仿佛烟花绽放一样轰隆作响。
【礼姐,我没生气,以后都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和你闹脾气,我现在只是很心疼你,13岁,14岁,15岁,16岁……每一个年纪的你,我都心疼,但我已经不能为她们做什么了,只有31岁往后的你是我的。你好好把自己养起来,等我去西林找你。】
谢安青没把同许寄说的那些话解释给陈礼,太复杂了,那是她的心结,她自己平复,自己缓解,对陈礼,她现在清清楚楚,不必解释。
但要表达,要让她安心。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我要的就是一个疼我的人,和她有一个家,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
【那个人是你,只会是你,所以你必须把自己养好,用你后半辈子全部的时间来负担我对幸福的渴望,否则我不会承认你是真的爱我。】
【我在威胁你。】
【你会接受我的威胁,对吗?】
不对也没有关系。
等把那个东西拿过来了,她不点头也要点头。
小狗占领了的地盘,不会轻易让给别人。
谢安青眼眶微湿,双耳绯红,飞快地点着键盘打字。
【我回去是有一点工作,还要修补一样东西,拿一样东西,等都处理好了,我就去找你。】
【你现在先摊开右手看一看。】
陈礼读第一句的时候,就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头晕目眩,做不出反应,她手是被吕听硬生生掰开的,手心一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青”撞得陈礼目光全碎,眼泪崩溃。
“我还以为……我们完了……”
“我以为……”
“她再不会原谅我了……”
陈礼从压抑的哽咽到失声痛哭,心都要被谢安青这些话揉烂了,但是一点都不疼,完全不疼,她就越发控制不住眼泪,总是藏着压着的情绪迅速爆发出来,哭得吕听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变态,陈礼都已经哭崩了,她竟然还想让她哭得再狠一点,再大声一点。
呵——
为什么不呢?
都已经十八年了,她撑得够久的了,再晚,她就老了,想大声哭都没有那个力气。
吕听把床头柜上的纸巾放在陈礼手tຊ边,出来病房外面待着。
里面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吕听站得腿都开始发僵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笑,吕听扭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进去,陈礼鼻头、眼睛通红,看着手机在笑。
【礼姐,看到了吗?我还在你手心里,我也会好好地,一直把你攥在我手心里。】
第91章
第
91
章
每一天都很想她。
文字的末尾跟着一张谢安青手心的特写照。
这张拍在她刚刚用橡皮印章把“礼”字印在手心的时候,
很清晰。
她说:
【你涂这个颜色的口红很漂亮。】
【见面那天,如果你抹了它,我们接吻。】
谢安青留下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条件给陈礼,
彻底安抚了她贫瘠枯瘦的心脏,她把照片设置成手机桌面,开始认真养身体。
养了一周出院,立刻被谈穗家的专机送回西林。
韦菡到这时候才知道她在东林发生的事情,气得大发雷霆,和她一坐一站,
骂了大半小时,
才在沈蔷的调和下放她休息。
“没好之前,一步门也不能出!”韦菡气得咳嗽都慢了,铁青着脸说:“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回自己家。”
陈礼往出走的步子顿住。
沈蔷递给她一个眼神,
示意她不要反驳,韦菡这次是真担心了。
陈礼知道,她垂在身侧的手捏了一下食指关节,
说:“知道了。”
韦菡摆摆手,竭力克制着急促的呼吸。
沈蔷:“阿姨,
带陈小姐去客房。”
阿姨是沈蔷从家里带过来的,
自她和韦菡在一起,
就一直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都多少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见韦菡发这么大火,吓得一愣一愣的,闻言连声道:“好,
好。陈小姐,您这边请。”
从这天起,陈礼每天固定的时间见一次医生,分秒不差的吃三顿药、三顿饭,早睡早起。
身体条件达标之后,她开始加入适量的运动,处理一些紧要的工作,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简单,以至于她偶尔恍惚,觉得眼前这一切很不真实。
又格外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都是这样。
她期待简简单单的生活,每天迎着朝阳,披着星月,和想见的人接吻、亻故爱,长相厮守。
怀着这样的憧憬,八月转瞬即逝,九月开始。
开学季充满朝气,到处洋溢欢声笑语,对陈礼来说却是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月份——陈景陈雎死在这一月,她作为景石小公主无忧无滤的生活结束在这一月,同是这一个月,师茂典的父亲、师飞翼的爷爷生日,他们合家团聚,喜气洋洋。
反差激发陈礼的恨。
随着陈景陈雎忌日的逼近,陈礼的状态肉眼可见低沉下来。
“笃!”
陈礼在谢安青的微信上打卡成功吃药时间和身体状况后,扔下手机,面无表情走进一楼的健身房。
正在和沈蔷说话的韦菡声音一顿,目送陈礼的背影到完全消失。
“你要不要去劝一劝她?”沈蔷说。
韦菡皱着眉摇头:“这种事没办法劝。”
也是。
除非师茂典和师飞翼受到应有的惩罚,否则陈礼的心结永远都解不开,事情永远过不去。
沈蔷说:“三区的采购已经完成了,我约了邓律师下午见面,只要能按陈礼想要的,判乌杨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木森马上就会对他进行追责起诉,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度假区的项目受到关注,我借机公开指控师飞翼抄袭。”
项目按照计划被迫停工,木森对景石进行天价索赔,师茂典抵押股份贷款救自己儿子。
等这笔钱到账,她们再曝光师飞翼和乌杨合作,中饱私囊,大量购买劣质建材用于度假区项目,拿人命开玩笑,以及师飞翼用钱封沈蔷的口不成,暗中扎她车胎威胁,占领舆论高地。
到那时候,师茂典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自己儿子,只剩人、财、景石三空的凄惨下场。
沈蔷:“你在家陪陈礼,我去公司准备。”
韦菡不语,只捏了捏沈蔷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健身房里,陈礼上了跑步机,接连按键到快跑模式。她最近的体力还不行,跑了没几分钟就汗流浃背,胸口发疼,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13岁那个傍晚的恐怖卡在她脑子里,每一帧都是尖叫和血,疯狂啃噬她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平静。
她忽然就很想谢安青,想听她吹笛子,吹树叶。
吕听后来有和她说谢安青是怎么用一片树叶打败东林医学的最高水平,让她从噩梦里冷静下去的;她在东谢村的某一个下午陷入噩梦,却没有被它折磨到浑身发酸泛疼也有了合理解释。
她现在想谢安青想到发疯。
可药还在吃,医生还要每天见,她还没有把自己养好,那位很守规矩的小书记应该不会在个这时候见她。
陈礼按键调整模式到慢走模式,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呵。”
最近是不是有点太软了?
很想她的时候会心酸,想她却见不到她的时候会鼻头发酸,严重了可能还会眼眶发热。
生病果然会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
也可能是——
陈礼眨眨眼睛,无声道:也可能是被安抚过的心找到了它的栖息地,开始学会并且习惯依恋,开始生出倦鸟有巢可归的本能和潜意识。
很奇怪。
那位书记走时发的那些微信,明明没有任何一句震耳欲聋的爱情誓言,怎么却好像生出了四两拨千斤之势,一下子就剖开了矛盾,将方向完全指明,将她悬空的心妥善安置。
小谢书记还是厉害。
她一旦开始勇敢,心思开始开朗,就没人能逃过她的赤诚、直接和纯粹到有些逼人的坦率。
譬如两年前的麦草垛,她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可能有点喜欢你”,平铺中带着点委屈的一句话,轻而易举拉开了所有故事的序幕。
陈礼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一个半小时后从健身房出来洗澡收拾,临近十二点,她过来客厅,听到韦菡说:“阿礼,电话。”
声音很沉,神色凝重。
陈礼立刻打电话的人猜到是谁,她把擦过汗的毛巾递给阿姨,走来桌边。
果然是师茂典。
陈礼滑动接听,点开免提:“典叔。”
师茂典:“阿礼,忙吗?”
陈礼:“还行。”
师茂典:“那叔叔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陈礼:“您说。”
“马上到飞翼爷爷生日了,今年是老人家八十大寿,叔叔想好好办。”师茂典一派仁孝。
陈礼握着手机的手抠到指节发白:“应该的。”
“你在摄影方面是专业的,叔叔想请你给飞翼爷爷拍几张人像,一是留念,二是做请柬。你看能不能腾出来一半天的时间?”
“当然。爷爷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
“那我下午过去。”
“辛苦阿礼了。”
“您客气。”
……
师茂典嘘寒问暖,对陈礼极尽关心。
陈礼每听一句,胸腔里的恶心感和憎恶感就重一分,她竭力忍耐,还是在电话挂断的瞬间生出一股强烈的恨,控制不住想砸了手里那部听过所有恶心言语的手机。
最后忍住了。
因为突然收到谢安青的微信。
【礼姐,我吃饭了。】
从谢安青回东谢村到现在已经两周了,她们每天都会来来回回发很多条微信——陈礼汇报她养身体的所有进度,很单调;谢安青问她早安、午安、晚安,告诉她何时睡觉,何时醒来,何时吃饭,跟她讲村里发生了何种有趣的事,她因为这些事,一不小心透露何种可爱的行为,很丰富。
这些丰富被用开会一样简短直白语言说出来,更添乐趣,陈礼怎么看都看不腻,她握紧手机,抬头回视韦菡掩饰不住担心的眼神:“没事,我能忍住。”
韦菡拧眉,沉吟片刻,说:“你真要去?”
陈礼:“去,为什么不去,他们现在越开心越美满,屠刀落下来的时候叫得越凄惨,结局越凄凉。从天堂到地狱,我这么过来,他们也得这么过来。”
“我去换衣服。”陈礼说。
韦菡:“吃完饭再去。”
陈礼“嗯”了声,折回房间。衣服换好,她随手卷了袖子,坐在窗边给右手贴肌肉效贴。
东林之后,她的手已经离不开这东西了,很多时候还要搭配止疼药和喷雾。
谈穗母亲安排医院专家给她做过检查,结果显示,她的手要尽快接受治疗,但治疗结果是恢复到最佳状态,还是从半残变成全残,医院方面给不了任何保证。
陈礼鬓角冒出汗,她靠坐在窗边,单手压着药板,从里面抠出一粒止疼药吞下去,之后很长时间仰躺在椅子里没有声音,直到阿姨过来敲tຊ门,叫她吃饭。
饭后,陈礼带着韦菡事先准备好的青釉水仙盆赶往师家。
师茂典掌管偌大一个景石,标杆项目一个接一个,蝉联省“最具行业影响力”四年,竟然于百忙之中抽空在家等候,可见对师蠡——师飞翼爷爷——的重视。
陈礼看着,只觉得虚伪恶心,她把青釉水仙盆交给等在院里的管家,提着相机包往客厅走。
“阿礼来了。”师茂典率先开口。
陈礼应了声,笑道:“爷爷,半年不见,您又年轻了。”
师蠡被恭维,立刻眉开眼笑,招着手说:“快过来坐,最近很忙吧,看着瘦了,气色也没之前好。”
陈礼:“我们这行夏天是旺季,工作室预约多。”
师蠡:“一定注意休息,你还年轻,真把身体熬坏了,以后有的是罪受。”
陈礼面上微笑,心里尖刀在割:“这是上个月偶然淘到的青釉水仙盆,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管家适时弓身在师蠡旁边,打开盒子给他看。
师蠡:“宋汝窑的真品,阿礼有心了。”
陈礼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八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自然要有心。”
否则怎么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把自己儿子、孙子折在自己寿宴前后这个事实一直记到死那天。
师蠡让管家把东西收好,和陈礼闲聊了一会儿,拍摄开始。
师蠡前半生穷苦,后半生,儿子一夜暴富,沾了他的光,开始报复式的收集古玩,品茶参禅,好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高雅有品,实则根本没有丢掉骨子里的狭隘,拍照一定要拍出大家长的掌控欲和威严感。
陈礼看破不说破,从三点一直拍到六点结束,借口工作室有事,拒绝了同进晚餐的提议,收拾好东西往出走。
“阿礼。”师茂典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叫住陈礼。
陈礼回头:“嗯?”
师茂典走出来,压着声音,一脸的惋惜:“快到你父母忌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