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子孙行商遍布整个北庆、东辽、南召、西戎四国。那百年积累下的财富,富可敌国啊!
  京城贵族嘴上说着瞧不上商户出身的柳家,可洛氏知道自己抢这门亲事有多艰难。
  若是今日让柳家没了脸面,日后将军府想从柳家得好处,怕是难了。
  “少夫人,不是夫人存心阻拦,而是大爷实在是没法陪您回门啊!”赵嬷嬷解围道,“您进来瞧瞧,大爷都烧的神志不清了。若是再出门受了风,加重了病症,该如何是好?”
  柳颜欢被领进了书房,屋内甚至燃了炭火给裴茗生汗。
  冷眼瞧着一脸惨白,毫无神志可言的裴茗,柳颜欢丝毫不为所动。
  “母亲不知,今日我回门宴,虽然父亲在任上不能来京,但我族中的叔叔伯伯们一早就来了京城。”柳颜欢不动声色地给洛氏施压道。
  洛氏怒不可遏,但也知道将军府决不能丢这个人,尤其是茗哥儿决不能丢这个人。
  “赵嬷嬷,鸢哥儿今日可当值?”洛氏咬牙道。
  “二少爷昨夜值夜,今日轮休,现下应该已经起了。”
  “去将他叫来!”
  看着亲自去的赵嬷嬷,柳颜欢心下冷笑,她算是知道让裴鸢代裴茗的主意是谁出的了。
  洛氏,当真是个为大儿子谋划的好母亲啊!
  “母亲叫小叔来又有何用?难不成小叔来了,大爷就好了?”柳颜欢嘲道。
  洛氏眸中怒火难抑,“我是为了保全你的脸面才出此下策,你给我见好就收!”
  不仅是柳颜欢,就连她身后的紫菱都要翻白眼了。
  这哪里是保全柳颜欢的脸面,那是为了保全将军府和裴茗的脸面吧!
  让弟弟代替兄长回门,这样礼崩乐坏,荒唐至极的事情竟然会出现在京城将门之内!
  裴鸢来的很快,身上还穿着晨练的胡服。进了书房瞧见屋内的人后一凛,行礼道:“母亲,嫂嫂。”
  “方才过来可有人瞧见?”洛氏十分担忧。
  “太太放心,我带二少爷走得无人的小路。”
  洛氏松了口气,“去换身衣裳。你大哥今日病的不是时候,你嫂嫂的回门宴不能缺了席。你代你大哥去,千万不能漏了馅。”
  裴鸢蹙紧了眉头,甚至不敢看柳颜欢。
  他头一次在洛氏面前难掩自己的情绪,隐怒道:“母亲,您在说什么昏话?!”
第8章
  洛氏偏心裴茗这件事裴鸢无法改变,他自幼便知道大哥才是母亲的心头肉,他只期盼母亲偶尔能想起他这个儿子。
  而后裴茗出事,洛氏的偏心更加明显,甚至都忘记了她还有这个儿子吧!
  可洛氏现在让他做的都是什么事?
  大哥不能人道,为了子嗣逼迫他与兄嫂苟合。现在又为了大哥的面子,让他和兄嫂一道出现在人前?
  “母亲要置儿子于何地?置兄嫂为何地?”
  没叫旁人发现还好,若是叫人发现了,柳颜欢丢失名声事小,没了性命怎么办!
  他的母亲,什么时候如此又蠢又毒了?
  “我自然知道此行凶险,但将军府的名声不能丢!你大哥的名声也不能丢!”洛氏安抚道,“你且放心,你嫂嫂家只有她母亲见过茗哥儿。她那些叔叔伯伯今日之后就会离京,哪里还能记得你?你与你大哥一道生活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下人都能认错你们,仿他半日而已,不会叫人发现的。”
  见裴鸢不为所动,洛氏咬牙恨道:“你非要让你大哥丢人你才甘心吗!”
  别说裴鸢心里怎么想的,看戏的柳颜欢和紫菱都有些瞧不下去了。为了大儿子的脸面,让二儿子做这等丑事,还理直气壮。
  洛氏偏心地太过!
  “你嫂嫂风光大嫁入的将军府,你能让她独自回门,让她刚新婚就落个不得夫君喜欢的名声吗?”
  听到此言,裴鸢有一丝动容。他这才朝柳颜欢望去,今日的她着了一身丁香色锦服衬得她肤色白皙,盈盈细腰好似一掌便能握住。脸上妆容典雅,发间钗环锦簇,显得端庄高贵。
  原以为新婚那日的她就美得不可方物,没想到每次见面,对方总是一次次叫他眼前一亮,叫他魂牵梦萦。
  “嫂嫂何意?”裴鸢喉结滚动,心脏泛酸。这样好的女子怎么偏偏嫁到他们家?
  “媳妇听母亲的。”柳颜欢垂下眸子,黑羽般的睫毛敛住眼中情绪。
  洛氏蹙眉,总觉得有丝怪异。这柳氏上一刻还跟她叫板,怎么现在如此恭顺?好像坏人全叫她做了!
  但现在重要的保住茗哥儿的名声!
  “你嫂嫂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不愿的?”
  裴鸢深深吐了口气,“儿子知道了。”
  赵嬷嬷伺候着裴鸢进了侧卧换衣裳,柳颜欢与洛氏坐在一个屋子里不甚自在,福了福身子,道:“媳妇出去等着。”
  洛氏也不耐烦与她在一处,但还是警告道:“今日之事,你给我烂进肚子里去!要是让人知晓,你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柳颜欢抬手掩唇轻笑,那笑意叫洛氏心里发毛。
  “母亲,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呀——”
  知道她今日要回门,府上一早就备好了宽敞的马车在门口等着。
  绿兰和白昙守在去大门的必经路上,见柳颜欢出来忙迎了上去。
  绿兰焦急地不行,带着哭腔道:“夫人,可是大爷吃了昨日我们送的人参鸡汤病了?我真的按夫人吩咐只放了一小勺的巴豆粉!呜呜——”
  紫菱忙捂住她的嘴,暗斥:“这种事情你怎么大庭广众下说,不怕给夫人惹麻烦吗!”
  绿兰惶恐的环顾四周,还好无人在。
  “大爷那是夜间风寒发了烧,关你何时?”紫菱继续教育道,“昨日那鸡汤送去了大厨房,几经他人之手,有没有到大爷的书房都不知道,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柳颜欢知道自己拦不住罗嬷嬷献殷勤的心……于是也不拦着,本想着让裴茗当众出点丑,没想到洛氏真是没让她失望啊,将这等把柄送到她手上来。
  “大爷现在已经无事了,等会儿会和我们一道回府。”柳颜欢看了一眼紫菱,紫菱心照不宣闭口不谈。
  裴府的马车准备的宽敞舒适,内里还摆了小茶几,几上一壶温茶与点心数块。
  柳颜欢拿着本书消遣,没一会儿马车厢门推开,她抬眼望去,进来的男子眉眼可入画。
  今日的他着了裴茗的衣衫,银灰色竹节暗纹圆领袍,腰间革带嵌玉,脚踏织锦缎青白皂靴。整个人在生的好看的基础上,又有了一种光风霁月之感。
  “嫂嫂。”裴鸢轻声唤了她一声,口吻间的尴尬与羞耻叫他无地自容。
  柳颜欢抿了抿唇,捏着书籍的手紧了紧。
  他今日用了发油,那些碎发都梳了上去,玉簪挽发,如此打扮令他沉稳许多,原本与裴茗就有七八分相似,如今更是有九分了。
  “你该唤我夫人。”柳颜欢将视线重新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裴鸢闻她言,心脏差点跃出来。但一想,她只是听从母亲安排,与他演戏,如此周密不过是保全他兄长名声。他这颗带有别样情绪的心就显得格外不耻。
  “是,夫人。”
  裴鸢坐在她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彼此都没有交谈的意思,气氛诡谲。
  柳颜欢挣扎了片刻,阖上书,道:“我与大爷说说我家中长辈吧。”
  裴鸢闻言眸子亮了亮,点头。
  “好。”
  “柳氏在京城族人不多,但有一支在京驻扎,便是大爷之前见过的柳佳云表兄...”柳颜欢细细将族中人的身份与喜好说给裴鸢听。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好似琴弦轻拨,余音绕耳。
  裴鸢听得认真,忽地,马车震动,两人齐齐往中间的小茶几晃去。柳颜欢紧张之下,五指攀住小几的桌面,没成想裴鸢比她更快一步,她直直抓到了裴鸢的手。
  那大手烫的她立马松手,撤回之时,那大手竟寻着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失礼了,嫂...夫人。”裴鸢抿紧了唇,等马车不再晃动才放下手。
  “大爷,夫人,方才路上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落了物事,可有受伤?”马车外车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无碍,继续走吧。”
  得了回应,马车继续往前。
  裴鸢望向柳颜欢,对方侧过首,单手托腮望着外面。
  车厢有窗户,上面罩了层纱,可以朦胧看见外面的画面。
  美人托腮,凝望外景。睫毛颤巍巍而动,双颊带着些红晕,叫裴鸢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女子肌肤触感滑腻柔软,比织锦更甚。
  外头街景无趣,柳颜欢两颊绯红,方才被裴鸢握住的手腕,肌肤像是被灼了一般,现在都有残热留存。
  双方不再言语,好在没一会儿便到了柳府门口。
  柳夫人苏氏早早携了柳颜欢的那些姊妹们等着,碍于都是女眷,没有出门去接。
  裴鸢下车,用袖子罩在手背上,抬手去给柳颜欢当扶手。
  柳颜欢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言语。
  等站定后,倾身在他耳边道:“你今日是我夫君,如此生分,是想叫我在一众姊妹前出丑吗?”
第9章
  美人倾身,香风袭人,裴鸢被惊到。
  未想到她竟然如此胆大,心脏陡然剧烈跳动,两耳红透地向樱桃似的。只见柳颜欢抬手,“牵着我的手。”
  裴鸢喉结滚动,那纤纤细手精致地好似个玉雕的物件似的,叫裴鸢想捏在手中把玩一番。
  “是,夫人。”
  宽大的手掌握住那细嫩的手,好似在握豆腐一样小心翼翼,生怕她被自己捏碎了。
  柳颜欢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与裴鸢一道走进柳府宅院。
  “大姐姐回来啦!大姐姐回来啦!”院内一众女眷声若银铃,嬉笑地只听其声,不见其人。
  一早便在正院等候的苏氏迎了上去,乍见母亲,柳颜欢潸然落泪。
  前世母亲知晓她过得不好,日日忧心忡忡,精神也不如往昔。她嫁入将军府后没多久,母亲便因病去世。
  “我的好闺女,怎么哭了呀!”苏氏心疼地摸着柳颜欢的脸,“可是姑爷欺负你了?若是他敢欺负你,你告诉母亲,母亲叫你爹给你出头!”说着瞪了一眼柳颜欢身边的裴鸢。
  裴鸢局促不已,不知道接什么话,一时紧张下给苏氏行了个大礼。
  “请母亲责罚!”
  他这一礼让院子里众人都愣住了,方才还哭得不能自己的柳颜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揩去脸上的泪水。
  “母亲就是说句狠话,叫你长点心,不是真的怪你。”柳颜欢伸出一只玉手捏着裴鸢的衣角将他「提」起来。
  裴鸢乖顺地被她「提」起,站在她身边。
  苏氏见了这一幕也是眉开眼笑,看来这个姑爷是疼女儿的,以后就不怕她在将军府的日子不好过了。
  “快快,咱们屋里头说话去。你的姊妹们都等着你,和你说话呢!”
  “好。”
  柳颜欢与苏氏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院走去,裴鸢慢慢跟在身后,脸上没有半点不耐。
  “你成亲之前,我相看这姑爷的时候,总觉得他目中野心勃勃,唯恐他成亲后冷落了你。现在娘放心了。果然人成了家之后是会变的,以前还是个冷木头,现在到成了个呆木头!”
  柳颜欢嘴角噙着笑,撇过脸去看板着一张脸的裴鸢。对方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和裴茗最像了,因为裴茗总是端着。
  进了内院屋子,里头姑娘们都等不及了,隔着屏风唤柳颜欢进内屋去说话。
  “一群姑娘家,像什么话!去去去,总得让你们大姐和姐夫敬完茶再闹!”苏氏笑骂着她们。
  旋即婆子们端上两盏茶,为两位新人铺上膝垫。
  裴鸢心情忐忑地捧着茶与柳颜欢一道跪下敬茶,这一瞬间他多想真的成为兄长,能够携柳颜欢的手和她名正言顺地站在一起。
  他终究只是活在兄长影子下的二弟,不论是父母,还是所在意之人,他们都不属于自己。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苏氏笑着给两个新人塞了红包,让他们自在说话。
  没一会儿,外面的下人便传话,已经有客人到了。苏氏便忙着出去招待亲眷去了。
  柳家现在京城住的宅子是柳颜欢一个堂兄的宅子,四进四出,柳家亲眷众多,现在暂住还是有些不够宽敞。苏氏已经在物色宅子,只等来年柳老爷任期满进京便搬。
  “大姐姐,大姐夫瞧着好生俊俏。我听闻他有个弟弟与他有七八分的相似,改日您行行好邀我们去将军府耍,让我们也过过眼瘾呗?”
  “这还只是秋日,你怎么就发了春呢?”
  藏在屏风后未出阁的姑娘们互相玩笑道……但这话落在柳颜欢和裴鸢两人耳里,就别有意味了。
  “我那小叔确实与夫君生的十分相像,有时候见着小叔差点叫出夫君,见到夫君差点唤小叔呢!”柳颜欢意有所指,与姐妹们笑着说话间,抬眸去瞧裴鸢神色。
  只是裴鸢眼神沉沉,静的眼中好似有千尺深潭似的,叫柳颜欢心脏一抖。
  他这是什么眼神?好似要将自己吃了一般。
  柳颜欢别过脸去,“昨夜夫君有些受凉,今早还在服药,我怕他身子不爽,先带他去歇会儿。”
  柳颜欢的理由正当,哪怕是几个姊妹们都想念着她,也还是放人,叫她快去快回。
  柳颜欢带着裴鸢往她的闺房走去,虽然是暂居在表兄家中,可她的房间还是给她留了下来的。
  柳颜欢只让紫菱跟着,入了屋内,紫菱便守在门外。
  “此处是我出阁前住的屋子,还算清净,夫君在此休息。等传饭的时候,我叫人来唤夫裴鸢俯视着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女子,眸中情绪翻涌。
  今日她一声声地唤他「夫君」,可夜间,哪怕是以兄长的身份与她在一起,她也只唤「大爷」。
  柳颜欢说完福了福身子要走,可裴鸢堵在门口,好似一座石头似的不肯挪步。
  柳颜欢抬起眸子,疑惑地看着他。
  裴鸢抿唇,“夫人,我与二弟,果真十分相似吗?”
  柳颜欢一滞,方才席间的话,是她用来激裴鸢的,目的就是叫他良心不安。可对方问上自己的时候,她的一颗心怎么会那么堵?
  柳颜欢忍不住自嘲自己妇人之仁,对上裴鸢的视线,冷声道:“不像,你与他,我分得十分清楚。”
  也是重生之后她才分清楚的,裴鸢与裴茗之间有太多的不同之处了。从穿衣风格到走路仪态,他们之间除了一张相似的脸以外,没有别的相像的地方。
  可怜自己竟被这两人骗了数年!
  一想到自己曾今的真心被人如此践踏,她便无法对裴鸢柔下心肠来。哪怕裴鸢心悦她,无意伤她,可他并不无辜!
  “方才席间的话只是和姐妹们打趣,夫君何必介怀?夫君好生歇息才是。”
  裴鸢怔神,侧身让她出了门。
  心中无数酸楚中又有一丝难以察觉到的甜。
  至少知道了她的心中是没有兄长的,但,也没有他。
  裴鸢发出一声嗤笑,心中没有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来日方长。
  他自出生到现在,从没有与他的大哥争过什么,可这次,他想争一争。
  哪怕后果叫他万劫不复。
  “夫人。”见柳颜欢出来,紫菱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夫人为什么要配合太太...将自己置身于凶险之中?”
  女子清誉对她们来说多重要,哪怕只是为了保全将军府的权宜之计,那大爷清醒过来,知道小姐今日与二爷回的门,这心里能不生芥蒂?还能待她们小姐如初吗?
  柳颜欢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做主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料理过腌臜事。
  裴鸢现在对自己有一丝没头没脑的情意,那是他对自己的愧疚和他良心的不安。
  她要让裴鸢当自己的刀,将将军府切得七零八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