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仪派给裴常胜的工作是最不好做的,左秋雨将江州的灾民分了几等,四等人大多都是流氓痞子,还有乞丐。这种人最不好管理,总是偷奸耍滑,在干活的时候找各种理由不干活。可吃饭的时候,总是想尽办法多吃一点。
  这种人和军队里的刺头有的一拼,但比那些刺头好管多了……毕竟那些当兵的不怕死,这些人怕死啊。
  因此裴常胜没将这活放在心上,只觉得淑仪在折辱他。他堂堂一个一品大将军,来到这江州,竟然和那些小吏没什么区别了!
  “将军,今日日头大,您进棚子去躲躲太阳吧!”副将关心道。
  裴常胜胳膊上的伤虽然没有恶化,可到现在还没好。他的一条手臂都用粗布包裹着,虽然伤口已经结痂,可痂实在太大了,他动作间会牵扯皮肉……若是动作大点,痂就会崩开,伤口再次流血。
  “你们看着点。”
  他转身去了棚子,没一会儿副将又小心翼翼地钻了过来,将一张纸条递给他。
  “将军,京都的消息。”
  裴常胜打开纸条一看,顿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三皇子废了!六皇子从昏迷中醒来,可落水将他吓坏了,除了整日粘着奶娘,连书都不肯读。裴长念这条船掀了个彻底!
  信中,裴茗说自己属意太子一派,问裴常胜是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他还能有什么想法!
  他知道三皇子不成气候,但只要他们这些人努力一点,将来祁潜登基,他就是权倾天下的大臣。再熬几年,江山易主也说不定!
  可偏偏,祁潜这个不争气的废了!还废在他女儿手上!
  裴长念怕是恨死自己了。
  “我得想办法早点回京!”
  “回京?”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大将军这是出了什么急事,连皇上的活都没干完,就想着回京了?”
  裴常胜看着穿着粗布衣裳却不失贵气的徐正月,咬紧了后槽牙。
第683章
  徐正月悠哉地坐到裴常胜的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公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裴常胜和他说话几乎咬牙切齿。
  明明二人之前在朝中井水不犯河水,可徐正月这厮自从来了江州后,就一直盯着他找麻烦。他现在真就是被疯狗咬上了,连睡觉都不得松懈。
  江州粮价下来之后,裴常胜难得地想和宁姨娘亲热一把,二人兴致正浓,自己的房门就被徐正月一脚踹开,吓得他立马交代了,至今快半月,他都没了那方面的兴致。
  “那也没有大将军早不是?”徐正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裴常胜。
  他也不是没事做,江州现在百废待兴,有一堆的事情等着他。不过他们在前面再怎么努力,后面有一个拆台的也不行啊。于是,他主动接手了最难的工作———管住裴常胜。
  没办法,谁让他有兵呢。他虽然也带了人马来,但也不过五百人。不过好在,在挖了一段渠后,裴常胜手上的裴家军,几乎废了一半。
  毕竟没吃饱还要干一天的活实在太伤身了,他们这些裴家军大多都是新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整日就在军营里操练……实际耐力可能还比不上那些整日为了生计奔波的庄稼汉。
  “哼,公爷若是没事,可以去找公主找点事做。”裴常胜冷冷道,甩手出了棚子。
  徐正月微微挑眉,看裴常胜这态度,该是京里出了事。既然他那边出了事,肯定没有功夫再找麻烦了。他这几日也就不用盯着裴常胜了。
  徐正月起身往知州府衙而去,去找淑仪要点事做。
  说实话,徐正月很诧异,江州如今所有的事宜竟然都是淑仪在拿主意。他以为,她会好好做一个吉祥物公主,在看到江州的惨况后,吓得直哭。
  超乎他的想象,她不仅没哭,还和那些灾民们一起挖渠疏通河道。真的不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
  “公主呢?”
  徐正月在知州府衙逛了一圈,没看到淑仪的身影。
  “殿下带了几个师父去爬山了!”
  “爬山?”
  “对,说是山上视线好,他们出去看地形去了。”
  徐正月微微诧异,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左秋雨寄回来的日报就有请示过皇上要不要趁机挖渠疏通河道,开凿运河。皇上看完找了几个大臣问了问,此事就搁置了,无他,国库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钱。
  现在淑仪是想先斩后奏,直接将江州这块的运河挖出来吗?那要消耗多大的人力物力!若是被人奏到皇上面前,淑仪吃不了兜着走!
  徐正月问了他们去了哪座山,便牵了一匹马朝那而去。
  江州城外有一座名叫扶摇的山,它的地势并不高……但在洪水来临之际,给江州的百姓们提供了一处可以避难的歇脚地。如今积水已经泄了,扶摇山在阳光下郁郁青青,充满生机。
  淑仪与几位师父爬上半山腰,眺望这大好的风景,随着视线开阔,淑仪觉得自己这么多天里憋闷的胸腔也舒展开了。
  她来江州赈灾的时候,有许多担心的东西。万一灾民太多不好安置怎么办?万一粮食不够怎么办?万一出现瘟疫怎么办?
  诸如此类的压力压在她的心上,还好前来的大人们都与她一道,努力改变民生,如今的江州可算是稳定下来一些了。
  她虚心请教着几位师父有关水利的问题,仔细听几位专家的讨论。
  其实去年底他们就交了一张大致的运河走向图给她。这些人都是深研地理水利的专家,凭着自身的专业在走访江南一年后,他们交出了那张自认都很满意的图纸。可经过这次的江州夏涝后,他们又有了新的想法,于是出来查勘地形。
  “公主,宁国公找您。”
  淑仪抬首,徐正月在亲兵的带领下拾级而上,抬首间与淑仪对上视线,二人皆是一怔。
  “舅舅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又要闯什么祸。”
  淑仪:“”
第684章
  淑仪和几位专家说了几句,他们便自行去绘图了。跟着淑仪的紫苏自觉站得远远的,留足二人说话的空间。
  徐正月要比淑仪高上一个头多,站在她身边刚好替她挡去不少山风。
  淑仪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顾眺望远方。徐正月的目光也落在远处的大好河山上,看到天地广阔,连心都舒展了。
  “殿下是打算先斩后奏,将江州这段运河挖出来再说吗?”
  淑仪丝毫不吃惊他能看穿自己的意图,“眼下江州的百姓生活困难,当地的产业都要时间发展,此时政府若能启动一个大工程,让大部分的人都能吃上一口饭,那些百姓就能熬过这个苦日子了。”
  这个道理谁不明白,可实施起来太难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单单只挖了江州的运河河道后,国库没钱了,剩下的河道该怎么办?前后不接,你这就是无用功。”
  “事在人为,钱嘛,总是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淑仪笑道。
  徐正月被她的笑晃了一下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淑仪如此真心实意又带着点害羞的笑容了。
  宫里的孩子,童年最多到五岁。从能记事会说话开始,就要努力掩藏自己,让自己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淑仪过于早慧,她比别的皇子公主都聪明,知道如何掩藏自己,如何得皇上的宠爱。在皇上身边的时候,她笑容灿烂,却不发自内心。在旁人面前,她笑得端庄,却端着公主的架子。
  “殿下,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这个年纪已经不小了,她该找驸马了。
  “那我比殿下大十岁。”
  淑仪看向徐正月,这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还扬起尾音,好像大十岁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似的。
  “舅舅这个年纪,该找个舅妈了。”淑仪打趣道。
  徐正月负手而立,听到这话低下脑袋看向她。
  “殿下这个年纪也该找个驸马了,我看四公主已经在相看了。似乎看上了裴鸢。”
  淑仪被他灼灼目光盯的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视线,道:“那就祝她好事将近,白头偕老。”
  徐正月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他不想看到的情绪,满意地收回视线。
  “那殿下呢,殿下可有想过自己的驸马会是什么样的人?”
  “没想过。”淑仪直言道,她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每日要思考自己的处境,母妃的处境,这些都够她焦头烂额了。她的野心很大,一直都在努力让自己的实力也跟上。她知道掌管一个国家不容易,也在不停反思自己哪里还需要提升。哪里还有时间去想这个。
  “你竟真没想过?”徐正月不可置信。
  “没有。难道舅舅想过自己想娶什么样的女人?你与本宫说说,本宫帮你留意着。”
  徐正月发笑,他在人前长长板着一张脸,忽地笑起来,让人觉得他和「徐正月」这个人都割裂了。
  “殿下没想过自己的婚事,那在想什么?”
  “在想来日啊——”淑仪叹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今日的景刚好……今日的风刚好,今日的天刚好,她就这么和徐正月敞开心扉地聊了起来。
  “殿下来日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淑仪忽地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浮动的水汽,道:“我要万人之上,我要高坐明堂,我要这万里江山,我要海晏河清,我要千古留名!”
  她清丽的声音被风吹散,却在徐正月的心中不停回响。他看着这意气风发的少女,眼中只映出她的倩影。
  “殿下好志向!”
第685章
  从山上下来,淑仪的裙摆上撩了一层刺刺球,紫苏提着她的衣裳,帮她一颗一颗地摘掉。
  “公主,奴婢觉得宁国公看您的眼神不对劲。”紫苏小声道。
  徐正月在二人身后,只看到主仆二人在耳语。
  “本宫心里有数。”
  徐正月看她的眼神并不加掩饰,她又不傻,连紫苏都能看出来的东西,她自然也能看出来。
  “舅舅,本宫还有事,先行一步。”
  徐正月垂首看着到他胸膛高的少女,她生得十分貌美,与她的娘亲有七分的相似,但是性格与德妃完全不同。
  “若是公主信得过臣,这运河的事情,就交给臣来办吧。”
  淑仪抿唇犹豫了一下,他毕竟是太子的亲舅舅。可似乎也找不到比他更适合接受这项活的人了。
  徐正月是个手段凌厉的人,又有皇后做靠山……若是由他牵头,朝堂上大半朝臣都不会反对。而且,徐家有钱啊...
  这运河挖出来,也是利国利民。
  “既然舅舅有这份心,那就由舅舅来办吧。”淑仪笑道。
  徐正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浮现出笑意。他抬手,大拇指抵着下巴,食指在鼻尖上点了点。
  “公爷,您干嘛揽这种活啊!吃力不讨好就算了,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呢!”心腹叹气道。他跟了徐正月二十多年,从小就在他身边了,别人都说徐正月的心思难猜,他倒觉得徐正月太好懂了。
  他就是想讨好淑仪嘛!
  “这种事,总要有人做的,我做和她做,有分别吗?”
  怎么没有!
  自古枪打出头鸟,淑仪公主若是想做那出头鸟,咱们跟在后面捡漏就是了,何必自己去做这个出头鸟啊!
  “您这样,皇后娘娘又该不高兴了。”徐覃小声嘀咕着。
  “我管她高不高兴。”徐正月瞬间冷了声音。
  徐覃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抬手给自己来了一嘴巴子。
  “小的说错话了!”徐覃苦口婆心道:“但您收敛收敛吧,您看公主那个眼神,小的都觉得您不怀好意了!”
  听到这话,徐正月回头看着徐覃,疑惑不解。
  “本公看她什么眼神?”
  “就是您以前看德妃娘娘的眼神啊!”徐覃说完连忙抬手给自己左右开弓,都是昨晚没睡好,今天净说错话!还好左右无人,若是这话传了出去,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他掉的!
  想当年,德妃娘娘才进京时,那也是飒爽英姿令人移不开眼。彼时的徐正月因为年幼丧父丧母,被皇后接到宫里养着。他只有七岁,却早熟得很。
  皇宫里人很多,他却觉得无比孤独。而德妃远离家乡,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皇上,她身上的孤独差点压垮了她纤瘦的脊背。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徐正月便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从那之后,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和德妃偶遇,与她说上一两句话,哪怕只是打一声招呼。
  好像那样,两个人身上的孤单就能减少一分。
  这种宁静在他十二岁时被皇后打破,他已经不小了……皇后从太监口中得知他竟然私下与德妃这样「交往」了五年,勃然大怒,将他送回了宁国公府。
  自那之后,徐正月觉得自己差点死在皇后亲姐可怖的控制欲中。从他知人事开始,就不停地给他安排侍寝的婢女。他开始忤逆皇后的安排,可皇后只觉得他是「贼心不死」,又开始挑与德妃长得相似的女子送进宁国公府。
第686章
  徐正月敢说,这普天之下,就是德妃的亲娘,估计也生不出比他后院里的女子更像德妃的了。
  徐覃原以为徐正月听了自己的话会生气,没想到对方反而沉思起来。
  “不对。”徐正月负手往前走去,“就你这眼神得去找个大夫看看才是。”
  徐覃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也没看错啊!
  因为德妃的事情,主子和皇后娘娘现在的关系都不怎么好。主子现在这是得不到德妃娘娘本人,就想得到她女儿?
  可是淑仪公主还没有皇后娘娘找的人像德妃啊!
  九月之后,京都的气温一日比一日冷下来。将军府中的下人们都有种悲戚之感。
  “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听说大房那边连棺材都订好了!”
  “上次大太太带着小小姐去看老太太后,听说老太太见了小孩气色好了点,现在日日带着孩子去陪老太太。大房那一家子都快搬到荣寿堂去了,但是没看到二房和三房有啥动静。”
  “就是,说自己孝顺的时候比谁都大声,真到了临了了,三个儿子还不是残废了的老大最好!”
  “哎哎哎,你们过来,我听说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一个婆子拉着她们,神神秘秘的。
  “什么事儿啊这么小心?”
  “自然是天大的事了!咱们都是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了,你们谁还记得当年大老爷为什么和咱们老太太闹得母子离心,近十年不踏入将军府看她一眼吗?”
  “当年的事情谁还记得?而且那个时候事情太多了,又是大老爷出事,又是老将军战死,谁还记得这么一件事啊!”
  再加上裴长功受伤太重,成了废人,大伙都以为是他接受不了自己变成残废,才谁也不见的。
  “我听说啊,大老爷当年受伤是二老爷害得!老太太不忍心在丧夫,一个儿子废了的情况下,又死一个儿子,将二老爷保下来,所以大老爷才和老太太离了心!”
  “天呐!这要从何说起!”
  “嘘嘘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被太太知道了,将你拖出去打死!”
  “咱太太现在也就这样的威风了!这个家现在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
  “你看看现在大少夫人还管事吗?和大爷闹着要和离呢!你们看大爷回了府之后,可有去过夫人院子?我看啊,这和离是早晚的事!”
  “不能吧?这女子和离后能得什么好啊!娘家又回不去,就她这样的高门小姐,再另嫁就得低嫁了。她都见识过咱们大爷这样的人中龙凤了,还能受得了低嫁?”
  “要我说啊,夫人就是拿乔闹事呢!不就是看大爷和洛夫人出了一趟门回来,自己不得大爷心了呗!夫妻两吵吵闹闹是正常的,咱们就看夫人什么时候低头吧!”
  “我也觉得你说的对,我在将军府干了几十年了,还没听过哪家高门大户里出过和离妇的。就是夫人自己不要面子,也要考虑一下娘家的姊妹们的名声啊!”
  “就是就是!”
  正聊着,看春从人后挤了上来,“几位婶子们在聊啥呢?”
  婆子们一哄而散。
  看春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冷笑一声。
  几步跑出了院子,柳颜欢刚在荣寿堂逗完孩子,正在花园的亭子里喝茶呢。
  别说,这小日子还挺有滋味的。孩子有「婆婆」带,每天有固定的时间陪孩子玩。因为时间那么点,所以格外珍惜和冬娘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将各种负面情绪摆在孩子面前。冬娘能感受到的,都是她满满的爱意。
  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冬娘也最亲近她。
  想到冬娘,柳颜欢忍不住勾唇浅笑。
第687章
  “夫人,那些婆子们私下都已经聊开了。”
  柳颜欢点点头,虽说她现在不当家了,可谁说当家是一块牌子,一串钥匙就能管好的?重要的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