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
  门口的紫葳愣住了。她知道徐正月是个疯子,可也没听说过他不守礼仪啊!眼下公主醉酒,还是晚上,竟让她们退下?哪有这么不注重男女大防的!
  “公爷,殿下睡了,您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紫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警惕地看着他。大有他再上前一步,就动手的意味。
  徐正月嗤笑,“别让本公再说一次!”
  屋内的紫杉听到动静走了出来,她看了看徐正月,又看了看紫葳,拉住紫葳的衣角,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徐正月抬步进了屋内,淑仪侧身躺在榻上酣睡,他便坐在她面前的桌旁,撑着下巴看着淑仪。
  紫杉见他没有关门,心想她们都盯着呢,必然出不了什么事。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徐正月还是那么坐着,院子里也不是没有旁的下人,这一幕若是传了出去,对公主的名声也不好,自觉替他们带上了门。
  “你怎么还将门关上了!”紫葳来气道,“你若不拦着,我今日必和他打上一架!”
  “我若不拦着,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紫杉白了她一眼,“我们在外守着,若是有动静便冲进去,何必与他硬碰硬。”
  紫葳心想,不对啊,你不与他硬碰硬,反将公主置身于险地,这不是奴婢该做的事情吧!
  紫杉拉过她的衣袖,在她耳边道:“放心吧,公爷虽然没什么好名声,但也不是没有纲常伦理的小人。”
  屋内光线昏暗,淑仪的酒劲发散了出来,整张脸都是红扑扑的。本就生得明艳的她,看上去更加可爱了。
  徐正月就坐在她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脑子里却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
  他看着淑仪,想的却是淑仪在山上说的那句话。她和自己不同,他是孤独的,是寂寞的,总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人能真正的懂自己。
  而她是明媚的、灿烂的,像旭日,东升之时会普照大地。
  德妃是孤独的,可自从有了淑仪之后,徐正月敏感地察觉到,德妃身上的孤独在一点点减少。她不再和自己一样了,为此,他感到无比的失落。
  幼时在宫里,他「偶遇」德妃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她抱着淑仪在宫里赏花。淑仪脸上的笑容天真且具有感染力,他看到德妃因为她笑得开怀,有时他看这对母女,看得出神了,也会不由自主随着她们扯出一抹笑。
  皇后姐姐总以为他看的,想的是德妃,可他当时想的是,德妃拥有淑仪变得如此开心,是不是自己拥有了淑仪之后,也会变得开心起来?
  一个年少时藏在心底的疑惑,经年不解,终成了执念。徐正月心想,自己还真是可怕,估计也会吓到淑仪。
  榻上的少女终于睫毛轻颤,似是要醒来。
第703章
  淑仪是热醒的,她喝了不少的酒,酒气上涌,浑身发热,脑子都是晕乎乎的。方才紫杉在一旁给她扇风,她能睡得舒坦一点。现在没了习习小风,淑仪透了一身的汗。
  “紫杉...”
  她刚开口,一杯温热的水就递到她的唇边。
  淑仪习惯性张口含住杯沿,吮了一口水,只觉得拿杯子的手不对。她顺着手抬眸往上看去,与徐正月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对上视线。
  “咳!”淑仪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狼狈地咳了好几声。“舅舅怎么在这里?”
  她还在小睡,徐正月就这么明晃晃地坐在她的屋子里,实在太可怕了!
  “殿下,您醒了!”门外紫杉立马推门进来,看到徐正月一脸淡定地将杯子放到桌上,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紫杉立马可怜巴巴地看着淑仪,用眼神疯狂向淑仪告状。淑仪了然,她清了清嗓子,道:“舅舅这么晚了,来找本宫是有事吗?”
  徐正月立在那,睨了一眼紫杉,紫杉立马可怜兮兮地看着淑仪。淑仪看着八方不动的徐正月,无奈地退步。
  “你先出去,有事我会叫你。”
  紫杉这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舅舅所为何事?”
  徐正月这才重新坐了回去,二人面对着面,烛火燃到了底部,屋内的光越来越暗。
  “本来没有什么事,只是看你睡得沉,一时看出了神,忘记了时间。”
  淑仪狠狠一噎,只觉得徐正月这话实在无语。大晚上一个男子在一个女子的屋子里看对方睡觉?!
  淑仪的脸上出现生气的晕红,怒斥道:“宁国公,你放肆!”
  徐正月不置可否,撑着下巴倚在桌边,淡淡道:“殿下也可以看回来,我们就扯平了。”
  “”
  她是真的不能理解徐正月的脑回路,有时候他真的挺让人无语的,活像个...长不大的老小子,耍孩子脾气。
  “舅舅若是没有正事,就回吧,本宫要休息了。”
  淑仪瞪着徐正月,徐正月不为所动。他直直地看着淑仪,那眼神淑仪经常看到,就好像在看他自己的所有物一般,直白霸道,甚至还有点宠溺。
  这让淑仪毛骨悚然,心想徐正月不会今晚想对她发疯吧?
  她袖子下的手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袖刀,还没大动作,就听徐正月道:“若是我没记错,殿下手上的袖刀,是我送给殿下的十岁生辰礼。”
  淑仪一怔,这把袖刀是她收到的生辰礼不错,可没有署名。这刀跟了她七年,她还怪喜欢的。现在知道来自徐正月,她忽然有一点恶心。
  “殿下也不必这么防着我。”徐正月拨动着桌上的杯子,那只杯子是淑仪方才喝过的,上面还有浅浅的唇印。“我若是想自荐枕席,也不必挑今日。”
第704章
  淑仪看着他不说话,猜不透徐正月心里在想什么。但淑仪可以肯定一点,他若是想做自己的敌人,那他就是个必须除掉的人。徐正月宠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他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烦心事。若是他盯上一个人,那人时时在炼狱。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徐正月看着有点受不了。一紧张就开始咬唇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她的下唇经常起皮,肯定是这个坏习惯造成的。
  “殿下那日的话,让我想了许多。殿下雄心壮志,可也不是非要走那条最难的路。太子是殿下的兄长,他日荣登大宝,你便是长公主,你想要做什么不可以?做我的人,我保证殿下可以做史上绝无仅有的长公主。”
  淑仪眸子一暗,“凭什么?本宫辛辛苦苦从京都到江州,该吃的苦,不该吃的苦都吃了。你现在让本宫支持太子?
  宁国公,你虽然是太子的舅舅,可自古先君臣后父子,你都是要向太子下跪行礼的人,你的承诺在本宫面前不值一提!”
  以徐正月对待她的态度,与他撕破脸是早晚的事情。淑仪不觉得他会要了自己的命,而且门外紫杉时刻听着屋内的动静,因此大着胆子如此说道。
  徐正月似乎被她说到了弱处,沉吟片刻,起身。
  他实在高,哪怕与自己有一段距离,淑仪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对方体型上的压迫。
  “太子再怎么昏聩,他也是嫡出东宫。就是他不行,还有四皇子在。”徐正月看向淑仪的目光变得冷淡起来,似乎是觉得淑仪不上道让他心烦。“殿下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本事扳倒太子?即便他无能,皇上退位后,他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淑仪咬紧了下唇,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路没那么好走。她有点后悔,那日在山上一时迷了心窍,在他面前说那样的话。不应该因为他曾经待自己不错就有了片刻的松懈。
  “话说得再难听一点,那么多皇子呢,公主凭什么觉得能轮到你?”徐正月的声音淡淡的,“殿下,做我的人,我护着你,徐家护着你。哪怕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可握在手上的权利是实的。”
  淑仪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的茫然,似乎被他说动了。
  徐正月叹息一声,向前一步对她伸出手。
  “殿下,这么坐着腿该麻了。”
  淑仪看着递过来的那只手,面上犹豫。
  徐正月也不着急,悬着的手只是那么放着,等着淑仪接手。
  忽的淑仪身形动了动,她抬手将自己的手放在徐正月的手心上。只是一瞬间,尖锐细长的袖刀穿掌而过,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衣服上、地上。
  淑仪面上冷淡,“舅舅送的刀,淑仪要不起,如此还你罢!”
  徐正月面上并无诧色,甚至这穿掌之痛都没让他的眉头皱一下。他的唇角忽而上扬,咧出一个淑仪都觉得脊背一凉的笑容。
  “殿下心志坚定,必成大事。”
  说着,他眉头轻拧,将手心上的袖刀拔了下来扔在桌上,他的血溅了半张桌子。
  “殿下,祝你今夜好眠。”
  他说话的尾音上扬,似乎透着愉快。
  淑仪的浑身紧绷,久久不能平息。
  徐正月还真是人如名声,疯得不一般。
第705章
  淑仪一夜没怎么睡,毕竟她得罪的可以徐正月,她怕自己睡得太死,徐正月半夜来偷袭,自己死得冤枉。
  徐正月若是知道她这么想,怕是要气死。
  拒绝合作的是她,捅人的也是她,还倒打一耙觉得他有害人之心了?
  翌日,紫苏给精神不济的淑仪梳洗后,一行人去知州府衙。早上是惯例早会,如今江州内部的粮价已经控制住了,大事没有,小事淑仪不问。她忙着运河的事情呢。
  她想着若是今年江州能将运河挖出一点出来,明年江州的夏日也好过点。万一说不准,明年又涝了呢?
  若是有河渠疏通那些积水,那百姓的生活也好过一点。
  今日在场的大人们神色多少都有点恹恹的,大多都是昨晚酒喝多了,现在还没有醒神呢。
  淑仪没看到徐正月,默默地松了口气,和几个水利方面的专家聊完,她准备回去了。才出大堂,就和徐正月迎面遇上。
  淑仪只看了他一眼,就别看视线。不想与他说话,偏生这人无知无觉,走上来对她行礼。
  “殿下,早。”
  淑仪见他没事人一样,不过左手上包裹着白色的绷带,绷带上还有一些淡粉的血迹,她心一抖,有点后怕。
  昨晚徐正月若是对自己动了杀心的话,她岂不是小命不保?
  徐正月多聪明的一个人,看到淑仪眼下转瞬即逝的惊慌,道:“殿下是在怕我?”
  徐正月抬起自己包扎着的左手,淡笑道:“因为是我怕殿下才是。”
  淑仪看着他不语。
  “殿下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至于殿下的安危就不必担心了,毕竟有的人不会干活,这活总要有人干。殿下就很适合干活。”
  淑仪:“”
  当她是牛吗?任劳任怨,一把草料就能打发了?
  徐正月说完,就与淑仪擦肩而过。
  紫葳在徐正月的背后冲他翻了个大白眼,紫杉不着痕迹地上眼药:“殿下,宁国公实在狂妄!”
  淑仪能不知道他狂吗,可他有狂妄的资本。
  徐家是开国功臣,徐家的子嗣更是在东辽任职大大小小的官。撑起徐家的,不是几个一品二品的人,而是数百的在基层的徐家子弟。
  皇上若是想要动徐家,将其连根拔出,最先头疼的便是,这几百个职位的空缺问题。
  “徐家的人也太能生了!”紫苏曾这么吐槽过。
  淑仪失笑,生谁不会生?重要的是会教。
  徐家族学不对外开放,可每一届科考,都有十几几十人上榜。科举,可是全国竞争最为严酷的考试了,每次录取名额就那么几个,徐家能占掉这么多的名额,可谓是可怕。
  可以说,只要东辽还在,徐家就不会出事。
  而且,徐正月还很得皇上的赏识。他从不贪权也不逐利,做事全凭一个心情。
  淑仪还记得,有一次朝会,一个大臣在大殿上参太子愚笨,难担大任。徐正月当着皇上的面殴打人家,打得对方现在看见徐正月就躲得远远的。皇上只是斥责了他几句,然后不了了之。
  毕竟他在维护皇家的颜面。
  惯会讨皇上欢心的家伙。
  “殿下,我们何时启程?”
  淑仪思索了一下,“后日吧。”
  京都的十月已经进入万物萧条的时节,气温也是一日比一日寒冷。裴鸢还如常穿着长衫,只是外面搭了一件钱氏非要他穿的小夹袄背心。
第706章
  “徐言翎将人养在了东杨巷,几乎日日都过去那边。”朗星道。
  “让人小心盯着冯氏,别让她出事就行。”裴鸢吩咐道。
  他正把玩着一个积木小马,似乎在研究怎么将马给拆下来。朗星一看就知道,那是用来哄小孩的,一定是给冬娘玩的。
  “爷,从尾巴那扯一下就能下来了。”朗星好心提醒,反而被裴鸢睨了一眼。他立马垂下头,不说话了。
  心想他家爷从小就没玩过这些玩具,长大了也不会玩。
  “你没事了?”
  朗星一个激灵,立马道:“有!小的就先出去了,爷有事叫我!”
  待人走了,裴鸢才如他说的那样,扯了下马尾巴,然后整个积木马散成了零件。
  裴鸢饶有兴趣地玩了好一会儿,才将重新拼好的马拿起来,悠哉游哉地往冬娘的小屋子里去。
  他一个武将,现在没什么战事,他就无事可做。偶尔参加早朝,听那些文官吵架,或者去军营里点卯。
  余下的时间,他要么陪柳颜欢,要么带着冬娘和裴长功夫妻俩在荣寿堂陪裴老夫人。
  “今年的冬天怕是有的冷,我多给你和冬娘准备几件袄子!”钱氏兴致极高,就喜欢将冬娘打扮得可可爱爱。
  “听说你二叔在回京的路上了,也不知道你祖母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一说到这个话题,屋子里的气氛都凝重了。
  钱氏知道他和裴老夫人的感情极深,日日看着最爱的亲人的生命力在慢慢流逝,那种感情一定十分不好受。
  “那也要看祖母想不想见他。”裴鸢冷哼一声。
  他这话让钱氏心头的凝重消了大半。
  裴老夫人用了太多的时间来懊悔自己当年的决定,而裴长功也用了太多的时间来记恨自己的母亲。
  现在两人能在生死之前,放下从前的隔阂,至少裴老夫人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最大的遗憾。
  人呐,哪能事事都如意呢。
  “哎,你有和欢儿说过吗?她什么时候和裴茗和离啊?”
  钱氏早早就看出裴鸢与裴茗的关系不一般,几次试探后,裴鸢将当初的事情如实相告。钱氏差点被洛氏气个头朝天晕过去。
  就没见过这么会作贱人的婆婆!
  难怪人家颜欢处处给她使绊子呢!
  当初裴常胜就是脑子冒泡才会选了这么个没脑子的做当家主母!
  “你看着孩子,灶上的药汤好了,我去你祖母那。”说完,钱氏又对裴鸢道:“你知不知道四公主对你有意的事?”
  裴鸢眸色一沉,“她找您了?”
  骚扰他就算了,还闹到钱氏这里就过分了。
  “我只是听说。我知道你对她没意思,也让她们少乱说。”
  裴鸢不自觉地蹙起眉头,钱氏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话都传到她耳朵里了?
  “你别多想,是我娘家的姐妹。虽然我不出门,但寻常的书信往来还是有的。”
  裴鸢了然,眼下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那钱氏的娘家人可不就看到了镇国公府崛起的希望了?
  她们是来探口风,看镇国公府如何站队的。
  裴鸢心里发笑,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站的是淑仪,岂不是吓死他们了?
第707章
  淑仪回程的仪仗到徐州的时候,她遇刺了。
  裴常胜虽然很想让淑仪死,但他的任务就是护送淑仪平安,若是她出了事,那他吃不了兜着走。
  裴常胜损失了几个人,将淑仪和咋咋呼呼的姜文昊给保住了。
  “娘的,我一定要知道是谁!”裴常胜气急败坏,让人将牺牲的兵的尸体给处理了。
  淑仪也想知道是谁,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地要害她。
  眼下她在徐州地界,忽地,她想起了之前,裴鸢就是在徐州,一个不慎,死了一个南召遗孤的事情。
  怎么偏生这么巧,都在徐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