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欢欢喜喜地用起餐来。
洛氏到的时候,这一桌子人吃吃说说,饭都用了一半了。
自从她得了府中中馈后,鲜少来荣寿堂给裴老夫人请安。也不知道这老婆子今日发什么疯,竟叫自己来伺候!
带着不悦的心情进了荣寿堂,哪想,瞧见的竟是没来给自己请安的好儿媳,以及请安只在门口吱了个声就跑的二儿子。
洛氏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媳妇儿给母亲问安,母亲今日可安好?”
裴老夫人抿了抿唇,她一向不喜欢这个媳妇,觉得她眼皮子太浅,又好面子出风头。
“坐吧。”裴老夫人淡淡道,“颜欢昨日身子不好,没去给公婆敬茶,索性就免了吧,不必在乎那些虚礼。”
洛氏听了这话,顿时竖起了眉头。
这柳颜欢也是有个本事的,才一个早饭的功夫,就能让裴老夫人给她撑腰了?
“是。”洛氏抬眼便瞧见了裴老夫人头上那鸡蛋大的赤玉,顿时眼红了起来。
赤玉出自南诏国一带,北方人又称为南红,有养气凝神,活血活气的功效。因其数量鲜少,且诞于悬崖峭壁之上,采之十分艰难,因此价格昂贵。
那么大一块赤玉,可以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买五间铺子不止啊!更别说那抹额上还坠着十六颗东珠!
一颗东珠就能在京城买下一座两进两出的别院了!
洛氏哪里不知道那是柳颜欢献上的,她心里发酸地看了一眼这个媳妇,暗道她是个没眼色的。
自己掌管府中中馈的婆母不孝敬,来巴结这个老不死的!
“好了,你们两个小的便自个儿忙自个儿的事去吧。我这个老东西这也无趣的很。”裴老夫人对柳颜欢和裴鸢道。
两人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明日便是颜欢的归宁大典,你的礼单可准备好了?”
洛氏疑惑地看了一眼裴老夫人,她已多年不曾管府中的事情……怎么,一块赤玉就收买了这个老太婆帮她出面说话了?
“都准备好了,母亲尽管放心。”
“艳春啊,这么多年我不管事,府中上下都是你打理。你藏有私心,我不管。但你总拿我做筏子,要挟鸢哥儿,就不应该了。”
洛氏身子一抖,眼中带着一丝慌乱,不过转瞬即逝。
这件事她做的隐秘,老夫人也不知道茗哥儿受伤不能行房的事情。裴鸢更不可能说,毕竟这次,她可是用自己和老夫人的命要挟的他。
“我方才叫颜欢给鸢哥儿物色媳妇,颜欢的归宁大典的礼单,你好好准备。做事前,先想想茗哥儿的脸面,也想想将军府的脸面。”裴老夫人见她不为所动,也懒得再说。
“媳妇知道了。”洛氏咬了咬后槽牙,心中暗暗舒了口气,老夫人果然不知道。
这个柳颜欢是个不安分的,入府之后竟然接老夫人来敲打她一个主母!
只待她有了子嗣,便不留她了!
与裴鸢一道出了荣寿堂,柳颜欢刻意放慢步子与他拉开距离。
裴鸢似有所觉,转身看着心不在焉,走得慢哼哼地柳颜欢。
对方虽然身姿仪态不变,却透露出一股子懒散气,像一只睡醒出来活动的猫似的。
裴鸢瞧着想笑,却不敢。
十六岁的少女天真烂漫,初为人妇,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少女气。
柳颜欢回眸与他撞上视线,裴鸢身子一凛,旋即板住脸作揖道:“弟还有事要忙,不能给嫂嫂作陪了。”
柳颜欢甚至懒得跟他做表面功夫,冷漠地转过脸。
裴鸢心中生惑,他是哪里惹到她了?
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裴鸢心中暗暗发酸。为什么这么好的女子,偏生嫁给了他的大哥。
而他大哥又不能人道,让他代之行房。
柳颜欢,分明应该是他的...
裴鸢深呼吸了几下,将那疯狂的念头压抑下去。他克制了许多年,轻车熟路。
「不能与大哥挣」这条规矩好像已经变成了无形的枷锁桎梏住他。
回了秋茶院,柳颜欢有些累得想寐会儿。眼见着罗嬷嬷带着人在院子里忙前忙后,脸上带着喜气。
“怎么了这是?”
“方才大爷那边传话,今晚来呢!婆子我左右没事,将院子里好好收拾一下,大爷瞧了心中欢喜,说不定能常来!”
罗嬷嬷见柳颜欢立马拉下来的脸,叹气地谆谆教诲:“夫人不比没出阁的时候了,都说出嫁从夫,夫人要是不得大爷喜欢,怎么在将军府立足?眼下最要紧的是有个孩子傍身!”
柳颜欢冷哼了一声,有个孩子傍身?
那洛氏和裴茗都知道这孩子是裴鸢的种,怎么可能心疼这个孩子。到时候不仅成不了自己傍身的依仗,反而会成为自己复仇路上的束缚。
孩子...前世她那枉死的孩子!
第6章
柳颜欢不耐烦听这些话,摆了摆手敷衍道:“嬷嬷高兴就行。”
“夫人,您这是什么话呀!”罗嬷嬷一听急得直跺脚,“咱们后宅女人可不就是靠着丈夫的垂爱度日吗?您这样冷待大爷,膝下又没个孩子,以后的岁月多难捱啊!”
说道孩子,柳颜欢不免一滞。
她确实很想念前世的孩儿们,也不知道她死后,他们过得如何。
前世裴鸢为国捐躯,裴茗野心勃勃,想来也不会将心思放在他弟弟的孩子身上。
既已决定叫他们都付出代价,她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造出软肋。
“是是是,嬷嬷说的对!颜欢听进去了。您给我端碗燕窝粥来,我早间在祖母那吃了碗茶汤饭,现在嘴里苦苦的,没个滋味。”
罗嬷嬷见她这副样子,急得不行。
身后的白昙安抚道:“嬷嬷,咱们家夫人出阁前就是夫人老爷手中的宝贝,但嫁为人妇,也没有上赶着的道理呀!大爷再不喜,咱们夫人也是将军府的嫡长孙媳!”
“就是就是!”绿兰点头附和,昨日还焦急的她,现在立马倒戈了阵营。
“昨日我们夫人病了,太太遣府医来,不过是为了看看我们夫人是不是真病。一点真心都没有!除了二爷,谁往我们这个院子里送过东西啊!做什么迎上受气!”
罗嬷嬷被说的无话反驳,这将军府里的人,确实薄情了些。
用完燕窝粥,柳颜欢打起精神带着见面礼,去了趟大房三房。
裴老将军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裴长念入了宫门,今为贵妃。大儿子随父出征落了残疾,被皇上封了定远伯荣养;二儿子便是裴茗之父,袭了将军府;三儿子读书入仕,现在工部任员外郎。
柳颜欢对裴家的家谱熟稔于心,不需要裴茗陪她,两房走完,客客气气,得了长辈不少红包和夸赞。
裴茗没有陪她来,一个人拿两份红包,还挺爽。
回了秋茶院时,她已然疲惫不堪。
“夫人,太太那边将明日的归宁礼单送来了。”
“拿来我瞧瞧。”前世她这个婆婆的礼备地恨不得将「看不上她」这几个字写在礼单上,她为了将军府的体面,自己添了不少。
翻开礼单,前面的部分和前世一样,倒是后面添了不少体面的物件,还是今日新添上的,墨迹都带着味儿。
看来找裴老夫人做靠山的决定是对的。
“夫人,小厨房炖了些人参鸡汤,要不您给大爷送去?”罗嬷嬷再次苦口婆心道。
柳颜欢合上礼单,“叫小厨房盛一碗给我,剩下的你们喝了吧。”
见她油盐不进,罗嬷嬷叹息地歇了心思。
今日奔波了一天,柳颜欢早早洗漱歇了下去,昏定随便找了个由头去糊弄洛氏。管她气不气,反正自己面子做到就行了。
裴鸢下了夜值回来时,裴茗正准备睡。告知他今夜宿在秋茶院时,裴鸢心脏狂跳不止,又十分不耻。
简单洗漱后,他换了兄长的衣裳脚步匆匆到秋茶院。
今夜知道他来,柳颜欢的屋子里给他留了一盏小灯。他推门入屋,折磨了他一日心绪的女子正卧在拔步床上。
裴鸢轻手轻脚地掀开床幔,见她睡得正酣。卸了妆的她,脸上带着些青涩气。脸颊两边的软肉平添了几分可爱,叫他看地心都软成了一滩。
裴鸢不再掩饰脸上的笑意,定定地站在床边看着她好一会儿。
过了会儿,才恍然觉得自己此时应该非礼勿视。
床上的柳颜欢睡得不沉,心中有事便一向浅眠。裴鸢来的时候她便察觉到了,可他迟迟没有动作,又是什么意思?
他来,不就是为了子嗣吗?
柳颜欢虽闭着眼睛,可裴鸢的视线实在犹如实质,叫她浑身不舒坦。于是蹙了蹙眉头,假装幽幽转醒。
“大爷?”她坐了起来,那裴鸢居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见此,柳颜欢忍不住挑起了细眉。
“我来看你一眼便走。”
信了你的鬼话,都不知道在床边看了多久了!
柳颜欢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细白的脖颈在微光下若隐若现。
她总觉得裴鸢这个人很矛盾,一面和她苟且,一面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屁话,心中不耻又疑心。
于是起了试探之意。
“夜已深了,爷不如在我这里歇了吧。”柳颜欢睁着一双明眸看着暗处的裴鸢,声音细软,带着一丝羞意别过脑袋,“只是明日我要回门,爷今夜...收敛点吧。”
裴鸢闻言浑身僵硬,所有的血气皆往下涌去。
美人相邀,哪有拒绝的道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向床边而来。
见他动作,柳颜欢冷笑,心里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拒绝他的由头。
哪想那人炙热的手掌摁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平,然后将被子拉到她下巴下,将被子掖地实实在在。
“你昨日才着了凉,别冻着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你睡了我便走。”
柳颜欢怔怔地对上对方的眸子,碍于黑暗,她看不清对方眸子里的情绪。
只是她的一颗心砰砰直跳。
柳颜欢深深吐了口气,开口问道:“爷,我今日去给祖母请安,祖母让我帮二弟留意亲事。你可知道二弟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裴鸢沉默,他不如兄长那般雄心壮志。
唯一争了一次后得了个武状元,还被洛氏劈头盖脸一顿骂。
自那之后,他便小心翼翼的,不再做出头鸟,只希望以此能讨好洛氏。
可是洛氏的眼中,始终只有大哥一个人,根本看不到他。
至于成家的女子,若是没有与她欢好过,他自然会听从洛氏的安排。
可现如今,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撕裂开来。理智叫他愧疚,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癫狂又让他有了一丝报复洛氏的欢愉。
还有那被人不耻的觊觎之心,他对柳颜欢的情绪很是复杂。想占有她,叫她整个人身心都属于自己;可又怕那样真实的自己会吓到她———亦会吓到他自己。
经年压抑天性,他早就觉得自己矛盾地面目全非。他已经因为洛氏对不起柳颜欢,不能再耽误了旁的姑娘。
柳颜欢被下的手攥地紧紧的,屏住呼吸等着裴鸢的回复。
“二弟的事情你不必管,祖母问起的时候,你就说你物色了,皆被二弟拒绝了。”
裴鸢的话「咣当」一声砸在柳颜欢的脑子上,她闭了闭眼,好半晌回了个「好」字。
裴鸢这是,对她动了心?
第7章
这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场面。
若裴鸢只是简单地利用她为裴家留子嗣,那她也会毫不客气地利用他对付裴家。
可回想前世,抛去裴鸢诓骗她不谈,逢年过节,他总是给她送些新奇玩意儿。有了孩子之后,他也经常和孩子们玩。
那些小子女儿嘴里说道二叔的次数,可比裴茗那个便宜爹多。
裴鸢待了好一会儿才走,柳颜欢翻着身,再难入睡。
“裴鸢...你让我陷入两难之境,哪怕捧着真心到我面前谢罪,也是你活该。”
可若是一个人真心相待,这要她如何下杀手?
辗转半宿,天不亮柳颜欢又爬起来梳妆。看着镜子里带着黑眼圈的自己,柳颜欢暗骂一声晦气。
裴鸢这个晦气的东西!
“大爷也真是的,知道今日夫人要回门还让您睡不好。这妆怎么都遮不住这眼睛呀!”绿兰心直口快道。
屋内的白昙紫菱笑作一团,“好妹妹,你快别说了,哪有你编排大爷和夫人的份啊!”
虽然知道实情不如她们所言,但柳颜欢还是羞红了双耳。
“快住嘴,好好给我梳妆!”
正闹着,罗嬷嬷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
“夫人,大爷那边来人传话说,大爷今早病了,起不来身,怕是不能陪夫人回门了。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柳颜欢冷了脸,挺直了腰板。
“给我梳妆,妆好后,我亲自去书房瞧大爷去!”
裴茗病了这件事上辈子没有发生,裴茗便是再懒得理会她这个妻子,面子上也做的滴水不漏。
因此柳颜欢到书房瞧见的,也是高烧不退,人已经烧迷糊的裴茗。
洛氏正在书房外呵斥一众伺候的奴仆,一张脸气得通红,可见她多宝贝自己这个儿子。
“母亲。”
洛氏见了盛装的柳颜欢,敛了自己的脾气。今日柳颜欢的回门宴,她不宜跟她闹翻脸。
但等今日结束,她就要问问她,是怎么照顾的相公!
“大爷如何了?”柳颜欢对跪着的书童问道。
那书童已经被洛氏罚了打,颤巍巍回:“方才已经服了一贴药,睡下了。”
柳颜欢颔首,“来人,将大爷叫起来!”
“你敢!”洛氏喝道,怒瞪着柳颜欢,“你身为妻子将丈夫照顾成这样,我还没拿你是问!你还敢来这里扰茗哥儿休息!”
“母亲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日子,大爷只要没死,架也要架去我柳家!”柳颜欢丝毫不惧洛氏,厉声道。
“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洛氏被柳颜欢的气势吓住,对方丝毫不像个刚嫁人的新妇,气势上反而比她这个当家多年的主母还凌厉。
“全都滚出去!”洛氏对着一院子的奴仆喝道,那群奴仆立马做鸟兽散。主子们斗法,他们知道太多就是嫌命长。
“柳氏,我本以为你是个乖巧懂事的,谁教你新婚不久就敢顶撞婆母的!”洛氏气得浑身发抖,她身后的赵嬷嬷扶着她,一道怒视着柳颜欢。
柳颜欢身边只有一个紫菱,但两人丝毫不惧洛氏之威。
柳颜欢理了理袖口,微微俯身,“柳氏脾性不佳,一来照顾大爷不利,二来惹得婆母不喜,今日自请下堂。”
说完转身要走。
洛氏直接被她这番话气晕了脑袋,“你敢威胁我!”
柳颜欢冷笑,她嫁入将军府,洛氏前后忙活了不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落下就让她走?
“母亲担忧大爷媳妇理解,但今日我柳家族人皆在……大爷若是不陪我回去,你叫我柳氏族人脸面往哪放!”
洛氏自然知道柳氏得罪不起。
将军府裴氏起家于裴老太爷,现在也不过三代子孙。而徽州柳氏那是当真的百年世家,徽商出身,而后成为皇商,再到被皇上赐官,早就百年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