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呐你!”白昙伸手戳了戳绿兰的脑袋,“那几个婆子领了咱们夫人的赏钱,活没干完呢!咱们家小姐嫁妆里那么多的古籍字画,不叫她们来帮忙,难不成你去搬?”
  绿兰闻言立马喜上眉头,“原来如此!我这就去将她们都叫回来!”
  看着她欢快跑出去的背影,柳颜欢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罗嬷嬷,你叫人把苏掌柜请来。”
  柳颜欢的嫁妆不仅仅只有那一百抬的箱子,还有京中、金陵铺子八间,庄子六处。这么厚实的嫁妆,放眼整个京城,怕是只有公主才能拿出这么多了。
  也难怪洛氏眼馋的慌。
  苏掌柜是她陪嫁之一的药铺中的掌事,她出嫁之前就跟苏氏学着打理府中、铺子的庶务。再加上苏掌柜是母亲娘家的家生子,他们的感情也算亲厚。
  柳颜欢躺在躺椅上,悠闲地喝着香喷喷的茉莉茶,心情颇好。
  “夫人,府上的六小姐来找您说话,现在正在院子外呢。”紫菱快步走来通报道。
  柳颜欢眸子眯了眯,“让她进来吧。”
  将军府的六小姐裴笺是个令她毫无印象的人物。
  不能说这个人不重要,而是她很聪明,聪明到能在各种大事里隐匿自己的身影。
  柳颜欢记得这位六小姐,她虽然嫁的一般……却是裴家三个姐妹里头一个有完完全全掌家之权的小姐。
  正想着,院门口款款走来的女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笺虽然养在洛氏膝下,生母却是个塞外女子。
  裴常胜年轻的时候曾和裴老将军一起在塞外驻守过,年轻气盛的他很快被洒脱的塞外女子吸引。
  后来战争结束,裴常胜将母女两一起带回将军府。而洛氏一向是个心眼小的,以侍妾不堪教导孩子为由,将裴笺要了过来。
  那名塞外女子因不习惯京中世族的繁文缛节,加上洛氏的有意打压,郁郁而终。
  裴笺的日子过得如何,从她的名字就能看得出来。
  笺,音同贱也。
  裴笺身形高挑,光看长相有塞外女子的豪气……但她很会用妆容和发型掩饰这一点,加之她常年受洛氏苛待,十分瘦,让她看上去柔弱可怜。
  可柳颜欢,已经不再是那个光看别人外表就动恻隐之心的人了。
  前世的经历让她知道,会咬人的狗不叫,哑巴蚊子叮死人。
  她都进门这么些天了,裴家几个小姐没有踏足过她的秋茶院。昨日她让罗嬷嬷下了洛氏的脸面,今日裴笺就来找她说话。
  更重要的是她独自前来,没有知会其他两个小姐。
  真是有趣极了。
  “笺儿见过大嫂,前些日子笺儿身上不好,没有来给嫂嫂请安,特来请罪。”
  柳颜欢唇角一勾,瞧瞧,多会说话啊。
第17章
  “一家人说什么请罪不请罪的。”柳颜欢笑着让白昙搬了张凳子放在身侧,“你身子不好,自然要养好了再出门。”
  裴笺乖顺地在她身边坐下,才一会儿便抬手拿着帕子掩唇咳了一声。
  “可是受了寒?我前几日也受了凉,这秋日就是容易着凉,妹妹可要多穿些。”柳颜欢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身装扮。
  好歹一个将军府,哪怕是庶女,也不至于整日穿着个素缟般的衣服才是。
  “紫菱,去箱子里拿匹缎子来,等会儿让六小姐带回去做衣服穿。”
  裴笺闻言一副受惊的模样,道:“使不得!嫂嫂的心意妹妹知道,可不敢叫嫂嫂破费。”
  柳颜欢淡然地看着她客套,抬手给对方倒了杯茶。
  “一匹缎子而已,不值钱的玩意儿。”
  说着,紫菱从屋子里抱出一匹玉色海棠提花织锦缎。
  裴笺方看到那缎子的时候,眼睛很是一亮,旋即垂了下去,不敢喜色于形。
  “笺儿谢谢嫂嫂。”裴笺将那杯茶饮下,身后的丫鬟香芸小心翼翼地从紫菱手中结果那匹缎子。
  “下次妹妹来见我,可得穿得厚实些。”柳颜欢耐人寻味道。
  旋即姑嫂之间说了会儿别的话。
  “今日多叨唠嫂嫂了。”眼见到中午,裴笺起身告辞。她立在柳颜欢面前顿了会儿,似乎是在犹豫。
  没一会儿,柳颜欢听到她说:“妹妹听说嫂嫂喜爱读书,想必时时用眼。妹妹这里有瓶眼油可以缓解眼睛疲劳,借花献佛一番。”
  柳颜欢一滞。
  这叫什么,这叫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正是时候。
  这眼油她也让人出去寻了,但现在京中缺货,已经买不着了。
  柳颜欢笑着颔首,并不起身。紫菱上前接过那瓶眼油,然后将主仆二人送到院门口。
  “夫人,这眼油您可要给大爷送去?”先前柳颜欢在柳府问柳佳云讨要眼油,便是以送给裴茗为由头。
  “不给。”柳颜欢撑着下巴懒洋洋道,“整个府上目前有这眼油的只有裴茗,方才裴笺不也说了,借花献佛。你说她从哪借来的花?”
  紫菱一滞,“看来六小姐不简单,咱们得提防着些。”
  “不着急提防她,是敌是友还得再看看。”柳颜欢接过眼油嗅了嗅,确实有股很浓郁的薄荷味。“等会儿苏掌柜来了,让他看看。”
  ***
  裴笺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心脏砰砰直跳,面色实在说不上好。
  “小姐,大少夫人出手好大方啊!”香芸抱着这缎子的时候,用袖子裹着手去接,都不敢直接用手碰,生怕自己手心的汗弄脏了这缎子。
  一出手就是价值不菲的织锦缎,这匹料子府上可只有夫人大少爷他们才用得起。
  倒不是将军府穷得拿不出织锦缎,而是洛氏实在偏心,她的两个女儿也只能捡她和裴茗看不上的,更不要说她这个庶女了。
  回到冬梅院,裴笺看到她的两个姐姐正坐在屋檐下嗑瓜子,晒太阳。
  虽然是将军府的嫡女,但洛氏对女儿们的教育实在是差。这两个女儿也是和母亲像得很,洛氏十分的脾气,她们继承了七分。
  因此和她们住在一个院子里的自己,过得十分不好。不然她今日也不会主动去找柳颜欢。
  “哟,哈巴狗回来了啊?”裴清云掸了掸手上的瓜子壳,嘲讽道。旋即她看到了香芸怀里抱着的那匹玉色织锦缎子,眸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立马指挥身边的丫鬟香珠去抢。
  香芸眼含不甘地看着香珠抢走怀里的织锦缎,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的小姐。可裴笺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淡然模样,更加委屈了。
  “真不愧是皇商出身啊,这缎子真好!”裴清云摸着缎子,“大嫂只给了你一匹?”
  “织锦缎昂贵,嫂嫂只给了我一匹。”裴笺低声道。
  “那我便留下了。”裴清云仰着得意地小脸,对妹妹道:“赏菊宴就要开始了,我用这缎子裁一条裙子,剩下的料子给妹妹做件小背心。”
  裴顺喜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裴笺见两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即将去的赏菊宴,没有再刻意为难她,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小姐!又是这样,每次您有什么好东西就会被她们两抢走!”
  裴笺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压一压自己的怒火。
  这是她早就预想到的场面,但还是忍不住生气。毕竟她现在才十四岁,就算再怎么早熟,未免还是带了些孩子的气性。
  “那缎子本就是嫂嫂给她们的。”裴笺叹了口气。
  “您在说什么啊!那明明是大少夫人给您做衣裳的!”
  裴笺摇了摇头,头上只有一只木簪挽发。
  她是府中唯一的庶出,洛氏那么蛮横的一个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的处境如何。今日柳颜欢送她东西,送些小物件就算了,偏偏挑了昂贵又不好藏的织锦缎。
  她今日去是想试探下柳颜欢,能不能依靠她。柳颜欢直接提醒她,她的处境是什么。意思简单明了,又粗暴地告诉她———她是没有选择的人。
  “香芸,你要和嫂嫂身边的人处好关系,晚间去传话,明日我去向嫂嫂请教书法。”
  香芸虽然不懂自家小姐的意思,但自家小姐这么多年来,能在洛氏的磋磨下活下来,证明她的心智坚定和聪慧。
  “我等会儿做一盘水晶糕,你去给大哥二哥送过去。”
  香芸点点头。
  这厢秋茶院内,柳颜欢将眼油递给苏掌柜。
  “苏伯伯,您看看这眼油,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苏掌柜看到这眼油,一惊:“小姐从哪得来的这玩意儿?”
  “府中妹妹送我的。”
  “这眼油在京中风靡一时,小人原本也想分一杯羹,只是这眼油似乎有古怪的地方。凡是用过这眼油的人,会有一阵时间的精神亢奋,这便是大家所说的「提神」。
  我观这提神的方式,倒像是迫使人亢奋,这眼油里怕是有烈性药材。等这阵药性过了,人就会开始变得比之前更疲惫,继而会加大眼油的用量。长此以往,人的身子就开始掏空了。”
  闻言,柳颜欢眸子眯了眯。前世这眼油被列为禁药,乃是因为此物中有令人上瘾的药材。
  现在看,令人上瘾,还掏空人的身子,主要售卖的对象又是学子们。这背后传出这眼油的人已经不是她能对付的了的了。
  “哦对,小姐。将军府的二少爷正在重金求这个眼油,来我的铺子里问过。”
  裴鸢?
  “他不知道你是我的人。”说完,她想起自己昨夜受到的惊吓,眸中一瞬狡黠划过。
  坑谁不是坑?坑裴鸢她又不心疼。
  柳颜欢将眼油递给苏掌柜,脑子里已经幻想出坑了裴鸢后的愉快场景。
  “这瓶你拿去,卖给他。”
  苏掌柜看着手里的眼油,十分不解。
  小姐又不缺钱,这行为倒像是出气。
  “哦对了,苏伯伯,你可有什么药方子,能让人一直亢奋,后期修养又能补回来的?”
  苏掌柜闻言想了想,“有的,不过,这配的一般都是壮|阳药。”
  他思索着,他们家姑爷年轻气壮,也用不上这东西吧?或许是小夫妻之间的情趣助兴?
第18章
  苏掌柜心里想什么,柳颜欢不知道。不过她倒是想到了裴鸢。
  昨夜他喝了洛氏给的汤盅,流了不少鼻血,又忍着在她这里待了许久,也不知道今天怎么样了。
  柳颜欢也不是心疼他,就是觉得他活该,谁叫他做洛氏帮凶呢。
  烧死他才好!最好不行了最好!
  “你改改配方,然后给我那个不着调的堂兄送过去。多说几句好话,哄他喝下去。等他受不了的时候告诉他,那就是眼油的配方。”
  本来她不想用这种方式去告诫柳佳云的……但柳佳云这个人,在京城顺风顺水惯了,有点小自傲。这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他是不会知道疼的。
  苏掌柜心道柳颜欢成了亲后,颇有苏氏之风。
  雷厉风行,当机立断。要是柳佳云执意做眼油的生意,到时候眼油的危害爆发出来,整个柳家怕是都会受到重创。
  “此事可要告诉太太?”
  “不必了,母亲多思,我怕她想太多。”
  苏掌柜应下告退,暗暗道柳颜欢长大了,已经不是苏氏身边的小丫头了。
  出了将军府他让小二去联系裴鸢身边的晚月。这眼油现在已经炒到五十两一瓶,相当于穷苦人家两年的收入,裴鸢出了八十两买。
  苏掌柜不得不感慨,难怪谁都想分这一杯羹。
  ***
  晚月带着眼油和一包药材进了院子,眼看着自家少爷正在和朗星对招。只是今天的少爷火气似乎格外的大,招招凌厉,朗星已经汗湿了后背,勉强接着。
  “二爷,眼油买到了。”
  闻言,裴鸢收了招,平息了几声呼吸,接过眼油。
  “从哪收的?”晚月将京中的铺子都跑了遍都没收到,怎么突然就有人出售了呢?
  “从正元堂那收来的。”说完还不解地挠了挠头,“掌柜还送了一贴降火的药材,说是秋日燥热,让少爷降降火气。”
  虽然不知道那苏掌柜什么用意,但少爷的火气似乎确实不小?
  昨夜还流了不少鼻血,泡了好久的冷水澡。还好少爷身体底子好,不然今天得受凉不可。
  “正元堂?”裴鸢凝眉思索了一下,这名字十分的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备马,我要出府一趟。”
  晚月闻声便去准备,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只着了单衣的裴鸢。
  现在已经秋日,大家伙都穿上了厚衣裳。真怕裴鸢会冻着。
  裴鸢哪里觉得冷,他浑身燥得不行。昨晚洛氏那盅汤,烧得他现在都觉得胸闷。身体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出不来,难受的不行。
  裴鸢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他今日值夜,不需要去那么早,正好拿到了眼油,可以找人问问这其中的名堂。
  从将军府出去,他骑马到了上京医馆。
  上京医馆是京中四大医馆之一,它出名在于每月有两次义诊。义诊的日子里,不论是诊金还是药材皆不收钱,但仅限于平民百姓。因此,上京医馆广受百姓爱戴。
  今日不是义诊的日子,上京医馆里也不缺大夫药童,裴鸢进馆子的时候,便看见冷泷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一边翻看医术,一边打哈欠。
  “你便是这样用功,难怪这么久了也没有考进太医院。”裴鸢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戳了把他放在桌子上的仕女不倒翁。
  冷泷懒散地抬起眼皮子,一副被医书狠狠宠幸过的模样。
  “找我什么事?”冷泷已经习惯了他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他必定是有事。
  虽是这样,但丝毫不影响两人从小一个书院里出来的友谊。
  “给你带了个稀罕玩意儿。”裴鸢将眼油放在桌上,桌子上的不倒翁摇晃的频率慢慢变低,他又伸手戳了一把。
  这次被冷泷拍了一下,“你这手贱不贱啊!每次来都要弄它,让你带走又不肯要。”
  冷泷拿起药油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旋即被这浓郁的薄荷味冲了个头晕。
  “这不是最近那个有价无市的眼油吗?”早就听闻这款眼油,冷泷也好奇地想买一瓶研究研究。但他的家境可做不到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掏出个十几、几十两买一瓶眼油。
  “花了多少钱啊?”冷泷翘着二郎腿,揶揄地看向裴鸢。
  “八十两。”裴鸢平静道。
  冷泷倒吸一口气,好半晌冲他数了数大拇指。这可是他一年的工钱啊!旋即对手上这瓶眼油小心翼翼起来。
  “这是送我的?”冷泷小心翼翼,语气中带着受宠若惊。
  裴鸢抬眼扫了他一眼,大有「你在做什么白日梦」的意思。
  “这眼油在京城刚出现,就惹得京中读书人如此狂热。加上它全都是益处,没有半点副作用,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冷泷了然地点点头,“确实,我也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哪能把所有好处都占了呢,人参吃多了都能死人呢。”
  “不过这里面加了太多的薄荷,薄荷的味道太烈,掩盖了别的成分的味道,我说不好里面有什么。”
  “那就去问你爹,问你爷爷。”
  冷泷气得白了他一眼,他向来讨厌别人提他父亲和爷爷。显得他多没用似的。
  “这玩意儿全京城都没货了,你从哪搞来的?”
  “正元堂。”
  “正元堂?”冷泷白了他一眼,“既然是正元堂出来的,你怎么不在那问问人家配方是什么。”
  裴鸢蹙眉,“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和正元堂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