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开始的话题,如同一个接天的巨浪将陈礼瞬间吞没,她被入骨的冰冷裹挟。
师茂典说:“可怜他们英年早逝留下孤苦无依的你,整整十八年了,还好都熬过来了。别难过,事事往前看。”
师茂典语重心长,说话时和慈爱的长辈一样拍着陈礼的肩膀。
陈礼陷在无边黑暗里,有一秒几乎控制不住表情:“知道了,多谢典叔关心。”
师茂典点点头:“去吧,晚高峰路况差,开车注意安全。”
陈礼和谢安青同款,但没有兔子的鞋踩在圆润的鹅卵石上,每一脚都仿佛硌磨在她骨缝里,磨出粉末,鼓胀她的关节,让她变得僵硬、疼痛,快要被撑破,留给师茂典的背影却笔直平稳,干净利索。她坐上车,掉头离开,走出很远才忽然发现空调没开,车里闷热到让她窒息。她一脚刹车踩到底,停在别墅区清幽安静的路边。
恨在车厢里爆发出尖锐的轰鸣。
陈礼把空调温度调到最低,风速调到最大,抖着手给自己点了根烟,深吸入肺。
短暂的眩晕感让她平静,过后变本加厉。
她一连抽了四根。
再想去拿的时候,随手扔在杯架里的手机猝不及防亮了,谢安青的微信显示在屏幕上。
【礼姐,我帮人抓刺猬,被扎手了。】
【图片】
风卷残涌的恨意陡然平息。
陈礼快速捏了一下烟盒,象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养身体一样,把烟扔到后排够不到的地方,转而拿起手机。
照片是谢安青的右手,白白净净,指尖粉红,手心里蜷着一只浑身防备的小刺猬。
看起来把人惹得不清,难怪被扎。
陈礼绷直的嘴角一动,笑出声,她飞快地点开键盘打字。
【小谢书记的业务又拓宽了。】
昨天帮人处理房檐下的马蜂窝,胳膊被蛰了个大包,谢安青觉得太疼,又不敢挠,就拿谢槐夏的彩笔画在包上画了头蒜——被马蜂蛰了可以抹蒜缓解疼痛;
前天谢槐夏要吃鱼,谢安青来不及上街买,就趁着饭点没人,翻墙出去河里捞,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头上顶着半颗蒲公英的种子,微信她说,“礼姐,我要起飞了”;
大前天巡河,回来的时候被知道她爱养花的村民硬塞了盆白慧星——小型藤本月季——她单手抱花,模仿电影经典镜头自拍,问她,“礼姐,这个杀手冷不冷”;
大大前天呢……
陈礼点开聊天记录搜索“礼姐”,发现滑一屏,有一屏的可爱,她被爱意诱惑,被想念鼓动,几秒钟后,打了个电话给韦菡:“我出去一趟,明天回来。”
韦菡:“去哪儿?”
陈礼换挡松刹车,双目紧锁前方:“平交道口。”
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没那么近,陈礼因为手疼,开了近五个小时的车才终于赶到。
此时已经临近凌晨。
她和之前两次一样,还是没有进去。
一,她还没有把身体完全养好,不符合同谢安青见面的标准;
二,她没抹谢安青提过的那只口红,见面不能和她接吻;
三,两年前,她从平交道口走出来那天的记忆太深刻,总觉得回去的路需要有人带着,才不会太过泥泞,才能走稳。
陈礼踏着东谢村亮如清霜的月亮,数着铁轨一直往前走,1,2,3……1001,1002……9999,10000。
天亮了。
陈礼浮躁的心绪已经全然平复,她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拓宽硬化的水泥路,坐上车,原路返回。和来时沉闷的心跳截然不同,她后知后觉发现,爱除了强烈的占有,还可以是同一片空气提供的养分,同一片风抚在脸上,爱它只要存在着,就是永恒。
陈礼偏头看了眼后视镜里突然蹦出来的朝阳,靠边停车,给谢安青发微信。
【小谢书记,该起床了。】
谢安青根本没睡。
再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她就彻底离开东谢村了,想赶在这之前把能规划的事情都规划好,让谢筠她们轻松点。
昨晚她们一起完成了服装店的招商方案。
谢筠捏捏鼻梁,疲惫地说:“安青,剩下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我们能处理好。你快回去休息吧。”
谢安青应了声,收东西起身。无意瞥见谢蓓蓓藏在文件下的漫画书,她目光轻荡,想起从前信誓旦旦的论断。
——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就是想破脑袋,她也不会变成漫画里这些深情的女主角,为你哭为你笑,为你放弃一切不顾一切。
她怎么不是呢。
谢安青舌尖顶顶上颚,侧身去拿手机。
她是我的女主角,参演我人生里所有的爱恨情仇和喜怒哀乐。
谢安青无声地说。
“走了。”谢安青说。
谢筠:“回去直接睡觉,不用管谢槐夏的早饭,她现在一天三顿在你姐那儿吃。”
谢安青:“好。”
谢安青拿着手机往出走。看到陈礼的微信,她嘴唇抿了抿,克制住笑意,回复她:【起了。你呢?】
那边没有回复。
谢安青锁屏手机装进口袋,经过村部专为施工安装的监控大屏,她抬头看了眼,再看一眼,视线定格在水渠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她蹲在离水阀不远的地方,伸手扯下某一株植物的叶子。
谢安青在斜进村部的朝阳里呼出一口气,拔腿就往出跑。
防汛值班结束,捏着肩膀往里走的谢蓓蓓感觉一阵风从自己旁边飘过去,什么都看没清楚。她摇了摇扛过3天48小时的防汛值班,已经变得神魂颠倒的脑袋,搓着胳膊走进来和山佳交头接耳。
“你知道咱们村部这儿以前是墓地不?”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怕不怕?”
“怕什么?”
“阿飘啊,我刚在门口遇到了。”
“你做梦。”
“也是,阿飘怕光,白天不出来活动。”
那刚那阵风是什么?
谢蓓蓓咬着指甲思考半晌,打电话给她妈,让她下次去庙里烧香的时候,给她求个平安福。
谢安青保持风一样的速度赶到平交道口的时候,陈礼早就已经没了踪影,只有水渠边一株被扯秃了叶子的龙葵在风里轻晃。她屈膝蹲下来,用食指拨了拨饱满的龙葵果,低声道:“其实,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才会生出那么旺盛的分享欲,什么都要通过微信告诉陈礼。
但去西林见她——
谢安青舔了一下一夜忙碌,有些发干的嘴唇。
村里的日子很清静,她很早就把东林那一晚和往后四天陪护带来的恐惧平复好了,也把该修的东西修好了,该拿的拿到了,迟迟不去西林,除了陈礼没有好,她看见她难受会想哭,还有一个原因:她已经全盘接受陈礼现在的“坏”,还没见过她的以前的“好”,对她的认识tຊ有些断层。
也不算什么大事,绝大多数的情侣都是中途偶遇,两人一起努力着把日子往后过,而不是追究从前。
她只是偶尔会想,逻辑链路的不严谨会不会导致:在某个激烈瞬间出现时,由它支撑着的结果会因为下层逻辑的不稳定而出现大幅偏差。
就像从前的陈礼。
她看似稳定,其实眼里只有复仇,忽视了自己那一部分,以至于在激烈的冲突发生时,她只知道聚焦存在于认知里的复仇,连已经发生在身边的幸福都毫不犹豫抛弃,最后绕一大圈,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她有点担心。
在陈礼的事情上,她也不理智,光是爱情至上,造成对陈礼的分析迟了两年这一点,就够她吃一辈子的教训。
她现在有点束手束脚。
但是怎么了解陈礼的从前呢?
谢安青拨着龙葵果晃神。
不久,太阳开始热烈。
谢安青搓了搓被晒疼的耳朵,撑着膝盖起身——
一辆车停在平交道口。
谢安青回身,看到一个年长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步履缓慢,脸色发白,一步步目标明确地走到她面前,说:“谢书记?”
谢安青:“是。您是?”
女人:“韦菡,阿礼的阿姨。冒昧打扰,是想帮阿礼说说好话,求求情,好让她喜欢的女孩子能早一点放下芥蒂,和她见面。从两年前开始,阿礼的每一天都很想她。”
第92章
第
92
章
礼姐,我在吃糖,很甜。……
韦菡其实昨晚就想过来。
陈礼出发前的那个电话打得太过突然,
她又是刚从师家出来,韦菡担心出事。
但因为身体原因被沈蔷阻止了——她不能劳累,更不能淋雨,
偏偏陈礼是在晚上来的雨季的东谢村,沈蔷怎么都不可能让她跟过来冒险。
一直到今早,沈蔷确定东谢村是晴天,才松了口,要和韦菡一起过来。
这次被韦菡拒绝。
原因:根据邓律师的判断,乌杨能判到三十年以上,
这是陈礼目标年限的两倍,
她们不必再等其他更好的机会,乌杨死期已至。对这个结果,陈礼不方便露面,木森有需要配合执法部门的地方,要由沈蔷全权负责。
所以最终是司机和阿姨陪着韦菡来的东谢村。
这个见面对谢安青来说猝不及防,
她做梦都没想到会有和陈礼的亲人单独见面这一天,感觉很奇怪,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保持东谢村书记该有的周全,
按部就班接待,一边又想场合不对,
对象不对,
她不能套公式,
极为陌生的紧张感在她心里迅速滋生。
谢安青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咽了咽喉咙,说:“阿姨好。”
韦菡:“你好。”
韦菡不露声色打量着眼前一面镇定大方,一面迅速红了耳朵的谢安青,谢安青也悄无声息打量着她——身体看起来很虚弱,
腿应该受过伤,走路非常吃力。
谢安青下意识在她站立不稳,身体发生剧烈摇晃时,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手也凉得惊人,像最冷的冬天玩了很长时间的雪。
谢安青内心震动,长久无话,脑子里浮现出分手那夜,陈礼对“韦菡”这个名字和她的经历一笔带过的画面。
又是一笔带过。
模糊得她都想不起来陈礼具体说过韦菡什么。
可分明,她只要言简意赅,用最概括的语言描述一下韦菡的身体状态,她就会知道她们在做的事情有多危险,就会理解她为什么要选现实而不是她啊。
还是下意识怨她。
过后,心疼铺天盖地。
韦菡是和陈景、陈雎唯一有关系的人了吧,她义无反顾选择放弃自己的人生来帮助陈礼,爱护陈礼,她之于陈礼的意义,和黄怀亦、卫绮云之于她的意义更沉更重。
这么重要的人,却因为自己一时冲动丢了半条命。
那种打击、内疚是巨大的,但凡陈礼的承受能力差一点,可能都撑不过去。
谢安青在朝阳里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她扶着因为腿疼脸色更白的韦菡,后怕迅速取代往日教训带给她的迟疑犹豫,填补着对陈礼的未知。
韦菡一眼就从谢安青紧绷的神色中看出端倪,她说:“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谢安青一顿,点了点头:“知道。”不详细,但是知道。
韦菡:“心疼阿礼了?”
谢安青抬眼看着她,说:“心疼。”
韦菡笑笑,依靠谢安青的双手稳住身体,说:“我很好,不缺钱,不缺生活,身边还有一个肯理解我,能照顾我,为了支持我,帮助我,和我思维尽可能同频,毫不犹豫放弃家族企业改学建筑的女朋友。我一直都比阿礼好,只是她不愿意看见,不肯让自己好过。”
这话像指甲尖掐在谢安青心上,她胸口猛地一酸,抿紧了嘴唇。
韦菡看到,轻轻握住谢安青的小臂说:“遇见你,阿礼开始慢慢看清自己,开始拆分生活重心,总有一天,她会过得比任何人都好。”
韦菡的声音虚却坚定,握在谢安青小臂上的手凉却温柔。谢安青紧抿的嘴唇不自觉松动开,回视着她,说:“那一天很快。”
韦菡走平路都很困难,就更不用说老房子昏暗陡峭的楼梯,她只是站在屋檐下看了看陈礼房间紧闭的窗户,站在楼梯口数清楚了她上楼需要走几阶台阶,之后在谢安青的搀扶下过来后院的榕树下坐着。
“阿礼坐过这个位置?”韦菡问忙前忙后给自己泡茶,切水果的谢安青。
谢安青:“嗯。您怎么知道?”
韦菡身体后倾,靠着石椅的椅背,手指在石桌侧面轻点:“阿礼在画画这方面的才能是她母亲一手培养出来的,我有幸也跟着学过几年,没阿礼画得好,但熟知她母亲的风格。桌角这个你,一看就是阿礼画出来的。”
谢安青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她从来不知道桌角有画,还是她。
谢安青快步走到韦菡旁边,屈膝蹲下。
“……”
真的是她。
两年前,前院院墙上,陈礼最开始画的那个正面的她,后来被她一通脾气发的,陈礼改成了笼统模糊的背影,再后来闹崩,她提一桶白色颜料,一层叠一层,抹掉了所有痕迹。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
画得比院墙上那个更细节,它已经存在至少两年了,竟然还能把瞳孔里的水光、阳光看得一清二楚,扯领带时手背上凸起骨头,被河风吹在脸上的发丝,国庆抖毛溅在空中的水……
这么小一点地方,陈礼画下了自己眼中全部的初遇。
画在很隐蔽的一个角度,根本没想着让她看见。
她自分手,也总是刻意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紧,没什么精力观察生活细节。
现在忽然看见,她不由自主地想,陈礼当时画在院墙上的那一幅画,画在画里的她,可能真的不是别有用心,而是她不久之前站在沼泽旁说的,“两年前,我一脚踏进平交道那秒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那时来村所做的一切可能皆出自真心,要不怎么能把一个远距离的相遇记得这么细节、完整??
可她的真心深埋于仇恨,挖不出,看不见,便意识不到。
谢安青抚摸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克制不住发抖。
这一角的记忆,陈礼画在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