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不是的。”白昙忙摇手,“是我自己,想去学医。”
柳颜欢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这是好事啊,为什么哭?怕我不放人吗?”柳颜欢拿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擦掉。
苏家世代传承的医术,断在了她母亲这一代,她母亲不知多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小的时候柳颜欢在苏氏的熏陶下,也看过些医书,但那些她不感兴趣。倒是身为侍女的白昙对那些花花草草很感兴趣。
曾经,苏氏也想将她当医女培养,可白昙的父母觉得,做医女太辛苦了,不如跟在柳颜欢身边,有半个小姐的待遇,她便一直耽搁到现在。那点子医术皮毛都是她自学的。
“你能看清自己的内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不让你走?”主仆一场,她虽然舍不得白昙,可也知道,人活一世,难得清醒。好不容易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鼓起勇气向她开了口,她怎么忍心去破灭她的希望。
“小姐,我若是离开,小姐身边伺候的人就没了!”
紫菱绿兰已经被她放出去打理她的嫁妆,柳颜欢的身边就只剩下她和红绸两个大丫鬟。
“瞧你说的,你家小姐我缺买几个丫鬟的钱?”柳颜欢笑道,她这个时候可不能表现出不舍来……不然这妮子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没了。
第558章
她知道白昙就是个顾念太多的人,没有那种舍弃一切去追求理想的魄力。她可不能绊住了她。
“快跟我说说,你想好学什么了吗?”
白昙忸怩地十指交缠,“我想好了,想去做乳医。”
柳颜欢一愣。
“小姐还记得崔稳婆吗?我后来才知道,她一年给几百个妇人接生,几百个妇人里,基本都能安安稳稳地生产下来。我也想做她那样厉害的人物。”
柳颜欢难掩脸上的诧异,白昙这是受了她生产时的刺激,才这么决定的吗?
“小姐,我之前不知道妇人生产那么可怕。都说是从鬼门关走一趟,可自己不走这一趟,谁也不知道究竟多凶险。
“像崔稳婆那样的人,就是力挽狂澜的定海神针啊!小姐生产的时候动了胎气,可崔稳婆能那么稳妥地指挥一切,让您和小小姐平安,这种魄力实在是太令我敬佩了!
“但我回头一打听才知道,崔稳婆这样厉害的人,在外面不怎么受人待见。都说她是间于阴间和阳间的人,晦气的很,街坊邻居都不待见她。小姐,您说崔稳婆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不受人待见?”
柳颜欢也说不出话来,自古以来,三姑六婆,都不是受人待见的职业。
“我就想做个乳医,帮妇人接生,治她们不敢找男大夫看的病!”
柳颜欢被白昙的决心震撼,她郑重的拍了拍白昙的肩膀……起身从床榻内的小暗格里取出她的卖身契和一千两的银票。
“小姐,这个我不能要的!”
她家小姐心善不收她赎身的钱,哪里还能收下这一千两!
而且,这可是一千两啊!她这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
“白昙,你听我说。”柳颜欢制止住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你一个人做这件事固然很伟大……可你想过自己一个人能帮的妇人是有限的吗?”
白昙懵懂地看着柳颜欢,又听她道:“这笔钱就当小姐我投资你的,你拿去牙行买几个小丫头跟在身边,帮你打理庶务的同时,教教她们医术。
日后你也有个帮手。等你学成了,有了名气,可不得要收徒?知识是一代传一代的,手艺也是。你想帮别人,就得先让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柳颜欢说着,又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塞给她。
“你不是要去找崔稳婆学接生吗?拿这笔钱去买点像样的拜师礼,好好地郑重地拜师。”
柳颜欢摸了摸白昙的脑袋,“你可要好好学,说不定日后小姐我还要请你回来照顾我呢。”
白昙双手举过头顶,郑重地接过柳颜欢递给她的银票,给柳颜欢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走了出去。
柳颜欢一人坐在屋子里,抬头看着空洞洞的屋子,心里百感交集。
她身边的一个小侍女都有这样救世的心,可她能做什么呢?她觉得自己好渺小啊,找不到使劲的地方,真是白白浪费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柳颜欢完全忘记了,她在宁州眼油的事情上力挽狂澜,拯救了无数读书人,避免东辽国陷入官员青黄不接,风雨飘摇的局面;她也不知道,虽然她只想保住柳家,然而搅动江南官场的局势的同时,救了无数被豪绅压迫的普通百姓。
重生以来,她看到的只有自己和柳家;可现在,她看到了家以外的国。
第559章
白昙的离开并没有在院子里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好像所有人都预料到有这么一天。
柳颜欢自己掌眼,挑了几个小丫鬟伺候,但内屋只让红绸进。
“小姐是不是想白昙了?”红绸托着腮看着一脸惆怅的柳颜欢问道。
柳颜欢吐了口气,“嗯。”
“哎呀,小姐别想她了。与其想她,不如珍惜我这个眼前人呢!”
柳颜欢被红绸俏皮的话逗笑了。
“淘气!你就是要走,我也不会拦你的。”
红绸哼唧了两声,“我才不走呢。在小姐身边,吃好喝好穿好,我干嘛要出去吃苦?我红绸什么都吃得下,就是吃不了苦和憋屈!”
柳颜欢哈哈一笑,“好了,你快去看看我们的行李收拾的怎么样了。”
柳颜欢一个人在屋子里站了会儿,其实她对白昙的羡慕大于思念。一个人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多么不容易啊……尤其是对她们这些生来就被灌输了「相夫教子」思想的女人。
她叹了口气,提笔写信。
想不通的事情,那就去请教别人。
与此同时,裴鸢所在的悦来客栈,这几日真是令徽州的百姓们频频侧目。先是抚南将军带着南召遗孤入住,然后又没徽州知府调兵团团围住。
“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这南召遗孤多重要,将军您是知道的。要是在徽州地界出了事,那我们徽州的大小官员还要不要活了?
将军体谅体谅我们吧,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实在不敢冒险啊!”
裴鸢抱臂坐在主位上,晚月和落英气得差点和说话的侍卫打起来。
他们几个不知道实情,裴鸢却知道。这徽州知府和裴茗开始斗法了,但让他们几个坐「牢」?
爹的,晦气的玩意儿。
不过他这么一围,回头裴茗就是找自己,他也有借口。除了不能溜去柳府找柳颜欢以外,吃的喝的倒是应有尽有。
“算了,大家就当几天的米虫吧。”
裴鸢挥了挥手,等柳颜欢那边一收拾好,他们就拍拍屁股走人。这徽州的事,他们可不想掺和。
“我还想这段时间逛逛徽州,尝尝当地美食的。”冷泷哀嚎一声,对那名侍卫道:“我和这家伙没关系,能让我出去吗!我只出不进!”
侍卫好心提点道:“您和将军一起的,也不止我们看到啊。您非要出去的话,也行。您签个生死状吧,出了个这个门,是生是死和徽州无关。”
冷泷:“”
不是,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大夫而已啊!
柳颜欢知道悦来客栈被围的时候,都觉得无语了。这知府大人,也太怕死了吧...
然后柳家就收到了来自宁国公徐正月的拜帖。
这消息如同一滴水进了油锅,柳家人个个炸了,将全家叫到了一处。
第560章
“这宁国公什么意思?亲自登门收割我们的人头吗?”柳二叔惶恐不已,将那帖子如烫手山芋似的丢给了柳三叔。
柳三叔接过看都不看,直接扔到了柳四叔的手里。
“别给我别给我!我胆子小,你们都是知道的!”他一边叫着一边将帖子甩了出去。
“那你也不能给我啊!”柳五叔无语了。他接过帖子,四处看了看,总不能让他把帖子扔到他那老父亲手里吧?
“五叔,给我看看呢?”柳颜欢从柳五叔那接过帖子看了看,只是普通的拜帖而已,甚至连帖子都不是徐正月本人写的。“各位叔叔婶婶不要慌张,既然宁国公想来我们柳家玩玩,那我们就好好招待人家。”
“就是!颜欢说的对!”柳老爷子看着几个被吓破胆的儿子,啐了一口。就这个胆子,还怎么在外面做大买卖啊!“既然人家要来玩,那就让厨房备下好酒好菜招待人家!咱柳家又没犯事,不怕!”
后日,徐正月带着两个随从打马而来,他出行简单,没带护卫。但一身的衣裳低调又不失华丽。徐正月踏着马靴走进柳府,行动间皆是世家子弟才有的气质。
毕竟是皇帝的小舅子,柳家这日所有人都正装出席,连柳老爷子这久不出面的人也出来见人了。
“晚辈叨唠了。”徐正月对柳老爷子道。
柳家的人都提着一颗心,不知道徐正月今日来是为了什么事。乌泱泱一大波人坐在正厅里,默不作声地陪着他喝茶,谁也不敢先开口。
一盏茶后,徐正月问道:“听闻柳丛文的嫡女在老家,本公正好近日在徽州有公务,所以过来找她叙叙旧。”
在正堂后面的柳颜欢傻眼了,他们毫无交情啊!
哦,不对,当初徐正月给了她一块可以使唤他的玉佩……难不成,他现在是想要回自己给出去的这个人情?
若是如此,那还回去便是了。这种人情,她可不想要。就是要了,不到山穷水尽的那天,她都不会用的。她可盼着自己好呢,才不想自己到那个田地。
“红绸,你过来。”柳颜欢叫来红绸,将自己收玉佩的地方告诉了她,让她取来。
“颜欢,你出去给宁国公说说话?”一旁的二婶看向她。
她现在也是知道的,自己这个侄女是有本事的,且一心向着柳家的。既然这宁国公是来找她的,那是不是说明,对方不是来找柳家茬的?
柳颜欢看向自己二婶,心里也是憋屈。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也很怕宁国公的啊!
柳颜欢起身理了理裙摆,“好。”
她沉吸了口气,从正堂后走了出去。
“柳氏见过宁国公。”柳颜欢行了礼。
徐正月侧目看向她,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大堂内一阵安静,叫柳家人的心脏都提了起来。
好一会儿,徐正月才转动着手上的扳指,开口道:“本公这些日子在徽州乡下逛了逛,这徽州的田井井有条,是比别的州的要好看。”
徐正月的语调不急不缓,听得柳家人是胆战心惊。
“徽州的官员年初就开始重新审查州内的土地,就连几年前的案子都能找出来重新审了一番,叫本公一点把柄都抓不住啊。”
柳家人的心咯噔了一下。
“这是你柳大小姐的手笔吧。”
第561章
柳家人无不出了虚汗,小心翼翼看向柳颜欢。这是可以承认的事情吗?
“柳氏惭愧。”柳颜欢心里发虚,也不知道徐正月此人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就是再疯,也是个一言九鼎的人。若是真的想为难柳家,那她就用玉佩换柳家这次平安。
打定主意,柳颜欢就不那么惧怕徐正月的威压了。
“你倒是个料事如神的。”徐正月不疾不徐道,“亦或是,江南的事情,就是你挑出来的?”
柳家人都倒吸一口气,柳颜欢能有这能耐?
“柳氏只是一届小女子,哪里能有这等手段。”柳颜欢也学着徐正月的语气,不急不缓道。可她捏着帕子的手已经绞紧了,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一些。
徐正月只是哼笑一声,旋即道:“本公也累了,听说你们府上的厨子是江南这一带最好的。这几日在别庄吃着觉得不错,更是好奇主院里伺候的厨子的手艺了。”
“知道您今日来,特地让人备了席面,都是我们府上厨子的拿手菜!”柳二叔堆着笑道。
虽然不知道为啥徐正月的话题跳这么快,但不聊那些事就行!
吃饭看戏喝茶一条龙服务,徐正月在柳家玩了一日,没有一点心情不好的迹象。临走时,柳二叔还给了人家一小坛千金难买的留香醉当伴手礼。
心情忐忑的柳二叔回了家,愁苦道:“你们说,这宁国公不会前脚刚走,后脚抄家灭门的令就到吧?”
“快呸呸呸!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柳老爷子骂道。
“唉,我也不想的啊,可是那宁国公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二叔忙了一日了,快点回去休息吧。”柳颜欢道,“宁国公不会动柳家的。”
方才看戏的时候,柳颜欢找机会将玉佩还给徐正月,徐正月没收,反而让她帮他一个忙。
在来徽州之前,他们处理的是徐州的官员。徐州知府已经就地诛杀,而徐州通判还活着。
这徐州通判是大皇子的人,可偏偏和徐正月有点渊源。徐正月想出手保下他,但当时身边有裴茗等人看着……而他明面上又是太子党,左右都也不方便。
徐正月要柳颜欢做的,就是想办法将这个徐州通判马致远捞出去。
“去他的!我怎么捞啊!”回了屋子,柳颜欢头疼地拍着桌子。
马致远那个家伙,虽然贪墨的银子不多,可也不少。就是逃掉了死罪,说不定也要判一个全家流放。徐正月那个家伙都给人家定罪了,现在居然让她捞?
定罪之前不能说这事吗!那个时候她怎么运作都可以啊!
“骂谁呢?”
身后的声音令柳颜欢一激灵,转头看见裴鸢那种俊脸,她立马将火气对准裴鸢。
“你想吓死我啊!”柳颜欢怒瞪了他一眼,一旁的红绸一边望天,一边退出了屋子。“你这几日不是被围在悦来客栈了吗?怎么出来的?”
“就悦来客栈那些人,还拦不住我。”裴鸢说着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你还没说呢,你在骂谁呢。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欺负回去。”
“我骂徐正月呢,你能帮我欺负回去?”
裴鸢扬起一边的眉头,“倒是可以趁他走巷子的时候,套麻袋揍他。”
第562章
柳颜欢看他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免「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现在是知道了,要想不吃别人给的委屈,就得自己手上有权。只有有权,才能给别人委屈吃。”
裴鸢赞同地点头,“没错。”
柳颜欢斜视他,“这权还分军权和政权,军权最具有话语权,可也最让皇上忌惮。如今的裴家已经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你说裴家几时倒霉?”
裴鸢不见外地拿起柳颜欢的杯子喝了口茶,她屋子里的茶就是比别的地方的好喝。
“快了吧。”这次南征,皇上没让他爹来就已经是一个征兆了。“我回京后便提出与将军府分家。”
裴家现在已经被皇上忌惮,裴茗如今急功近利,想要回到京城,何尝不是加快将军府的灭亡。
“我若是提了分家,皇上说不定会对裴家少几分忌惮。”
他已经展示了自己领兵打仗的能力,他若是与裴家分了家,那他必定皇上分裂裴家军权最好的选择。
只要他够听话,那么在裴家交出全部兵权之前,他是最好的刀子。希望淑仪公主能快点成长起来,不然,他就陷入僵局了。
“这上了屠宰台的猪,只有早杀和晚杀的分别。”柳颜欢不客气地嘲道。“哦,其实我一直在想,你说,裴家会不会养私兵?”
她前世料理将军府的所有产业,看着没问题,可总觉得裴家这么一大家子的人……若是说洛氏贴补家用,奴才吃回扣,短短几十年就将这么大的将军府给吃没了,怎么也有点对不上数。
就是觉得,本来可以多苟延残喘十几年的家族,好像死得有点快?
裴鸢听了柳颜欢说的话,不置可否。
他早先也有这样的感觉,但裴常胜不让他插手那些事情,加上他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便没有主动去探究过。
现在看来,等自己回京后,有必要好好查一查自己这个亲爹了。
养私兵就是谋反啊,这事要是捅出去,他和柳颜欢都要人头落地。得在这颗雷被爆出来之前,就和将军府断绝关系才行。
那私兵不必想也知道,裴常胜最后肯定会交给他的宝贝大儿子。他大儿子那么聪明,说不定有破局之法呢。
“哦对了,说起来,裴焕给我寄了一封信。说他到通州了。”
裴鸢挑起一边眉头,接过信读了起来。
“这南边官员大缺,北方不少官员被调了过来,裴焕自请去了北方。”
通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说好听点,这地方地广人稀,发展情景大。说难听点,那就是鸟不拉屎,寸草不生。并且前靠北庆,西接西戎。
这两国要是发难,那通州就是第一个倒霉了。
“这倒霉孩子,怎么想的选了这么个地方。”柳颜欢看不懂了。被派去通州为官的,基本都是得罪了人被送过去的,到了那儿,基本这辈子都没有回京的可能了。
而裴焕,居然自请去那儿?
裴鸢将信一折,还给柳颜欢,笑道:“他这是先去给我清理战场了。”
第563章
裴鸢这么一说,柳颜欢便懂了裴焕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