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笔,务必要让苏大夫保住裴老夫人的性命。至少,要让她活到裴鸢回京。
前世裴老夫人走的时候,裴鸢就在外战争,没能见上老太太最后一面,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这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去。裴老夫人那边都换成我们的人去照顾,药材方面不用来问我,只要能护住她的人,不问代价。”
白昙见柳颜欢这副凝重的神情,自己的表情也不免凝重起来。
“是!”她接过信出了门,脚步飞快。
柳颜欢看着自己未写完的信,心里纠结了一番,决定将老夫人身子不好的事情告诉裴鸢。
虽然他现在知道也鞭长莫及,可总比以后后悔的强。
柳颜欢斟酌几番自己的用词,叹了口气,让白昙将这封信寄了出去。
远在芜南县的裴焕收到柳颜欢的信时,只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有点不够。
他现在还只是个读书人呢,怎么这么快就开始玩手段了!
不过仔细看了看柳颜欢信上说的,他决定照做!
毕竟是为了给万民请命!
裴焕埋头开始写信。
他来到芜南县之后,听柳颜欢的建议,在一个村子里找了户人家,花钱租了个屋子住着。他对外的身份是来游学的学子,他平日里没事就在屋子里待着看书,俨然一副「学子」的模样,经常去邻村的学堂旁听,一连一个月举止没有异常,村里人才对他放松了警惕。
裴焕也小心地试探他们,但每每一提到当地父母官的事情,他们就闭口不谈。倒是租房子给他那家人,偶尔能听到他们骂那些官员。
裴焕隐约地意识到,芜南县的村民们很是惧怕当地的官员,甚至到了三缄其口的程度。这不是一个好现象,这只能说明,当地人被欺压得特别惨。
这一日,裴焕将自己的信通过柳颜欢在芜南县内的店铺寄了出去,回到了方家村。
“阿婆,过些日子,我有朋友来找我玩,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这边还有谁家愿意租房间啊!”
房东阿婆是个上了岁数的小老太婆,她眯了眯眼睛,问道:“你有几个朋友啊!”
“四五个吧!”
第522章
阿婆点了点头,“我帮你问问,但你也知道,我们这不欢迎外乡人的。”
“辛苦你了阿婆!”
裴焕刚来的时候,走了好些村子,都没人家肯租他房子,也就是这家的阿婆心善。
或者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阿婆家里家徒四壁,就是馋裴焕给的房租,才空了一间屋子给他。现在他们一家都睡在一个屋子里。
裴焕本来还不好意思,可自己也没出去了,总不能去县城里住客栈吧?要是住了客栈,自己就什么都打听不到了,于是住了下来。
翌日一早,裴焕听到外面吵吵囔囔。他起身将门栓紧,隔着门板听院子里吵架。
“刘婆子!你现在必须将那个外乡人弄走!他一个人来就算了,还要带别人来!要是被上面知道,我们肯定吃不了好!”
“就是!以前的外地人过来一两天就走了,他都在你家住这么久了,指不定有猫腻!你不能一个人害了我们全村的人!”
“老婆子我怎么就害全村了!我家都揭不开锅了,老天爷可怜我让我赚点钱,让我们一家老小过下去,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家里还有粮,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想那个外乡人走可以,你们来养活我家!”
刘老婆子一边说,一边拎着昨晚的夜壶往院子里泼。那些来找麻烦的村民轰叫着朝外面跑。
“刘婆子你疯了!你肯定失心疯了!我要告诉村长,我去找村长来!”
“去去去!你们去啊!老婆子家倒霉的时候你们都看着,现在要死一起死!”
隔着门板,裴焕捏了捏鼻子,那夜壶的味道真是不好闻。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没有人声了才打开门。刘婆子正打了井水冲洗院子,看见裴焕出来,道:“这几天别一个人出去,要出门告诉我,我喊我老伴陪你走。”
裴焕讷讷地应了,站在原处还是没忍住问道:“他们都是因为害怕我给村子带来麻烦,想让我走,阿婆为什么不怕?”
刘老婆子笑了一声,裴焕说不出那笑容所包含的感情。
“你看着我家里,我,我老伴,我儿子,还有个快十岁的孙子,人少吧。”刘婆子拿了个板凳坐了下来,坐下来的那瞬间,她的全部力气似乎都被抽离,整个人陷入了无力挣扎的过去之中。
“我现在的老伴,是我死去老头的弟弟。我之前有四个儿子,三个闺女,家里有三亩田,五间泥房。是我们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家。可忽然有一天,来了个富绅,让我们把田租给他,我们依旧种我们的田,每年能多拿一笔租金,还能少交税。
我老汉就琢磨,哪有这么好的事啊,就没同意。后来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租,是卖!他们欺负我们不识字骗人!
还好我们家没同意,田没卖。可整个村子,就我们家保住了我们的田,村里人自然心里不舒坦了。然后我老汉和我的几个儿子,就那么稀里糊涂的没了。
没男人了,这田自然就轮不到我一个女人做主,就那么给村长卖了。我带着我几个女儿无处可去,是他弟硬是把我们留了下来。”
说到这里,刘婆子满是褶子的脸上出现了水,她那如沟壑一般的皮肤,让泪水怎么也淌不下来。
裴焕怔怔地听着她说着经年往事,她的三个闺女,一个自主出门找活干,在回家的路上被糟蹋沉塘,一个嫁人后被活活打死,还有一个被男人传染得了脏病,没多久就去世了。
命运对刘婆子不公,她的一生如此的痛苦,一直在与至亲的人离别,不断经历灵魂上的凌迟。
“我活到现在,就是想看看,那些狗官会不会死!你若是真像他们说的,是个官儿该多好啊,把那些人统统抓起来,全都杀头!”
裴焕不免悲伤道:“阿婆,我还不是官...”
他看着刘婆子,又被她眼中的汹汹恨意给灼伤。
刘婆子一直在经历绝望,可她也没放弃希望,不是吗?
裴焕抬头看向天空,芜南县的天也是那么的蓝,太阳也会照到芜南县的大地上。
第523章
十二月的时候,百越的天气算得上温柔。
冷泷研制的驱虫粉派上了大用场,加上的张彪的指挥,这一个月来,他们连下南召三座城池。南召的人也意识到东辽这次是来真的,东辽已经不满于南召作为附属国了,他们想要南召成为东辽的一部分!
而南召国的人,他们本就没有骁勇善战之辈,加上国土山多矿多,靠山吃山,光是这满山的矿,就够他们吃上几辈子了。因此南召国人多少都安于现状,没有争夺之心。
但南召的巫蛊之术天下闻名,它们所出的药诡异非常,让人惧怕。比如那宁州眼油,若是当时成了气候,那东辽离灭国也就不远了。东辽皇上就是忌惮此,才动了灭南召的心思。
他本意是让张彪速战速决,免得消息传到北庆和西戎,到时两国借此发难,东辽危险。
张彪心想,你是去灭国的,不是去打山寨,就是遇上难打的寨子,他也要耗上十天半个月的,南召国又那么的诡异,哪里是说速战速决就能结束的。
不过好在皇上这次给他安排了几个好下属,第一个莫属裴鸢。脑子灵活还肯吃苦,带着一支二十人的队伍深入南召,竟然将南召的舆图画了出来。这大大缩减了他攻打南召的进度。
面对裴鸢,他是又嫉妒又羡慕。他脑子已经算灵活的了,但还没有到这种过目不忘,还能在脑子里将全景构建出来,并展现于纸上的能力。别看这小子平日里几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他知道这小子估计心里憋着大坏呢!
张彪对他也算是倾尽所有地教他,希望他能快速地成长起来。毕竟皇上对南召出手了,下面与北庆、西戎的战事只是早晚的问题。多一个将才,也是多一份保障。
“裴鸢,你来说说,我们这一场该怎么打?”
沙盘前,张彪点了裴鸢说话。在场的其他老将士们已经见怪不怪,张彪想培养他的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
裴鸢几乎不用思考,他看着沙盘,拿起旗子连插了几个点。张彪看完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么办!”
众将士:“”
不是,他说啥了啊?怎么就这么办了?办啥啊!你们说话啊!
领悟能力强的老将立马拱手出营帐,去干活了。领悟能力差的将士一边挠头,一边看裴鸢,疯狂用眼神示意:不是,老弟,你不给讲讲的吗?
当晚,裴鸢点兵出发,张彪坐镇军营,和曾经的老兄弟喝起了茶。
“你这是放手让年轻人去做了?”
“唉,青出于蓝胜于蓝,我这个前浪就应该给后浪让路了。”张彪现在正是中年,正是发光发热的大好年纪,“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你再让我上战场,我要是有个好歹,全家可不得伤心死了?裴鸢不一样啊,孤家寡人,这活他不上谁上!”
林靖:“”
你也就是欺负人家没爹娘撑腰。
“好歹是裴老将军的孙子,你教人归教人,可不能把人训废了。”林靖担忧道。
“哈哈哈!他可比我家那个皮实多了。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说,这小子说不定还有可能做你外孙女婿!”
第524章
张彪将京都里裴鸢和淑仪公主的那些流言说得绘声绘色,好像淑仪公主和裴鸢真的有一腿似的。
林靖一脸菜色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张彪,“一把年纪还八卦这个,我外孙女才不喜欢他这种的!”
他外孙女才多大啊就人精似的,卧榻之旁,怎么会让一个有野心的人酣睡。
他深觉淑仪要是找男人,肯定是找那种没什么势力,惯会依附于她的男人。但是吧,这种男人也没什么吸引力,估计用完就丢。
“南召国已经精疲力竭,它们知道自己灭国只是早晚的问题,可还是垂死挣扎到现在,是在期待北庆或是西戎给它们支援吗?”
“西戎每年冬天都要来抢东辽,不来打才奇怪。而北庆,现在正忙于皇室内斗,此时出兵,只会内忧外患。”
“难说。”一边一言不语的萧望川缓缓开口,“若是内忧一直不除,倒不如将矛盾转到外部,这样反而可以集中内部所有的力量一致向外。”
“哎,我就说,我这辈子就只能打仗了,动脑子的活不多。你们搞政治的就是会玩弄人心!”
萧望川:“”
“等明日裴鸢的消息传来,你就准备准备。”
萧望川点点头。这是他们用的策略之一,没下一座城池,就派萧望川去「和谈」。南召皇室不从,那就打!打完一座城,就再「和谈」,不同意就再打!
这么做的目的不过是将南召百姓和东辽国的矛盾,转化到南召内部去。
我们东辽可给了你们说和的机会,是你们南召的皇室死活不同意,那就不能不能怪我们打你们了吧!你们南召的皇室只要同意,那就不打了呗!
这段时间,他们也派了在南召的探子四处散播流言,发酵舆论,已经出现了南召国人暴动反抗南召皇室。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南召皇室肯定会同意他们的「和谈」。就是不同意,那也得同意了。毕竟民心已经不在,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当然,这么损的招数,是裴鸢出的。张彪向来只会闷头打仗,还是第一次将打仗和玩弄人心结合在一起,那攻城的速度是杠杠的,效果他看得是一愣一愣的,内心直呼:学到了!
“大将军!大将军!”
四更天时,外面传来消息。
“南召百姓自己打开了城门,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城池!南召皇室现在想见大将军您,商议和谈!”
张彪起身伸了个懒腰,“行,我去睡了。你们看着办!”
张彪已经学会了偷懒,行军打仗有裴鸢,写战报文书有萧望川,他啥也不用干,做个吉祥物多舒服啊!关键的时候拿个主意就行,这一次带兵出来,可比之前的仗打得舒坦。
萧望川应声,起身出了营帐,动身去南召。
第525章
十二月中旬,柳颜欢收到了南召国投降的好消息。
下面便是东辽派官员去接管南召的城池,后面还有道路的建设,东辽文化的传播以及各种问题。
对于这一点,柳颜欢与柳家的族老们一致觉得南召是个不错的商业版图,可以派几个族里的小辈去挖掘一番。族里有在仕途的子弟,可以运作一番去南召开拓机会。
毕竟这要是管理好了,日后升官的机会是大大的有。
不过这些事就轮不到柳颜欢操心了,她现在月份太大,大夫也让她少操心,不然不利于生产。她现在每日都要起来活动活动,稳婆说怕她动胎气,要精养着。
可她毕竟有过生产经验,知道一味的精养不行。很多精养的孕妇产后会留下后遗症,消渴病就是其中一项。虽然不是一定,但大户人家里的妇人多有此病。而且长期静卧会让自己在生产的时候吃苦头。
女子生产一直都是凶险之事,一是因为靠谱的稳婆少,二是因为乳医几乎没有。这个世道,能读书识字的女子几乎都在世家豪门之中,她们怎么会纡尊降贵去做乳医;而男子则以做乳医为耻。
且女子生产时,有男子不可进产房的俗规。先不说那些男人对产房避之不及,生怕沾惹了晦气。就是女人们自己也这么觉得。
一个新生命诞生的地方,为什么会让世人有这样的偏见?
柳颜欢不解。
“嗐!夫人第一回生产那是不知道,好生的孩子不出一刻钟就出来了。那不好生的,可是什么屎尿屁都往外蹦,就是不蹦孩子!那能不脏吗!”稳婆王氏直接给柳颜欢解惑。
柳颜欢的月份大了之后,她就住进了柳府的小院里,贴身候着柳颜欢。
虽然没有足月,可柳颜欢知道孩子七月多之后,随时都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发动……故而早早将院子里的小厢房改成了产房,让稳婆住了进来。
“啊!这么恶心的吗!”白昙惊呼完看了看柳颜欢的脸色,“小姐,我不是说您啊!”
柳颜欢面不改色,“人之常情罢了。比起这些,母子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白昙瞬间羞愧不已。
是啊,她娘生她的时候可没嫌她恶心。她在襁褓的时候,不也是她娘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吗?她娘都没嫌弃她呢!
“白昙失言了,请小姐责罚!”
柳颜欢摆摆手,“我有什么好罚你的。”
眼下南召已降,等朝廷派的官员到位,他们就会撤兵回京。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要三四个月呢。
若是她月份足,那时自己也生产完了。
“芜南县那边如何了?”
“五少爷的朋友们一路游玩,昨日已经到达芜南县了。”
柳颜欢不得不感慨,她家的铺子开的多就是好,都成了她的情报网了。
芜南县内,徐秉坤打了个哈欠出了房门,和几个好友一道汇合。
“裴焕这个家伙,放着扬州那么好的地方不待,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感受民情,真是笑死我了。”说话的这人是扬州知府之子宋民语,昨晚来到这芜南县,他就觉得这地方和扬州没法比。
简而言之,穷啊!
第526章
一个县城里就一家客栈,最好的厢房还不如他家的柴房。一觉睡醒,他是哪哪都不舒服。
“人家好心邀请你过来玩,让你长长见识,你怎么还这么说话呢。这芜南县穷,回头让你爹帮扶帮扶呗!”徐秉坤手拿烟斗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十二月的天,南方是阴冷阴冷的,也不见雪。
几个人用完早饭后就在市集上乱逛,等裴焕来找他们。
“哎,你们觉不觉得,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严岚浑身不自在地和他们走在一起。
他们几个都是来鹤书院的学生,和裴焕的交情挺好,正好现在放假了,裴焕写信邀请他们来玩,他们就来了。
“可能没见过咱们这么气宇不凡的吧!”徐秉坤大言不惭道。他们都是官家子弟,一个个的出身都不俗。出行皆带着小厮陪护,派头十足。
就是现在,他们三个人轻装上阵,每个人只带了一个小厮,并且刻意穿得普通了一些,可架势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比拟的。
“就是!”宋民语附和道。
没走一会儿,他们就将这芜南县的县城给逛完了。小啊,实在是小,且无聊。就是勾栏院,也没有大清早就开门的。
几个人兴致缺缺,找了间茶楼等裴焕来找他们。
他们才点上茶水,不一会儿楼下就上来两个穿着衙役服制的男子,两个人离他们不远处坐了下来,也点了一壶茶。
“这芜南县看着穷,但是当官的日子不错啊。”宋民语抬了抬下巴,其他人朝那两个衙役看过去。“这时候不应该在衙门当值吗?竟然还有闲情出来喝茶。”
宋民语一行人我行我素惯了,打量人的时候也是直勾勾的,根本不知道收敛。对上那两个衙役的视线,对方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可把宋民语等人气笑了。
“真是穷乡僻壤出刁民,连小爷我都敢瞪!”徐秉坤说完就要起身找他们理论,被严岚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你都说是刁民了,在人家的地盘上咱就收敛收敛吧!”
徐秉坤磨了磨牙,心想小爷我大气,就算了!
不一会儿,裴焕进了茶楼。
“各位兄长,许久不见!”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寒暄了一把,聊起来近况。
“焕弟,你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这儿车马不通的,而且我总觉得这儿有点诡异。我们进城之后,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严岚压着声音道。
裴焕眼睑微垂,眼珠子往身后瞟了一下,在座的诸位面色不变……但都知道他指的是坐在他们身后那桌的两个衙役。
几个人在来鹤书院的时候就颇有默契,此时也心照不宣,心下都明白过来裴焕叫他们来是遇上事了。
还是他们几个才能解决的事儿!
徐秉坤和宋民语对视一眼,眼中颇有得意之色:还得是他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