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冷泷小心翼翼地把眼油收起来,“正元堂是从徽州那边过来,祖上可是杏林圣手苏林春苏老太医。
  如今的太医院科考圣典《千金方要》便是苏老太医辞归后写的。正元堂是他儿子所创,起初求学问道的人多不胜数。
  可惜啊,后来因为后继无人,苏家没有再出过名医。倒是将药材生意越做越大。正元堂的那位苏掌柜,虽然只是个掌柜,但其能耐不在我父亲之下。”
  冷泷这么一说,裴鸢不禁开始怀疑起正元堂来。
  “要真如你说的,这眼油这么邪门的话,应该不是正元堂出来的。正元堂的医德可比我们都高。哦对了,你大嫂的娘应该就是正元堂的东家。”
  裴鸢戳不倒翁的手一顿,眸中瞬间有万千情绪翻涌。
  “你好好研究,过两天告诉我情况。”
  说完他起身准备回将军府。
  可他今日有值夜,便没有让大哥的人通知秋茶院...
  裴鸢勒马直奔翊府,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瓶眼油是不是柳颜欢让人交给他的。
  还有那帖奇怪的降火药方。
  裴鸢骑在马上策奔,心脏突突直跳,心里有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希望柳颜欢知道了将军府里的一切阴私,知道与她洞房的是自己,而不是大哥。
  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她还将让苏掌柜将宁州眼油交到自己手上,还让苏掌柜给了他一贴降火药。
  柳颜欢的目的是什么?
  找同僚帮自己代班后的裴鸢,按捺了许久,在自己的院子里一直等到天色如浓墨,府中除了值夜的下人几乎都睡了,他才起身。
  避开人,他身形诡秘地进了秋茶院内。
第19章
  夜已经深了,柳颜欢还没睡着。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睡得太饱,以至于现在还不困,还是脑子里面的事情太多。
  下午清点了会儿嫁妆,晚间裴笺递话明日还来。看来裴笺是被裴清云和裴顺喜两姐妹欺负惨了,不然也不能这么急。
  她倒是不着急,准备看着裴清云和裴顺喜,将裴笺这个有力助手推到她的身边。
  她在将军府内孤掌难鸣,总要有个府中人为她说说话,替她出面才行。
  裴笺,非常聪明,也非常适合。
  最重要的是,前世她两明面上没有一点摩擦。
  作为姑嫂,她曾和裴清云裴顺喜摩擦不断,甚至和裴焕也出过龌龊。但是她和裴笺在将军府一同生活多年,竟然毫无龃龉。
  正回忆着前世,她屋内的窗户忽然传出「嘎达」的声响。柳颜欢起疑地起身,眼见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她吓得立马就要叫屋外的白昙,哪知来人更快,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裴鸢低沉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柳颜欢送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惊吓之后便是生气,她一拳捶在裴鸢的胸上,压着声音骂道:“大爷好能耐,正门不走,偏当梁上君子!”
  裴鸢也汗颜。但今日没有让大哥的人传话,大哥此时估计已经歇了,没有避开奴仆。他要是堂而皇之地进秋茶院,明日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夜深了怕惊扰人,想着来看夫人一眼便走。”
  月色正浓,裴鸢开了一扇窗,月华洒进屋内照亮了一片地。柳颜欢借着月华看着裴鸢年轻的脸,心里发沉。
  “大爷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焉能不知今日所行非君子所为。”
  裴鸢哪能不知道,讪讪狡辩:“梁上君子也是君子的一种。”
  “”柳颜欢噎住,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裴鸢是这样无赖的一个人?他怎么能说出这么赖皮的话?
  从前的裴鸢在她面前装得也太好了!不然她也不能现在才发现对方的真面目!
  “孔夫子听了能呕死!”
  “既然是圣人,又怎么偷听我们的闺房话。”
  柳颜欢再次噎住,裴鸢的嘴怎么这么能说?干脆去做文臣舌战群儒算了!来气她一个小女子算什么本事!
  “大爷也看了,可以走了吗?”柳颜欢没好气地逐客,掀开被子准备重新躺回去。
  见裴鸢不动,柳颜欢转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很直白,满眼写着「怎么还不走」的意思。
  裴鸢讪讪地捏了捏鼻子,“想问问你,正元堂是不是你家的。”
  柳颜欢了然,这是为坑了他八十两找来算账的啊。
  “是。”
  一个字落在裴鸢的耳里,好似千钧落下,他的心脏砰砰作响,激动地大脑有瞬间地失神。
  他喉结滚动,耳朵里听到自己说:“今日二弟从正元堂收了一瓶眼油,你可知道?”
  “不知道。”柳颜欢装死。
  “你不是还向堂兄要眼油,留着...给我的吗?”
  柳颜欢心想裴鸢今夜真是古怪,心疼八十两就直说,拐弯抹角她也不会将钱吐出来。
  “哦,那眼油是裴笺妹妹送我的。她又是从大爷这里得来的,我总不能拿大爷的东西再送大爷吧?”
  裴鸢闻言,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所以,你就将眼油拿去卖了?”
  “是啊,大爷是不知道这眼油有多贵,都能买一支金簪了。”
  暗中的裴鸢苦笑,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身的冷水似的,现在脑子都冷静了下来。
  但是他还是不死心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叫苏掌柜送了一贴降火药?”
  那药确实是柳颜欢吩咐给的,昨夜裴鸢都成那样了,柳颜欢怕他火气太大,要是按捺不住,倒霉的是自己。当然,她还顺便让苏掌柜添了点短时间内,让人清心寡欲的药材进去,让裴鸢好好冷静冷静。
  到时候就不是自己不配合,而是他不行了。
  但是她怎么可能傻到说是自己的吩咐呢。
  “大概是苏掌柜觉得二爷人傻钱多,他良心不安,送了点药材吧!”
  人傻钱多的裴鸢:“”
  “怎么,二爷跟您抱怨,我坑了他银子?想让您出面跟我要回去?”
  裴鸢连忙否定:“自然不是,二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那银子你拿着花,我只是一时好奇。”
  柳颜欢哼了一声,“我要睡了,大爷快走吧。”
  柳颜欢躺好,盖好了被子。转头看见裴鸢还站在那,不免蹙眉。
  “大爷就这么站着,太吓人了。”言外之意是,你赶紧走。
  哪知道裴鸢这个没眼色的家伙,直接和衣在她身边躺下。
  “等你睡着我就走。”
  裴鸢结实的臂膀隔着被子和她相抵,柳颜欢往床内挪了挪身子,拉开两人的距离。
  秋日天凉,裴鸢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身边,本来存在感极强。但他身子温暖,加上身上熏了香,有股淡淡地檀香,加上院子里飘进来的桂花香,柳颜欢旋即睡去。
  裴鸢见她睡着,他抬手用手指头戳了戳对方秀挺的鼻子,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
  大哥提醒过他,不要对柳颜欢动心。他也深知自己不该。
  她是自己的大嫂,若只是简单地为了子嗣,他抽身后,她便会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生活。他也自当以嫂嫂敬她,两人不再有半点逾越。
  可是,一旦他对柳颜欢动了心,便会有私心。他有了私心,就会和裴茗起冲突。
  自小,洛氏便教导他,以后要好好辅佐大哥。裴茗从文,他从武。两兄弟一起撑起将军府的门楣。
  习武之人摔摔打打,身上经常都是伤。他小的时候受伤找洛氏,洛氏总是嫌弃他吵闹,斥责他这点伤都受不了,以后怎么辅佐大哥。
  而大哥,不知道在哪将膝盖撞出一块不疼的青,都能叫洛氏心疼半天,然后将伺候大哥的奴仆罚上一通。
  同样都是洛氏的孩子,他为什么,就不得母亲的喜爱呢?
  大哥错了,他和裴茗之间的芥蒂,早就存在了。
  不是因为柳颜欢,而是因为洛氏的偏心。可是裴茗早就习惯洛氏的偏心,也习惯裴鸢的隐忍不语,自然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也是洛氏这样偏心的养育下,他的大哥才会如此的不懂人心。
  裴鸢挑起一撮柳颜欢的发丝,俯身用唇轻吻。
  “等我自立门户,我定明媒正娶你做我的妻子。”
第20章
  柳颜欢做了个梦,梦中自己好似回到了前世。
  她正在院子里和几个孩子玩耍,忽然一身戎装的裴鸢闯进院子里,他手持长剑,浑身滴着血,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院内的孩子们吓了一跳,尖叫着躲到柳颜欢的身后。
  柳颜欢亦是惊恐万分,因为这个时间节点的裴鸢已经战死沙场了!
  “嫂嫂,我回来娶你了...”裴鸢脸上挂着血,朝着柳颜欢惨然一笑。
  柳颜欢尖叫一声,从床上惊醒。
  “夫人,可是梦魇了?”白昙推门进来,见柳颜欢满头大汗,坐在床上粗喘着气。
  柳颜欢缓了好一会儿,接过白昙给她倒的水喝了两口。
  “没事,是我自己多思了。”思及梦中的场景,柳颜欢惊恐不已。
  不知道是在怕浑身是血的裴鸢,还是在怕他那句「嫂嫂,我回来娶你了」。
  想到那句话,柳颜欢头皮发麻。
  她甩了甩头,暗骂裴鸢这个晦气的家伙。他想娶,自己还不想嫁呢!
  很可能是自己昨天坑了他八十两,良心不安所以才做噩梦了。
  早知道就要一百两了,多二十两给自己压惊。
  “夫人,咱们要不要找个寺庙拜拜?”自从自家小姐嫁入将军府后,先是受凉,然后又是崴脚,现在还梦魇。
  说句大逆不道的,这将军府真是克她们家小姐!
  “嗯,你说的对,我该找个寺庙拜拜。”柳颜欢从前不信神佛,重生一遭,她宁可信其有。
  裴鸢给的药油颇有用,今日脚上已经不见疼了。她梳妆后起身去给裴老夫人请安。
  没想到裴鸢也在。
  真是晦气,柳颜欢心想。
  裴鸢见柳颜欢噙着甜甜的笑容向祖母问安……但丝毫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心中一片凄凉。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嫂嫂安好。”裴鸢恭敬地向柳颜欢行礼。
  敲他这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谁能想到此人昨夜潜入她的屋子里呢?
  柳颜欢淡淡的福了下身子回礼。
  裴老夫人也不留两个人,让他们给洛氏请安去。
  洛氏是个懒得,裴鸢和柳颜欢两个人到的时候,她才起身,屋外几个姑娘们已经来了。
  看见裴鸢和柳颜欢一起进的院子,赵嬷嬷眼皮子一跳,赶紧进去跟洛氏说。
  柳颜欢才坐下来,洛氏风风火火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双凤眼先扫过裴鸢,又扫过柳颜欢。
  “你们两个怎么一道来了?”
  “方才去给祖母请了安,撞见了便一道来了。”柳颜欢先于裴鸢之前开口道。她的语气很是随意,并不将此事当回事。
  可是洛氏很是不满。她瞪着柳颜欢,先前用老太婆压她一道,现在还巴结着老太婆,心里越发地容不下她。
  她哼了一声,“既然都来了,就在我这里吃吧。”
  柳颜欢蹙了下眉头,心里想的是早上来之前,厨子煨在灶子上的雪梨银耳汤。
  洛氏也是个典型的北方人,早上吃的都很油腻。柳颜欢落座后看着满桌子的肉粥、羊肉包子就开始倒胃口。
  哪想洛氏筷子一拍,怒道:“你们柳家就是这么教闺女的吗!都不知道伺候婆婆布菜!”
  洛氏拿孝道压柳颜欢,本以为柳颜欢会乖乖起身伺候她用饭,好让自己找回点之前在儿女面前落的脸面。
  桌上的几个女儿都垂下脑袋,尤其是裴笺。
  洛氏磋磨人的手段她领会过,让人伺候她用饭,一会儿粥烫了,一会儿粥冷了。不论做什么都是错。
  裴笺垂下脑袋,余光看向柳颜欢。
  哪想柳颜欢淡淡道:“看来府中需要再买些下人进来了,连伺候母亲用饭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母亲身边的人都该打。”
  洛氏身边伺候的丫鬟们身子一颤,她们在洛氏手下吃了不少苦头了。这位大少夫人何苦拿她们作筏子?
  “你敢忤逆婆母!”洛氏气得直接用手指着她的鼻子骂的,“本想娶个三从四德地女子进门,没想到你是个两面三刀的东西!你今日不许吃饭,给我去祠堂抄家法去!”
  裴鸢闻言心一急,想开口为柳颜欢说话……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如果开口只会让她的情况更糟糕,只能暗暗忍住。
  柳颜欢丝毫不惧洛氏的怒火,起身福礼,“媳妇告退。”
  洛氏见她那毫不在意地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赵嬷嬷,你给我找几个婆子看住她!今日抄不完,连水都不许给她喝!”
  赵嬷嬷应声点了几个婆子追了上去。
  哪想她走得是快,可还是没追上柳颜欢,眼看着柳颜欢进了荣寿堂!
  她暗道不好,心里急得不行。洛氏用孝道压柳颜欢,那柳颜欢难道不会用孝道压回去吗?左右裴老夫人还活着呢!
  “你们几个守在这里,我回复禀告夫人!”
  说完快速回去。
  进了荣寿堂,裴嬷嬷正在院子里指挥仆人收拾院子。眼瞅着柳颜欢去而复返,立马迎了过来。
  “大少夫人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柳颜欢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道:“我来祖母这里请家法。”
  裴嬷嬷一听便知道,柳颜欢在洛氏那里受了委屈,来裴老夫人这里哭诉来了。
  裴老夫人不管府中庶务多年,为的就是保养身子。裴嬷嬷真不想让洛氏和柳颜欢之间的恩怨惊扰到裴老夫人。
  但她还没开口,屋内的裴老夫人已经让丫鬟传话,让柳颜欢进去了。
  柳颜欢红着双眼,要哭不哭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裴嬷嬷叹了口气,心想老太太是看不下去洛氏的所做所为很久了……但一直以来都是口头上说说,没有跟洛氏动真格。
  毕竟裴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在后宅斗了一辈子,斗不动了。现在有了孙媳妇,她大抵是想给孙媳撑腰,让柳颜欢快点掌管这个家吧。
  可洛氏掌家多年,府中势力根深蒂固,一时半会让柳颜欢当家,她真怕柳颜欢接不住。
  “早上还高高兴兴地从我这出去的呢,怎么这会儿委屈巴巴地回来了?”裴老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柳颜欢,“可是我那媳妇让你受委屈?”
  “孙媳不委屈。”柳颜欢垂着眼睑,吸了吸鼻子。
  “还说不委屈!”裴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这洛艳春本不是我中意的媳妇,要不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着了她的道,凭她的家世,怎么可能进得了我将军府的门!”
  “祖母,媳妇真的不委屈。”柳颜欢面上惨然,心里对洛氏的底子一清二楚。
  洛艳春是个势利眼,年轻的时候想要攀高枝,挑中了没什么城府的裴常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