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颜欢错愕地将纸拍在桌上,然后惊惶自己方才的想法。
  哄?
  她的潜意识为什么会觉得裴鸢在哄自己?
  这实在是太惊悚了,就好像裴鸢对自己有感情一样。
  “夫人,到饭点了,要传饭吗?”
  屋外紫菱出声打断柳颜欢的思绪,让她瞬间回过神来。
  她将那个地址记在心中,然后将信纸扔进了炭盆里,又将玉牌收了起来。
  夜色逐渐浓郁,又是一天过去了。
  钱氏回了镇国公府,心里酝酿着怎么开口和裴长功说过继子嗣的事情。
  裴长功早年神武过人,后来却因病瘫在床上,因难以接受现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敏感自卑之中。
  在钱氏贴身悉心照料下,他才渐渐接受自己彻底残废了的事实。
  钱氏很怕过继孩子会戳到他的敏感处,因此不敢开口。
  晚上厨房做了鱼粥,钱氏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裴长功,因心里记挂着事情,没有将粥吹冷便递到了裴长功的嘴边。
  嘴边的粥冒着滚烫的热气,裴长功费力地抬起还能动的胳膊,想要自己拿勺子。
  “你别动,我伺候你就行了。”钱氏按住他的手道。
  裴长功叹息一声,这不让他动,那不让他动,还能动的胳膊都要养退化了。
  “你去见了一趟茗哥儿媳妇回来,就心事重重的,可是茗哥儿媳妇跟你说什么了?”
  钱氏嗫嚅了一下嘴唇,“没说什么。”
  “芮娘,我说过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不用在我面前这么小心翼翼的。”
  钱氏看着裴长功的双目,内心纠结不已。
  裴长功年轻的时候,无疑是十分英俊的。失利的那次战争,不仅让他半身不遂,失去作为人的基本功能……还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几乎将人对半切开的伤疤。
  那道疤痕骇人得很,可对于深爱丈夫的钱芮来说,每每看到,只觉得心痛不已。
  钱氏将粥碗放在桌上,两手纠结地搅弄着裙子上的衣袋。由于裴长功不喜欢旁人伺候,屋子里只有夫妻二人。
  “侄媳妇说...与其指望将军府重振门楣,不如让我在族中过继一个孩子,抚养他振兴镇国公府。”
  钱氏一口气说完,害怕地不敢去看丈夫的眼睛。她很怕这话会戳到裴长功的痛处。
  她胆战心惊,谁料却听裴长功笑道:“这是好事啊!”
  钱氏措不及防,抬眼看向裴长功。
  “这么多年你一直伺候我,一门心思都在我身上,我怕你再带个孩子,心力憔悴,便没有提过。如今你想要养个孩子在膝下,我自然不会反对。”
  钱氏两眼含泪地握住丈夫的手,“若是我过继了孩子回来,必然会将你冷落。还是算了吧,我们两个人这么过着挺好的。”
  裴长功知道钱氏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惜他耽误了对方。早年让她和离改嫁,她劝不听,一心守着废人的自己。现在不过是想过继一个孩子,他怎么能不如她愿?
第218章
  “真的不用顾及我。其实我可以自己吃饭的。”裴长功坐在轮椅上,费力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
  钱氏忙要伸手帮忙,裴长功道:“芮娘,你信信我吧。”
  钱氏收回手,抿抿唇道:“那...我便想想,我想要什么样的孩子。”
  “这才对嘛!”
  柳颜欢还不知道自己一时失口提出来的疑惑,竟然改变了这对夫妻的后半生。
  她花了五天的时间,终于将这五年的账本都理了出来,也找到了裴鸢留下的「尾巴」。
  不过,她也不着急立马将这笔私产摆在众人的面前,得在最近找个好的时机。
  好的时机来得很快。
  小年夜这天,整个裴府都处于一种忙碌的状态中。毕竟是小年夜,裴府三房是要在一起吃饭的。
  大房那边依旧不肯来,二房三房的人都围着裴老夫人坐了下来。
  裴老夫人今日的气色还算不错,笑吟吟地让裴鸢坐到自己的身边。
  “哎,瘦了!”裴老夫人心疼孙子道,“这几天病好了?”
  “祖母放心,冷泷照顾的我,他医术高超,已经药到病除了。”
  “哼!”裴老夫人哼了一声,“让你吃吃教训,看你以后还不好好照顾自己!”
  裴鸢笑了笑,虽然病愈,但脸上依旧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
  裴府的小团圆饭分了两桌,长辈和男丁坐一桌,年轻媳妇和闺女们坐一桌。
  柳颜欢靠着裴笺坐着,正好两桌对着,裴鸢抬首就能看到柳颜欢。
  也不知道那群小丫头在说什么,桌上的女孩儿们都笑得合不拢嘴。今日是小团圆饭,这群小姑娘们可以不顾礼仪地闹作一团。
  “二哥,等会儿出去看灯不?”裴焕问道。他想出去玩灯,今日是元宵,外头人多,他想凑这个热闹。可是又怕洛氏不允他出门,想拉上裴鸢一道。
  “去吧。”裴老夫人笑道,“你都这么大了,可以自己出去玩儿了,记得多带两个小厮。”
  裴焕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祖母,我们也想去玩儿——”另一桌的小姑娘们齐齐道,个个仰着脑袋看着裴老夫人,等着她开恩。
  裴老夫人看着这些小孩,今日高兴,便允了。
  “去去去!都去!都去!”裴老夫人说完还安排了护送的人,“颜欢呐,你是她们的嫂嫂,作为她们的长辈,你可要看好她们。”
  原本想结束就回去上床躺着的柳颜欢:“”
  “是,祖母。”柳颜欢朝裴老夫人的方向应了一声,抬眸对上裴鸢的目光,只是撞上瞬间,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挪开视线———那夜发生的事情,两人都很介怀。
  吃完饭,长辈们都坐在屋子里喝茶说话,小辈们披上斗篷往外跑。
  裴鸢也起身,裴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这才病好,又要出去?冻着了怎么办?”
  “病了这么些日子,在屋子里闷得喘不上气,我就出去看看就回来。会多穿一件衣裳的。”
  “好吧,早去早回。”裴老夫人刚说完裴鸢,那边的裴常胜也站了起来。
  “你也要出去?”洛氏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出去望望风嘛!一年一次的灯会,错过了今年,明年就不是这样的了!”
  裴常胜说完,原本打算回院子里温书的裴茗也站了起来。
  “大哥也去?”裴焕诧异道。
  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他走到柳颜欢面前,道:“陪你出去消消食。”
  柳颜欢:“”
  好好好,你们裴家人是把我当块砖了是吧?哪里需要搬哪里。
  一旁的裴鸢狠狠收紧了自己的手,沉沉吐出一口气。
第219章
  京都的灯会,柳颜欢前世参加过几次。
  在她看来,没意思极了。
  京都不像江南,城内小河流水,曲径通幽,十分妙曼。元旦灯会的时候,街上、河上都是倪倪灯光,十分烂漫。
  江南的冬天几乎没有雪,她曾在扬州待过一段日子,那里四季分明。但到了元宵,已经逐渐回温。
  无论是金陵还是扬州,亦或是苏州,那的灯会在柳颜欢的记忆里,都比在京都时热闹极了。
  京都的元宵夜,街边上都是小摊商贩。但京都实在是太冷了,灯会闹不到半夜就会结束。
  街道两边是扫开的厚厚的雪堆成的冰渣子,走在街道上……哪怕人多,也受不住对面灌过来的冷风。
  柳颜欢狠狠吸了吸鼻子,道:“我找家茶楼去喝茶,你们玩好了来找我。”
  裴笺看着柳颜欢,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自己的小姐妹玩去了。何子涵说今夜会去望江茶楼喝茶听戏,于是将地点报给柳颜欢,便带着丫鬟去了。
  小辈们三三两两散了,街面上站着的裴家人瞬间只剩下柳颜欢、裴茗、裴鸢。
  柳颜欢不想理会这两兄弟,抬脚进了对面的茶楼。
  裴茗紧跟其后,裴鸢也不落下。
  没一会儿,三个人坐了一桌。
  跟在柳颜欢身后的紫菱,一个头两个大。
  这两兄弟究竟是几个意思啊!
  “你现在是公主近侍,一连半个月不去当值,不怕公主责备你吗?”裴茗也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裴鸢了,知道他病了,也只是在席面上遇到时问一句。
  两兄弟之间,都不如裴鸢和冷泷熟稔。
  “殿下知道我病了,让我养好病再回去,免得将病气传给别人。”
  明明只是普通的寒暄,却叫两个人说出了剑张弩拔的架势。
  柳颜欢如同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坐在窗外,往外眺望远方。
  “外面有许多的摊贩,不下去看看吗?”裴茗问道,“我们下去看看,给你买两件首饰吧。”
  柳颜欢抿了口茶,不咸不淡道:“大爷,这挑首饰还是要和自己的闺蜜一起才好。”
  裴茗因为被拒绝,有点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不要我陪你,日后便不陪你了。”这话里带了威胁的口吻,若是换成别的新妇,此时早就忙不迭地迁就自己的丈夫了。
  “大爷的时间宝贝,还是留着看书的好。”
  听着柳颜欢不阴不阳的话,裴茗心里不痛快极了。可是也分辨不出柳颜欢是真的在阴阳他,还是无心之举。
  “为什么不要我陪?”
  柳颜欢微微吃惊挑眉,换成以前的裴茗,可不会问这个问题,他巴不得自己别烦他呢。
  “大爷,我若是跟您一起去逛街,那小贩只会看您的脸色推荐东西。别管东西好不好,只会推贵的,好让您在娇妻美妾面前秀阔气挣脸面。
第220章
  最终买的呢,肯定是您喜欢的,而不是我喜欢的。
  这东西买回来了吧,又贵又是您彰显对我「宠爱」的标识,我若是不戴,显得我心里没您。可我戴吧,我又觉得它难看!”
  裴茗错愕地听完这段话,默默地伸手端茶喝水以示自己的尴尬。
  桌上的裴鸢一副「受教」的模样,有意无意道:“那按嫂嫂的说法,我们男子若是想送礼给心仪的女子,岂不是要直接给钱让她去店里挑?这显得我们多没诚意似的,也没有心意。”
  裴茗看了一眼裴鸢,然后赞同地点点头。
  “那二弟是觉得什么有诚意有心意?一根不怎么好看的玉簪子?一对分量轻便的金镯子?还是一身不合体的衣裳?”柳颜欢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直接给银子没诚意没心意,说明你们给的银子不够多啊!二十两银子没有诚意没有心意,两千两银子总有了吧?”
  桌上两个男人齐齐沉默住,总觉得柳颜欢在说歪理,但是听起来也十分的有道理。
  裴茗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柳颜欢。
  “今日出门只带了这么多,你去逛逛,若是不够,我再让人回去取。”
  柳颜欢喜笑颜开地接过一百两银子,虽然很不想出门挨冻,但是和这两个人坐在一起折寿,于是带着紫菱颠颠地下楼去了。
  紫菱还处在方才柳颜欢一番「银子到位,心意到位」言论的震撼中,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裴茗掏了一百两给柳颜欢,对自家小姐那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夫人也太厉害了!两句话的功夫就让大爷给了您这么多钱!”
  柳颜欢哼了一声,眉头扬起,“走,咱们去将它花光!”
  柳颜欢从第二间铺子出来的时候,便看见裴鸢站在门口,一时怔了一下。
  裴鸢看着柳颜欢,解释道:“大哥遇到了同僚,几个人吃酒去了。我本想回府,大哥让我来问问嫂嫂,银钱够不够。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
  柳颜欢听完他的话,理都没理他继续往前去。
  裴鸢就像一块黏上来的狗皮膏药,柳颜欢进哪个店铺,他就尾随在她身后。也不说话,也不掏钱,默默地跟着,然后再进下一个铺子。
  柳颜欢想赶他,但是以这人死皮赖脸的性子来说,自己还真不一定能赶走。
  于是,从第五家铺子出来,柳颜欢怒瞪着裴鸢,对紫菱道:“把东西都给他拿着!不是爱跟吗?让他当小厮好了!”
  紫菱闻言,转身毫不客气地将东西放在裴鸢脚尖前的地上。然后颠颠地跟上柳颜欢去下一个铺子。
  裴鸢轻笑,打了个响指,没一会儿,一直跟在远处的朗星跑到面前。
  “那些,都拿上。”裴鸢用下巴指了指地上大大小小的物件。
  朗星:“啊?”
  他伸手拿起一样东西,小布包上写着「月事条」三个字。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裴鸢一把抽走,快得风好像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个我拿着,其他的你拿!”
  “这么多的东西我一个人拿?!”朗星错愕地回头去看自家二爷,发现自家二爷已经跟上了大少夫人。
  朗星:“”
  怎么感觉你们两个像夫妻啊!他就是个可怜的男仆!
第221章
  裴鸢的步子很大,没多久就追上了柳颜欢,与她齐平。
  柳颜欢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
  “嫂嫂,你这个丫鬟做事怎么毛手毛脚的呢,贴身物品也随便让我拿?”裴鸢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方才在茶楼里灌了十斤的茶一样,茶香四溢。
  柳颜欢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
  “嫂嫂真的不看看吗?你们方才买了什么贴身物品,不用我提醒吧?”
  柳颜欢嗤之以鼻,心想她能有什么贴身物件,转瞬想起自己今日和紫菱去买了月事条!
  她脚步一顿,猛然转头看向裴鸢。
  “嫂嫂这是想起来了?”裴鸢坏笑地看着柳颜欢,微微掀起风衣,露出一角布料。
  柳颜欢瞳孔一缩,伸手去要去拿,裴鸢又收了回去。
  “大庭广众下,不太好吧?”
  柳颜欢咬咬牙,愤愤地瞪了裴鸢一眼,但让他拿所有东西的命令又是自己下的,要怨只能怨自己忘了这茬。
  “前面有个巷子,去那给我吧。”她说完,径自走进了巷子里。
  裴鸢舒了口气,跟了上去。
  至少人不是完全地无视了他。
  裴鸢进了巷子,跟在身后的朗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被守在巷子口的紫菱瞪了回去。
  “你跟在二爷身边伺候,就这么点眼力见的吗?”
  朗星抱着一堆东西,瞪大了眼睛看着紫菱。
  他被裴鸢骂就算了,怎么连她一个丫鬟也能骂他!
  虽然他确实没什么眼力见,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哼了一声,伸直了脖子看见自家爷从斗篷里露出了个像是软布包般的东西,然后柳颜欢迅速从他手上抽走,塞进了自己的斗篷里,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