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了。”她眼皮子耷拉着。
  言下之意就是,你赶快走。
  裴鸢没好气地掐了把她的腰,“外面下雪了,等雪停了我再走。你要不要起来洗洗?”
  “爷给我擦擦吧。”柳颜欢打了个哈欠,脑子昏沉的厉害。
  外面的天黑咕隆咚的,哪怕下着莹白的雪,也被吞没进黑暗之中。
  裴鸢打了热水给她擦了身子,然后拥着她躺了下去。
  很是难得的,两人交颈而眠。
  翌日柳颜欢醒来的时候,裴鸢已经离开了。他睡过的地方已经变得冰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紫菱进屋伺候柳颜欢起床,“昨儿夜里下了大雪,爷走的时候,拿走了柜子里的黑色貂毛大氅。”
  “啧。”柳颜欢扁扁嘴,这家伙还真是不见外啊。
  不过她也没到小气一件大氅的地步,那件大氅本来就是母亲准备好给她丈夫的。
  她重生之后,根本不想将柳家的东西给裴家,因此一直放在衣柜里。
  “那件大氅没人见过,随便他去吧。”
  紫菱应下。
  “对了,爷还写了个东西放在案上,夫人瞧一瞧?”
  紫菱将那张纸取来给柳颜欢看,上面是《木兰辞》中的一句话———雌兔眼迷离,雄兔脚扑朔,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柳颜欢不解这家伙怎么写了这么句话给她,《木兰辞》她读过,自然知道是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
  不过不同时代,对木兰的评价也不相同。她的女夫子就批评花木兰,虽有孝道,却不将女子的德行放在心上,不是个合格的女子。
  柳颜欢那个时候就想啊,什么是合格的女子?她知道「合格」这个词可以去要求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但还从未听过别人说「一个合格的男子」。
  既然没有「合格的男子」的说法,为什么会有合格的女子?
  柳颜欢实在不能理解这双重标准。
  “烧了吧,估计是在发癫。”看不懂裴鸢要表达什么,随便他去。
  大雪的日子,朝会取消,裴常胜歇在家中,裴茗裴焕没去书院,裴鸢也换值在家里。
  中午的时候,裴常胜便叫了一大家子的人去迎春院里吃锅子,热闹热闹。
  眼下就要过年,府上也是一片热闹的气氛。
  柳颜欢不是很想去,但不得不去。
  今日裴常胜留在家里,洛氏高兴得不行,忙前忙后地让人操办,偌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菜。
  裴笺抱着手炉坐在一边,裴清云和裴顺喜正在和她说话。
  自从这两个人开始看话本子之后,便开始找裴笺搭话了。三个姑娘仿佛找到了共同语言,可以聊上一聊。
  柳颜欢给公婆行了礼,便躲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第172章
  裴茗和裴焕正下着棋,洛雪坐在一旁看着,而裴鸢迟迟没有来。
  “表嫂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过来和我们一起说说话呀!”洛雪出声招呼她道,好似她才是裴茗身边的可心人,一副贤内助的样子。
  柳颜欢扯出一抹淡笑,道:“我不善下棋,就不凑热闹了。”
  “大嫂怎么这么轻贱自己?”洛雪故作惊讶道,“听闻大嫂的老师都是江南名师,大嫂的棋力一定十分了得的。”
  柳颜欢笑看着她,洛雪也不甘示弱地看了回来。
  而她身边的裴茗对于她言语上欺辱自己妻子的事情,置若罔闻,倒是另一边的裴焕有点看不下去了。
  可是大哥都没说话,他这个当弟弟的贸然开口,只会让柳颜欢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裴焕想了想,执着子转头对洛雪问道:“表姐,你帮我看看,该如何破大哥的局呢?”
  洛雪闻去看棋局,她的棋可都是裴茗一手教出来的,不说自己的棋力超群,至少也是能和裴茗一战的!
  她起身执子思考了一会儿,便开始落子。与裴茗你来我往了两回,裴焕便不着痕迹地起身让洛雪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做到了一边去。
  他转头对柳颜欢用口型道:“安静了。”
  柳颜欢忍不住轻笑。
  裴焕虽然是个孩子,但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孩子,哪哪都比裴鸢强。要不然,裴常胜也不会这般疼爱他了。
  三个儿子,洛氏偏心裴茗,裴常胜疼爱裴焕。夹在中间的裴鸢,爹不疼娘不爱。
  唉...
  “老爷,老夫人那边传话来,说她娘家那边来人了,让您过去见下客人。二爷现在也在老夫人屋里呢。”
  裴常胜不悦地蹙了下眉头,“知道了。”
  “年年都来咱们家打秋风,今年都这样了,老太太还要补贴她娘家吗!”洛氏不满地嘟囔道。
  “在孩子们面前说什么呢!都是亲戚,难道你家里来人了,孩子们不接待,你心里会开心吗!”裴常胜教训道,说完便披着外衣出了门。
  “我又没说错,一堆穷亲戚,要不是因为咱们家是将军府,他们能大老远地过来拜早年?”
  洛氏冲着裴常胜的背影骂道。
  屋子里的一群晚辈静默了会儿,旋即当做没听到似的继续自己的小天地。
  裴焕看了会儿棋,实在觉得没意思,便拉着柳颜欢询问她江南的天地风景。
  “我真向往江南啊,等明年春闱结束,我就收拾包袱去江南去!”小少爷眉尾都扬了起来。
  “不等放榜吗?”柳颜欢笑问道。
  “我的火候还差着呢。明年的春闱先让自己体会体会感觉,等再过三年再战!去江南游学一番,也能开拓下自己的视野嘛!”裴焕笑吟吟道。
  “我倒是蛮羡慕我二哥的,他小的时候,爷爷还带着他去过战场呢。不过二哥总跟我说他不记得了,我却觉得他在唬我。”
  柳颜欢一愣,她倒是不知道,裴鸢小的时候还上过战场?
  正说着人,那人便进了屋。
  他身上还穿着从柳颜欢衣柜里「偷」来的大氅,真是明目张胆啊。
  柳颜欢咬了咬唇,撇过眼去。
  狗东西,等会儿看你怎么编!
第173章
  “二哥来了!”裴焕见到裴鸢进屋,欣喜地起身迎了上去,“二哥,我正在跟大嫂聊你小时候上过战场的事呢!你就快跟我们说说吧!战场究竟是什么样的啊?”
  “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裴鸢脱下厚重的大氅,屋内的丫鬟将衣服挂到衣架上去。
  他给洛氏行了一礼,洛氏摆摆手,“你祖母娘家那边来谁了?”
  “大伯伯儿子,冯云坤表哥。”
  洛氏闻言冷哼一声:“那算哪门子的表哥?你表哥可是当今三皇子!”
  裴鸢没接话,身边的裴焕也是讪讪的,拉着裴鸢往内走去。
  “二哥在外面当差不知道,母亲这些日子不高兴,你别往心里去。”
  裴鸢才不会往心里去,若是这种小事他都记在心上,那他岂不是早就被洛氏给气死了?
  裴鸢往内看了一眼,视线在柳颜欢身上停留了一瞬,恭敬地叫了她一声「嫂嫂」,那梳理的态度好像两个人没什么交集似的。
  柳颜欢也只是颔首应了,两人都透着一种「不熟」。
  可不就是不熟吗?
  下了床,谁了解谁呢。
  “二表哥,你快坐到我这边来,帮我一道对付大表哥!”
  洛雪亲昵地唤他,裴鸢没理她,让丫鬟搬了张凳子,和裴焕一起坐在一边,又恰到好处地靠近柳颜欢。
  “自己下,观棋不语真君子。”裴鸢打发她道。
  洛雪扁扁嘴,瞪了一眼柳颜欢,有一种「你别嘚瑟」的意味在里面。
  柳颜欢觉得好笑地不行,她有什么好嘚瑟的啊?
  就因为裴家三兄弟里,一个是她丈夫,两个是她小叔子?
  “二哥,我刚刚和嫂子说到金陵,我明年想去金陵游学!”
  “瞧你这副兴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明天就要走了呢。”
  裴焕憨憨一笑,压着嗓子道:“反正大哥是赞同我的,母亲那边大哥会帮我搞定,父亲那边就要二哥也帮我说说话了。只要祖母点头,父亲是不会反对的。”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裴鸢笑他,转而看向柳颜欢对裴焕道:“你最应该求的是你嫂嫂。”
  “你嫂嫂老家在金陵,由她写信去金陵,到时候你的吃住一应给你安排好,还能给你找个好的学堂。省得你一到了金陵,看见新鲜事物就将读书忘了个底朝天。”
  柳颜欢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她是什么冤大头吗?
  “这种小事,她会安排好的。”一直沉默的裴茗道。
  柳颜欢更加无语了,裴茗竟然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是觉得自己的弟弟就是她的弟弟了吗?
  “夫君说的是。”柳颜欢面上笑着应声,心里却将裴鸢和裴茗骂了几十遍。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也不一定能成呢。
  “二弟那件貂皮大氅在哪儿买的,我倒是想给夫君也买一身。”柳颜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裴鸢。
  裴鸢面不改色道:“同僚借给我穿的,嫂子若是想知道,回头我帮您问问。”
  好一个「同僚」。
  柳颜欢无语了,他自己从她柜子里拿的大氅,这么不加掩藏的吗?
  还是说,裴鸢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冒充裴茗与她同房的时候被自己知道?
  或者,他就等着柳颜欢主动挑破这层窗户纸呢?
  疯子!
第174章
  满屋子炭火,柳颜欢的身上微微发汗,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裴鸢这辈子怎么这么疯?
  不管,他疯任他疯,自己还是要独善其身的。
  “那就不麻烦二弟了,我回头让人去成衣铺子里瞧瞧。”
  “祖母那边来的是冯云坤?”裴茗从棋局中抬首问道。
  和洛雪下棋没有什么意思,自己也不想指点她,便分神出来与弟弟们闲聊。
  “是的。”裴鸢点头,“不过这次表哥过来,总给我一种说不出来的变化。”
  “哦?”裴茗好奇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毕竟冯家只是京外的一个小官,还不足以让他费神。“随他去,他胆子那么小,也惹不出什么事来。”
  裴茗印象里,冯云坤是个只会缩在他爹身后的胆小男孩儿,众人堆里,会怯生生地探出一个头来,打量外界,然后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去的娃娃。
  哪怕长大了,说话处事也带着小家子气。
  “不说那些了,咱们三没什么事,要不来打花牌吧?”裴焕提议道,他毕竟还是个小孩,总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样子。
  “四缺一。”裴鸢提醒道。
  “当然叫上母亲了啊!不然咱们赚谁的去!”裴焕说着朝洛氏而去。
  柳颜欢和裴鸢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必胜的傲气。
  看得出来两个人都想让洛氏的私房钱出点血。
  洛氏没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过来,婆子们搬了张小四方桌放在屋子里,将花牌拿了出来。
  “我好久没玩了,有点手生。”柳颜欢谦虚道。
  洛氏扫了一眼柳颜欢,眼中的轻蔑不言而喻。
  洛鸣麻将花牌玩得好,她的技术自然也不差。以前经常和那些官太太们打牌,她们总是输给她。
  那个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徐徐图之,搞得那些阔太太们后来打牌都不叫她了。
  今天就让裴鸢和柳颜欢两个后生,知道知道她的厉害!
  “玩着打发时间嘛,又不玩大的。嫂子别怕!”裴焕乐呵呵道,然后开始洗牌。
  柳颜欢一张小手捏着牌,打得兢兢战战,连输了好几把。
  裴鸢也陪着一道输,洛氏和裴焕两个赢得那叫一个高兴。然后,再往后,两个人就是有输有赢,再到后面,好似上手了一样,只赢不输。
  洛氏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皱紧眉头看着牌面。
  她哪里感觉不到,柳颜欢、裴鸢、裴焕三个人联手打她一个!
  “母亲就是心疼我们这些小辈,要过年了,这么迂回地给咱们零花钱呢。”柳颜欢笑道。
  她的话让洛氏气得恨不得捂住她的嘴才好。但是又没办法反驳,难道要在小辈面前说自己输不起吗?
  “唉,你们爹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等着他回来开锅子呢!”
  洛氏作势想要推牌不玩了,哪知裴鸢的手更快,将她的牌扶得稳稳的。
  “母亲动作小心些,差点让我们瞧见您的牌了,我们赢得心里也不痛快呀!”
  洛氏:“”
  气死了!气死了!
  柳颜欢抬手捂着唇偷笑,对上裴鸢的视线的瞬间,对方冲她弯了下眉眼。
  这一幕落在裴茗眼中,他捏紧了手上的棋子,眼中神色变得深沉起来。
第175章
  裴茗快速收拾完残局,起身走到柳颜欢身边坐下。
  柳颜欢吃惊地给他让了让位置,对方再怎么说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
  “我来试试。”
  裴茗开了口,柳颜欢便将手上的牌递给了他,自己坐到了一边去。
  被冷落下来的洛雪自然不甘落后,让丫鬟搬了凳子,亲昵地依着裴鸢坐了下来。
  裴鸢沉默了一瞬,输了一局之后便将手上的牌塞给洛雪。
  “你来玩,我去更衣。”
  洛雪被推到牌桌上,愣了一下,当她回过神来,裴鸢都出了门。
  洛雪气得牙根痒痒,不就是想和他亲近一下吗!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对她!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一靠近就跑掉!
  柳颜欢坐了一会儿,也找借口去了裴笺那。裴茗侧目朝柳颜欢的方向看去,怎么感觉,他好像扫了她的兴致?
  虽然知道她被自己和弟弟蒙在鼓里,不知道裴鸢的真实身份,将他当成小叔子对待。可裴鸢心里,不可能只见她当成嫂子对待的吧?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萌生出来,之后就会因为一点儿的风吹草动就疯狂滋生,以人的情感与恶欲为养料,侵蚀一个人的理智。
  裴茗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当初赞成洛氏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旋即他又摇了摇头,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了将军府的子嗣。只要有了子嗣,就能快点结束这一切了。
  至于裴鸢那里,不过是男子情窦初开罢了,等他见惯了风月,就不会将一个女人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