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常胜吃痛地捂住胳膊后退了几步,拉开自己和淑仪的距离。
淑仪瞳孔瞪大,慌忙道:“裴大人,本宫不知你会挡在本宫前面!”
裴常胜捂着胳膊疼得说不出话来,他方才和淑仪对上视线,她眼里的杀意太过明显,她就是要杀自己!
“来人!给裴大人医治!”
裴常胜立马被几个人摁到了一边,随行的御医动作飞快地将他绑了起来。
“将军,我等下要拔刀,怕你应激打我,就只能先委屈下将军,将您绑起来了!”
这是战场上常有之事,裴常胜不疑有他。
“公主,那些逃兵都抓回来了!”落英带了一波江州的官吏,将逃到山上的士兵都赶了下来。“公主,你看该如何处理!”
左秋雨也看向淑仪,那五十几人都是裴常胜的人。淑仪敢杀刁民,可不一定敢杀这些兵。
谁知,淑仪淡淡道:“军法处置!”
一旁的裴常胜就没想到淑仪会将这些人抓到,更遑论这些人居然会被军法处置了!按律,这些人要被打八十军棍。那八十军棍,就是将人活活打死!
这人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带的兵,他下的命令。现在出了事,自己兜不住他们,会失去军心!
裴常胜里面跃起,大喊「住手」。谁知他一张嘴就被太医塞进一张帕子,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军,我开始拔了!疼得话你忍忍!”太医喊完,猛灌一口烧刀子,「噗」地喷到裴常胜的伤口上。
第620章
裴常胜疼得瞪圆了双目,铜铃大的眼珠几乎从眼眶里瞪出来。
“出!”太医大喝一声,锋利的带着倒刺的匕首才裴常胜的胳膊里拔了出来。裴常胜疼得浑身冷汗,脸色发白。莹莹火光下,他看到自己的兵,一个又一个倒下,血流如溪。
裴常胜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公主,裴将军晕了!”太医大叫道。
淑仪这才「啊」了一声,“本宫忘了,这匕首是本宫定制的,有倒钩。”
紫苏从太医手上接过匕首,甩掉倒钩上挂着的皮肉,用帕子将匕首包起来。
火把的光越来越暗,酷刑已然结束,在场的人一片沉默。
“请诸位村长回去告诫村民,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否则这些人就是下场!若各位听从官府的安排,不仅有粮食,还有白银当工钱!”
一通敲打下来,左秋雨将思想工作做好后,让那些村长回去给自己的村民们做思想工作去了。
回了营帐,落英道:“殿下,陈浩抓到了,您要怎么处理?”
陈浩原本想着,将刘大马带到放粮的地方后,自己就趁乱悄无声息地跑回去。谁知他早就被淑仪盯上,直接来了个守株待兔,被抓个正着。
“将人带上来吧。”淑仪没想杀陈浩。杀人简单,可用人难。
“你便是背地里挑唆刘大马等人去盗粮的始作俑者?”
陈浩一言不发,他只是个听令行事的小兵,他的上司是裴常胜的心腹。他就算将自己的上司供出来又能怎么样,裴常胜会保住他的上司,可不会保他。到时候他的妻儿家人说不定还会被他连累。倒不如用他的死,换上司去照料自己的妻儿家人。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在想死之前,你考不考虑自己做个百夫长呢?”
陈浩一愣,公主,这是在策反他?
“本宫让你做的事,不仅不会让你死,还会让你升官发财。”
陈浩面露犹豫。
“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自己做了我的人,日后在裴将军营下,会被刁难吗。本宫答应你,回了京城之后,本宫将你调去五城兵马司,做个清闲的官,也有大把的时间去照顾妻儿家人。”
淑仪说到这里的时候,陈浩的心已经在动了。
“本宫记得不错的话,你家中,是不是有个不利于行的老母?”
陈浩瞳孔一缩,“你想做什么!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见他如此激动,落英摁住他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殿下是为你考虑!你家的情况是二爷和公主说的!”
陈浩听到裴鸢的名号瞬间冷静了下来,他家的情况艰难,自己在外,十天半个月不见得能回一次家,家里一切都是妻子打理。若不是为了银钱,谁愿意过将脑袋别在腰带上的日子?
“公主,当真能让我进五城兵马司?”这可是他从不敢想的。
淑仪翘着二郎腿,手上拿着紫苏洗干净的匕首。
“若你一心一意为我效力,这自然作数;若你身在曹营心在汉,那可能就是一家人地下团聚。”
第621章
翌日一早,在一众村长们的思想教育下,那些昨晚接受过挑唆……但没敢真去抢粮的村民们完全歇了心思。
刘大马他们的小命都交代在里面了,他们哪里还敢再动这歪心思!
而且,他们领了今日的粮食之后,又听到朝廷的官员说,只要他们好好干活……不仅有粮食,还有银子的时候,就更加兴奋了。
领了今日的早饭,一众百姓在官吏的带领下去做工。
左秋雨卷着裤腿来看裴常胜,对方是吃了大苦头了,昨夜虽然没起热……可这没了一大块的血肉,还是这闷热的夏季,难说会不会起脓。
“裴大将军,你伤的这么厉害,不若去临州养伤吧!”
裴常胜死咬牙,他昨晚吃了大亏,还损失了人手,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不走!”
左秋雨见他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也不劝了,说起今日自己来见他的目的。
“裴大将军,你的那些兵,当真不去干活吗?”
裴常胜横了他一眼,“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公主的安全,不是来挖渠的!”
左秋雨也哼了一声,“好,既然裴大将军这么说了,那下官也无话可说。下官告辞!”
左秋雨撩开帘子走了,他走了之后,裴常胜叫来自己的心腹,派人去跟着他们。
没一会儿,有小兵进来通报道:“淑仪公主与那些百姓一同去挖渠了!”
“什么?”裴常胜惊讶不已,淑仪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竟然会下地?旋即他哼了一声,“随她去吧,她也就是做做样子,坚持不了几天的。”
到了午时开饭,裴常胜艰难地坐在营帐里,他的伤口实在疼得厉害。太医给他换了药,但天气闷热,加上最近山上湿度大,他避免不了流汗,这汗渍浸在伤口里,又疼又痒,让他受不了。
“老爷,可是伤口又疼了?”宁姨娘伺候他喝了几口水,裴常胜坐的不耐烦。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只觉得已经过了午时,但迟迟不见亲兵来送饭。正准备起身去问个原因,见自己的心腹气冲冲地进了营帐。
“将军,那左秋雨老不死的,扣了我们的粮草,不让我们吃饭!”
裴常胜一听,皱紧了眉头,“左秋雨什么意思?”
他一心想要赈灾,自己没有捣乱他就应该偷着乐了,怎么还敢主动招惹他!
“左秋雨说,昨儿晚上,他就说了,不干活就没饭吃。我们五千人马没有一个人去帮忙挖渠,没有白养着我们的道理。将军,你说这厮是不是犯贱,我们怎么就没干活了!”
裴常胜压着心头的火气,披上外袍,“走,去找他说个明白!”
此时的左秋雨和淑仪一道,二人双腿上都是泥巴,简单洗了手后,拿起稀粥喝了起来。没有下菜的小菜,但因为干了一上午的活,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吃得津津有味。
裴常胜到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气汹汹道:“左大人,你为什么不给我的手下们饭吃!”
第622章
他的声音不小,在一旁吃饭休息的难民们也抬起脏兮兮的脸看了过来。
“我昨晚便说了,做工,才有饭吃。”
裴常胜冷笑,“难道我的兵保护你们的安全,就不是做工了吗?而且这是皇上批的兵马,你怎么敢扣下我的粮草!”
左秋雨吸溜着那一碗不多的米汤,道:“裴大人,下官只知道,下官带来的都是赈灾的粮食。这粮食自然要用到灾民们身上。至于你的兵马的粮草,下官就不知道了。”
裴常胜看着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十分气恼,转身就要走,又听左秋雨道:“裴大人也别想着带你的人去抢那笔粮食。这么多的灾民们在这里,你若是抢了去,大家没了吃食,暴动起来,你可担不起罪责。”
听着左秋雨冷冷的话语,裴常胜气得浑身发抖。
“裴大人,连本宫都要做工换吃食,大人为什么不让你的那些兵做工呢?”
淑仪在一旁淡淡道。
她身为皇上最疼爱的女儿,都卸下珠钗,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和那些普通百姓们一起干活,那些士兵就更没有理由娇气了。
裴常胜怒目而视,“公主,你可知你如此做,有损皇家颜面!”他指着淑仪撸起的裤腿道。
淑仪嫌这裤子长,撸上了一小节,只露出个脚踝。如今泥水一泡,早就看不出她的脚面了。裴常胜这么说,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淑仪还没说话,一旁一个大婶道:“想吃饭就干活啊!一个大男人还没一个小姑娘爽快!磨磨唧唧不就是想吃白饭吗!你一个当官的还想名正言顺的吃白饭啊!昨晚那些想吃白饭的都被杀头了,你现在是为了吃白饭要杀我们的头吗!”
“你放肆!”心腹见那大婶胡扯,立马拔刀吓唬她。
那大婶立马白了脸,但她身后「歘」地站起来七八个大汉。
“我娘哪里说错了!”
“就是!大家评评理,我娘说的哪里不对!”
淑仪完全没想到,这位仗义的大婶竟然有这么多后盾。不过也难怪,要不是有这些儿子,她也不能够有勇气说裴常胜。
“裴大人!皇上让我们来是赈灾安抚灾民的,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左秋雨喝完最后一口粥,大声质问道。“若是裴大人做不来这事,那下官就上书皇上,让皇上换一个人来。正好大人现在受了伤,也不方便行动。”
裴常胜气啊,可这火气没出发。那些灾民们个个目光不善地盯着他,好像他真的会抢了他们的粮食一般。
左秋雨这一招真是高,他竟然想到让自己和灾民们对立,来限制自己。他也不怕翻了车!
“好,不就是挖渠吗,我们能干!”
裴常胜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走,他千辛万苦地过来,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若是现在就离开,那就功亏一篑,自己之前吃的苦就全浪费了!
左秋雨见他服了软,立马将一旁的铁锹递给他身边的心腹。
“裴大人为了救公主受的伤,哪能让你也干活。你就在营帐里养着吧,你的一顿饭,我们还是包的起的。”
裴常胜更气了。
第623章
中秋宫宴的帖子发到将军府,柳颜欢有一丝不解,宫里的人是知道,裴常胜去了江州的。整个将军府,只有裴茗一个男主人在。
以他的品阶,顶多在外围吃大桌饭,还到不了进正殿的水平。
按柳颜欢所想,这宫宴不如不去。这大夏天的,哪怕夏日的宫服没那么厚重,可层层叠叠,穿在身上也很热。再加上沉重的头面,想想,柳颜欢都觉得生无可恋。
裴茗最近春风得意,在官场上虽不能说如鱼得水,但也是一帆顺遂。主要是他现在人在吏部,这个位置掌管朝中各官员的任命升迁,不管曾经和裴茗的关系如何,至少现在和他在表面上会将关系处好。
裴茗和同属衙的人关系都挺不错,倒是吏部侍郎李岩见他就绕道。主要是曾经因为裴茗的事情,被他娘子给打怕了!
“夫君和姐姐放心,家里有我在呢。”洛雪面上体贴道,心里却泛酸不已。自己是平妻又如何,还不是个妾室,这宫宴去的还是柳颜欢。
“妹妹辛苦了。”柳颜欢拉着洛雪的手亲昵道。看到裴茗上了马车,她才松手,被红绸搀扶上去。
柳颜欢与红绸二人坐在裴茗的对面,裴茗抬眼看她,她今日的着装素淡却不失庄重。脸上的妆容淡雅,显得整个人静谧平和。
看着她,就好像在品一幅画。慢慢的,整个人的浮躁都被她那股恬静给抚顺,变得从容起来。
裴茗很喜欢和她待在一处,可又不敢和她待在一处。每次见到柳颜欢,他外在的浮躁会平和下来,可内心渐渐会涌起一股羞耻和愤怒。
为什么,自己会和平常的男子不一样!为什么自己不行!
每每想到这个问题,裴茗的脑袋就开始疼。他儿时出过一场意外,那次意外之后,他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且一回忆就开始头疼。
自那场意外之后,洛氏就将他捧在手心里照顾着,深怕他出一丁点的差错。母亲所有的视线都在自己的身上,从而弟弟裴鸢被无视。
看着被冷落的弟弟,裴茗觉得,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应该的,都是洛氏不细心照顾自己的错。若是受伤的是裴鸢,他也可以得到这样的待遇。
“大爷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柳颜欢实在不想和裴茗说话,奈何不过裴茗的视线实在灼热,看的她浑身不自在。
“没有。”裴茗收回视线,“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洛氏与他说了自己和柳颜欢的诸多不和,要他休妻。裴茗心里在犹豫,虽然柳家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助力,可柳颜欢,当真算是他心仪的妻子。
自己在朝堂打拼,她默默在后宅治家。比起洛雪那种天天要来他面前刷存在感的烦人劲,他实在是太喜欢不作不妖的柳颜欢了。
可他哪里知道,那是柳颜欢根本不想搭理他!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裴茗下了马车,正准备伸手去接柳颜欢,上演一处夫妻和睦的情景。而紧跟他身后下车的红绸立马握住了柳颜欢的手,将她扶下了马车。
裴茗眸色一暗,看到不远处裴鸢打马而来,利索地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吏走了过来。
“大哥,大嫂。”
裴茗看着他,心里多了几丝的不耐烦。
第624章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很厉害,但一直被洛氏压着,他以为裴鸢会一直甘居他下……没想到,裴老夫人竟然会将他过继到镇国公府,皇上还给了他世子之位。
他直觉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当时他若是在京都的话,绝不会让裴常胜自请去江州。就应该让裴鸢去,然后找杀手在路上除掉他。
“一起进去吧。”
走在宫道上,柳颜欢看了看左边的裴鸢,又看了看右边的裴茗,只觉得这氛围格外奇怪。可她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于是闭口不语。
到了宫宴的地点,柳颜欢看到了张可唯,如蒙大赦,立马和二人打了声招呼,去找张可唯了。
“二弟,许久不见,我们去哪儿坐坐,聊聊吧。”
裴鸢自无不应,与他一起往一边走去。二人没走多久,便遇到了几位皇子,裴鸢看向三皇子,他的面色并不太好看,甚至称得上阴郁。
以前他在人前营造的平易近人的形象,随着最近的诸事不顺,越发崩塌。
“微臣参加大皇子、三皇子、六皇子!”二人给几位皇子行了礼。
裴鸢不动声色地看着大皇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和祁潜兄弟俩在一处。
“你们兄弟二人来得正好,本宫方才和三弟说起你们兄弟二人,你们便来了!”大皇子祁明笑道,只是他这笑不达眼底,看着裴茗裴鸢二人的眼神透着冷漠疏离……尤其是看向裴茗的眼神,隐隐带着恨意。
裴茗在江南协同徐正月将他苦心培养的势力给拔出了个干净,气得他派了不少杀手过去刺杀二人,徐正月能活着回来他意料之中,可没想到裴茗竟然也有本事逃脱自己的追杀。
人杀不掉,到了京城,祁明想的就不是除掉,而是拉拢了。
“本宫听说裴小将军的身手是朝中一流,几乎无人可胜,而裴郎中亦是裴将军亲手教出来的,听闻这次裴郎中在江南一带更是多次遇刺,险种逃难。本宫好奇,你们兄弟俩的身手,谁更胜一筹?”
祁明的话意思太过明显,就是要挑起两兄弟的矛盾。
“不知大皇子从哪里听到的流言,东辽尚有车骑大将军和骠骑大将军、卫将军在前,微臣不过一个小小后辈,怎么敢后来者居上?”
“我看裴小将军就是谦虚了。”大皇子的视线留在裴鸢身上,“这次裴大将军自请去江州赈灾,劳苦功高啊!”
“二叔正是壮年,免不得一腔热血。不似家父,缠绵病榻多年。”
裴鸢一句话说的几个皇子都愣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过继到镇国公那去了。而裴鸢说完话,便看向裴茗。
“大哥如今在京都,等二叔回来,可要叮嘱二叔保重身体才是。”裴鸢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容。
裴茗听了这话,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裴鸢这么说,是在外人面前和裴常胜撇开关系的意思吗?裴常胜自请南下,在裴茗看来,是个自找死路的选择。
皇上本来就忌惮几个将军手上兵权众多……若不是现在是乱世,他早就要卸磨杀驴了。皇上如今正是壮年,又有正宫太子在位,而裴常胜丝毫不掩饰自己要助三皇子夺嫡的野心。这是犯了大忌!
裴鸢被过继出去就算了,还从裴家的族谱上除了名。他现在说的每一句和将军府撇开关系的话,都让裴茗觉得,裴鸢在幸灾乐祸!
第625章
裴茗看了一眼裴鸢,之前便隐隐觉得,裴鸢与自己渐行渐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是从柳颜欢嫁入将军府开始...
想到这个可能,裴茗的脸色变得还是难看。
“那就不劳弟弟费心了,倒是大伯的身子不好,弟弟多应该多关心关心大伯才是。”
“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