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就不说,丢人如我,不在母亲面前现眼了!”柳舒文拍拍屁股跑了,正好和进门来的柳颜欢对上面。
“怎么了?”柳颜欢刚经历了城外的劫车,一路颠簸回来,发髻都是散乱的。但她面色镇定,瞧不出像是经历过一场厮杀的人。“又和母亲犟嘴了?”
“没事!”柳舒文摆了摆袖子,“本来想着你回来和你一起吃饭的,今日我吃不下了,先走了!回头请你下馆子去!”
柳颜欢哭笑不得,“好,给你带了点礼物,我让迎秋拿给你。”
送走了柳舒文,柳颜欢回去给苏氏请安。
苏氏见到女儿,高兴得一时忘记了自己刚被另一个女儿气得半死。
“方才进家门的时候和二妹撞上,母亲和二妹吵架了?”
第940章
一提到柳舒文,苏氏气鼓鼓道:“不过说了她两句,她就给我甩脸子看!真不知道姑爷是怎么忍得了她这脾气的!”
柳颜欢不赞同道:“有没有可能,她现在的脾气就是妹夫宠出来的呢?”
“那也不能这么宠着,都无法无天了!”
“母亲说她什么了,吵得这样凶。”
“我就是说,让她和姑爷快点要个孩子嘛!你看裴笺马上都要生了,她还整日往娘家跑,这对她来说多不好啊!”
柳颜欢默了一下,道:“母亲,您管人家的家事做什么?”
“我怎么就是管人家的家事了,我就是关心关心她!”
“柳二已经成婚了,和忠义伯两个人是一个小家,您这「关心」她,管的不就是她的家事吗?二妹也没问您和父亲后院的事情吧?”
苏氏狠狠一噎,嗫嚅道:“这哪里能一样。”
“要不要孩子的事情,二妹和妹夫有他们自己的考量和打算,您就少操点心吧!回头妹妹要是气上头,不回来看您,不还是您想女儿吗,受这思念之苦吗?”
苏氏扁扁嘴,“好了,知道了,我下次不说她了。”
柳颜欢在家里留了一晚,第二日就回了桃源居,下午张可唯就上门了。
张可唯喜气洋洋,给她送了请帖。
“喜帖?”柳颜欢眉梢轻扬,看到新郎官的名字时,露出不可置信的喜悦。“居然真的是周跃!”
张可唯面带羞涩,道:“我也没想到他进京述职,还带了他母亲一起,然后就...”
柳颜欢含笑,看到张可唯这副羞涩的模样,想来她也是很中意周跃的。
“周跃进京述职也待不了多久,那你们的婚事岂不是很快?”
张可唯点头,“这个月底有个好日子。”
“那你可想好了,婚后你是待在京城,还是去扬州?”
说到这个问题,张可唯也面露难色,京都这里有她的事业,她不想离开。可是婚后就分居两地,也不利于夫妻二人的感情。
“我在想,要不要去求求殿下,给他走走关系,将他调回京城来。”
柳颜欢支颐看着张可唯,两人都知道不现实的。江州那边已经在挖运河了,对上说的是修缮江州的河道,避免来年再出水患。淑仪打算等秋收后,看看今年的收成如何,再做提案。毕竟运河的工程浩大,牵扯几个州,其中有一条线要经过扬州。
扬州这条线至关重要,淑仪打算在这里设立漕运司,第一人选想到的便是周跃。周跃若是上任为扬州漕运司总督,那他这几年,包括未来的很多年都是要在这个位置上的。
“周跃是怎么说的?”
张可唯的笑容有点勉强了,“他说他尊重我的决定,知道毓秀书院是我的心血,不想我因为他而放弃。若是我决定留在京都,他就在京都内置办宅子,让他娘住在京都陪我。等他攒了假期就上京城来看我们。”
柳颜欢的手指在桌面轻敲,忽然笑着问道:“可唯,你想不想去扬州开一个毓秀书院分院?”
第941章
张可唯马上明白柳颜欢说的是什么意思,瞪大双眸,惊喜地看向她。
“咱们书院开到扬州去,也能更大范围地宣扬和传播女子读书的风气。之前为了书院的招生,用了一些不大体面的宣传手段,急需拨乱反正。你去扬州开一家分院,切切实实地传道授业解惑,才能改善世人对我们书院不好的印象。”
张可唯惊喜不已,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欢喜。
“柳姐姐你这个提议实在太好了!”说完她开始噼里啪啦地说起自己对分院的规划和畅想。
从她的话里,柳颜欢感觉得到张可唯早就有了开分院的打算的,只是这一步没想这么快,也没想到会在扬州开。
“只是我离开了,毓秀书院的院长该让谁来做呢?”
这倒是个难题了,这毓秀书院是张可唯一手操办起来的,就像她奶大的孩子,现在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柳颜欢淡笑道:“这就是你要考虑的事了,书院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你对书院的感情也没有人比你多,你要将它交给谁就交给谁。”
张可唯听柳颜欢完全做撒手掌柜,不免撒娇道:“柳姐姐也不帮我出出主意!”
“哎哟,你这个没良心的,方才我出的主意还不够多吗?再说,建分院的钱休想我出一分!”
“我错了我错了!”张可唯连忙告饶。又说了一些事情后,张可唯道:“如今京都城内各方势力角逐,很难有安稳的日子了。”
柳颜欢和她细聊了一下她不在的日子里,京都内发生的事情。
“大皇子遇刺后便一直在皇子府养病,迟迟不提去封地的事情。裴茗定然在他的手上,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不管他要做什么,我们首先要确保的就是公主和我们自己的安危。”柳颜欢太能明白生命对一个人来说的重要性,她是重活一次的人,这辈子也在生疏且认真地追寻着自己的人生意义。
“柳姐姐说得对,我们做好所有的应对之策,回头我就跟公主说,让她加强身边的防卫。”
送走张可唯之后,柳颜欢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让人备了马车,自己乔装了一番后,先去正元堂换马车,再去了镇国公府。
要说她在外最思念的,自然就是自己的女儿了。
唉,人心果然是有明显的分级的,以前在外最想的是父母,现在最想的是女儿,其次才是自己的父母。
钱氏看到柳颜欢来,高兴不已,忙让奶娘将冬娘抱出来玩儿。
“哎,这个家里啊,还有要有晚辈才热闹。你不在的日子里啊,我也没几个能说话的人。要不是有冬娘在,这日子真是没趣得很。”
“伯母可以出去走走,看看风景吃吃茶呀!”柳颜欢抱着冬娘和她逗趣。
冬娘长出了几颗小牙,抱着柳颜欢的一根手指头啃得口水横流。
“可不能叫她这么啃,会养成坏习惯的。”
柳颜欢也知道这点,她抽回手,拿帕子将冬娘的口水都擦干净。忽地听钱氏道:“冯家的案子水落石出了,裴常胜一家被判了斩立决,等抓到人之后,就会行刑。三房的人流放岭南,无诏不得入京。”
柳颜欢动作微顿,看着钱氏,不解道:“伯母在想什么呢?”
第942章
“只是感慨事实变迁,从未想过真相会有大白于天下的一日。母亲愧疚了十几年,瞒了十几年,因为这事又病了十几年……结果她去了,所有的事情也都浮出了水面。只觉得她可怜。”
柳颜欢沉默了,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裴老夫人瞒下裴常胜滔天罪行的时候,可有想过十几万的裴家军都死不瞑目?
那一役,她失去了大儿子,失去了丈夫……因为不想再失去二儿子,所以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
自那之后,良心备受煎熬,母子离心。
“老夫人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是他不懂得老夫人的良苦用心。”
老夫人对这个儿子可以说是殚精竭虑,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可惜啊,人心不足蛇吞象。裴常胜落到这副田地都是他咎由自取。
“我听说你昨日回来遇袭,裴焕被带走了。”
柳颜欢点头,她们不担心裴焕的安危,虎毒不食子,裴常胜劫车也是怕裴焕入狱后被斩首吧。
离京都七十里的云琅山上,裴焕啃了两日的大饼,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裴常胜风尘仆仆,浑身打扮哪里还有当初的金贵,胡子拉碴,面容黝黑。他还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乔装,哪怕是曾经的同僚站在他的面前,怕也很难认出他来。
裴焕看到他的时候,也是怔愣了许久,还是裴常胜开口,他才反应过来。
“怎么,不认识为父了?”
裴焕错愕了一下,看守他们的人就将金丸拖了出去,给了父子二人说话的空间。
“父亲不该让人劫我。”裴焕沉声道。
“不救你难不成让你回京去杀头?”
裴焕的声音瞬间拔高起来,“既然父亲知道这是杀头的罪,当初为什么要犯!你这么做对得起祖父,对得起大伯父,对得起死去的裴家军吗!”
裴常胜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指着裴焕的鼻子大骂道:“轮不到你来指责老子!要不是老子,你连命都没有!”
“我也不需要你给我的命!”裴焕吼道,他的身子都在颤抖,面对裴常胜的时候,他是害怕的……毕竟裴常胜是一个强壮的男子,他虽然习过武,可走了仕途之后,就疏于练习,再加上通州公事繁忙,更是瘦得成弱鸡。
怕是裴常胜一巴掌下来,就能抽掉他的半条命。
“我一想到我的亲生母亲是怀着厌恶的心情将我生下来的,我就难受,为什么我的父亲是这样的人!通敌叛国的国贼!强抢民女的人渣!”
“啪!”
一声脆响,裴常胜一巴掌扇在裴焕的脸上,直接将他扇得口腔腥甜,脑袋发晕,两耳嗡鸣。
“呵!老子涉险将你救出来,你还不知道感恩!既然这样,没什么可说的,晚上就让人将你送走!”
裴常胜摔门而去,金丸又被扔了进来,看到裴焕的半晕在地上无声地落泪,人都惊慌失措起来。
“少爷!少爷你的耳朵流血了!”
第943章
上辈子的柳颜欢没有看人笑话的爱好,不过这辈子,面对自己仇人的笑话,她还是要看的。
柳颜欢甚至打扮了一下,才带着红绸去了大理寺的牢房。
“柳小姐,这可是死囚,理应不能探视的,所以请您快点。”牢头为难道。
柳颜欢点头,红绸不着痕迹的在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多谢通融,请几位吃茶。”
牢头立马喜笑颜开,带着柳颜欢进去了。
红绸的腿还没好全,走起路来有点跛,但她非要跟来,柳颜欢无法,只能由着她。
已经春日了,气温回暖,可这大牢还是刺骨的冷。柳颜欢披着披风都觉得有些冷。
牢头的脚步很快停了下来,柳颜欢的视线穿过牢头佝偻的身体看了过去,偌大的牢房内,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缩在一堆稻草里,她蜷缩着身体只占了牢房小小的一角。
“洛艳春,有人来看你了!”牢头呵了一声,牢房内的洛氏反应缓慢地抬起头来。
她面色惨白,嘴唇开裂成一块一块,像是被烈日暴晒了一月后露出的深深地缝的土地。柳颜欢看向她的双目,空洞无神。看到柳颜欢后,她的视线过了很久才聚焦。
“裴夫人。”柳颜欢叫了一声,语气极其轻蔑。
想到前世的种种恩怨,杀女之仇,诬陷之罪,柳颜欢甚至惋惜,没让她尝尝溺毙的滋味。
洛氏眼睛中的焦距只对焦了一瞬,又沉了下去。她这段时间过得日子痛苦麻木,让她整个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
吃不饱穿不暖,整日受冻,知道自己会死的,可还是想再见儿子一面。她在牢里的这段日子,想了许多的事情……想起自己为了嫁入高门做的努力,想起自己风光的前半生,想起和裴常胜夫妻恩爱的种种...
那些过去的时光,变成了易碎的泡沫,将她裹挟了进去,却又容易戳破。
她待在这个牢笼里,期盼着能见到裴茗,见到裴常胜,然后一家人团聚。
她现在活在自己的记忆里,只有牢头说放饭的时候,她才会短暂地清醒下。
柳颜欢看着她忽然咧嘴笑起来,她这段时间过得很是不好吧,露出的牙齿也不再洁白的,牙缝黑黢黢的,不知道塞了什么。没了锦衣玉食和仆人伺候,这段时间的牢狱生活让她的皮肤变得皱皱巴巴,笑起来后眼角都是褶子,脸颊两边的皮也揪在了一起,看上去滑稽难看。
“裴夫人,今日我来,一是想看看你如今过得如何,送你最后一程;二是想告诉你,裴常胜带走了裴焕,留下了你和裴茗。”
柳颜欢的声音仿佛融入了这牢房的森冷,传入洛氏的耳中,冷得她神智逐渐回笼。
“柳颜欢?”洛氏的嗓子像是被锯子割过一般嘶哑,她神情依旧呆滞,似乎在思考柳颜欢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柳颜欢看到她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含笑着抬步离开。
有的话不必全都说明,这样才能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
牢房中的洛氏似是反应过来柳颜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想起身冲向牢门口抓住柳颜欢,问她究竟什么意思。
什么叫留下了她和裴茗?
第944章
可是她蜷缩了太久,两条腿都是麻木的。她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到牢门口,看到的只剩下柳颜欢离去的背影。
“你什么意思!把话给我说清楚!裴常胜不可能丢下我和裴茗的!”洛氏嘶哑尖叫着,她声嘶力竭,像是穷途末路的野兽,发出一声声哀嚎。
“我的茗哥儿!我的茗哥儿!”她哀嚎着,不知道是在心疼儿子,还是在心疼旁的什么。
她只能这么嘶吼着,两只眼睛流不出眼泪来。这段时间让她明白,泪流多了,人就会渴。饥饿可以忍受,可是渴真的很煎熬。
她绝望地趴在木栏杆上,两只手穿过缝隙胡乱挥舞着,不知道想抓住什么。
“叫什么叫!给我闭嘴!”小吏一鞭子敲在木栏上,警示洛氏闭嘴。这声音听多了,晚上睡觉说不定得做噩梦。
从大理寺的牢房内出来,柳颜欢长吐一口气。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看到洛氏的境地之前,她内心有着隐隐的担心和害怕。
担心冬娘的身份被捅出去,担心洛氏会逆风翻盘,担心自己还会像前世那样一败涂地。
现在她不害怕了,前世迫害过她们母女的人马上就要死了,她前世之仇也报了。
不过有件事,柳颜欢得做。
那就是送裴茗和裴常胜一起下去陪她。虽然这便宜了洛氏,但他们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不是吗?
柳颜欢回了桃源居,下午的时候落英来了一趟,带了不少吃的过来看红绸。
“说起来,我才发现,我们红绸是不是胖了一点?”柳颜欢打趣二人道。
红绸立马羞红了脸,之前一直囔囔着绝不嫁人的姑娘,现在臊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小姐!才没有呢!”红绸囔囔着,“我这是因为卧病在床,许久没有下来活动导致的浮肿!等我的腿和手完全好透了,我马上就能瘦回去的!”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脸圆一点才更可爱嘛!”落英在一旁笑嘻嘻道。
红绸本来被柳颜欢揶揄,臊地浑身难过。现在落英还乱说话,她顿时对着落英一顿输出:“谁要你觉得!我就是瘦死!胖死!也和你没关系!拿走!我不吃了!”
说完气呼呼地躲到屋内去了,落英抱着一堆吃的,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柳颜欢道:“怎么能和吃的过不去呢,她不吃,我吃。落英你拿来,我喜欢,这肉夹馍闻着就老香了。”
落英连忙将一堆吃的铺了一桌子,红绸不吃那就给柳姐姐吃!他之前可没少在柳颜欢这里吃好吃的,孝敬孝敬柳颜欢那是应该的。
“不过,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出入我的府上还是不方便的。”
落英拍拍胸脯,道:“放心,我都是走后门悄悄来的,没让人看到。”
柳颜欢哭笑不得,“你现在跟在哈尔达的身边,可有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落英摆摆手,“没有,他们有事也不会跟我说。皇上不是单独给我开了个宅子吗,我让他们住了进去。这几日似乎有人盯着,不知道想干什么。”
柳颜欢凝眉,“有人盯着你家?”
有人盯着再正常不过,毕竟他们可是北庆人,就算皇上不派人盯,那几个皇子说不定也会派人盯。可能让落英说出来的,定有特别之处。
第945章
“对,有点奇怪。”落英说着挠了挠脸颊,“不过我也说不出来奇怪在哪里。之前也有人盯着我们,可他们过了一段时间后就消停了,只有这帮人,每日换人轮班。我怕出事,都不让北庆的使者出门了。”
为此,落英几乎天天在家里和这帮家伙吵架,尤其是和哈尔达。
两个人三天两头的打架,皇上赏赐的府邸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被两个人拆了个窟窿出来。
“哈珠儿和几个北庆的使者都挺听话的,只是哈尔达,天天往外跑,我拦不住他,只能让他多带点人。”
柳颜欢沉吟了片刻,“你能抓到盯着你们的人吗?”
落英有点为难道:“凭我的武功可能有点困难,要是晚月大哥和我一起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好在柳颜欢从通州回来的时候,裴鸢担心她的安危,让晚月护送她回来的。
“那就让晚月和你一道去。”
“将人抓了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