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外院的台阶高且陡,上到寺门口要走好长一段路。冯流云和柳颜欢二人说说笑笑走到了寺门口,却不慎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眼看冯流云就要摔倒在地,失态出丑事小,摔伤事大。千钧一发,一只布满青筋的大手抓住她的袖子,然后将她捞了起来,避免了一场事故的发生。
  “多谢师父!”冯流云慌忙开口道谢,若不是这位扫地僧,她今日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柳颜欢也上前去道谢,看到那名扫地僧后,张了张嘴,最后道:“多谢忘尘小师父了。”
  裴焕也便是如今的忘尘单手行了个佛礼,提着扫把去一旁扫落叶。秋日的落叶总是多的数不完,就像人的思念一样。
  “欢儿认识方才的那位小师父吗?我在想等会儿出来要不要特意去谢谢他。”冯流云余惊未消,后怕不已道。
  “嗯,那位是怀安大师新收的关门弟子。”
  “怀安大师的弟子?”冯流云回头再去看忘尘,只能看到他笔挺地身子,微微垂着头看着地面上的落叶,手机械地挥舞着扫帚。“那他怎么会做扫地僧的工作?”
  “说是...尘念未消,让他扫地悟道。”
  柳颜欢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让人来过几次看看裴焕过得如何,他的回复都是「尚可」。
  她不知道一个意气勃发的少年郎,忽然失去所有,放下曾经的理想和追求,进入山中寺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但她大概是能猜测到的,修行之人,皮肉身心皆苦,他活在自己的苦海之中,无人能渡。
  终是母子相见,不相识。
  秋风席地,卷起一圈落叶,落尘追着那被风吹散了的叶跑到了侧门,他捏着竹柄的手指发白,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打湿了一片衣袖。
  看到她过得好,他的心就那么苦了。
第999章
  徐斌说要为徐正月力排众议,将他送入东宫,初战就告吹了。
  因为内务府那边想着,要挑一个跟公主年岁差不多的,年龄定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间。可这世家中,十八还未有亲事的就比较少,到了二十二还没有成亲的就更少了,于是又放宽年纪到十六。
  反正就是不往上兼容的,气得徐斌差点和内务府的公公红了脸。
  徐正月也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真的「年纪大」了。看看同龄人的孩子都能跑能跳了,再过几年,他们的儿子都要娶亲了!
  “不行,这亲事必须今年就办了。”徐正月迟到了十年的紧迫感逼得他有点喘不上气来。偏生这个时候他二叔还来给他捣乱。
  “月儿月儿,咱们要不在族中挑优秀的子弟去参选吧!我问了内务府那边,那边最大只要二十二岁的,你马上都快三十了,二叔我就是贿赂内务府,也不能让人家把年龄改到三十吧!你连名都报不了,更不要说去参选了!”
  徐正月:“”
  他平日里是不是太给内务府脸了?
  “二叔,这事你就别管了。没事呢,你就在家里喝喝茶,少吃咸菜。”
  徐斌一脸不解。
  徐正月拿着令牌进了宫,他去了坤宁宫。
  如今的坤宁宫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和热闹,宫内冷清,因着主子的性情不好,下人们也噤若寒蝉。
  皇后位居主位,她的鬓边多了许多白发,眼神也失去了光泽,看到徐正月之后,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筝儿废了,屏儿被关,你这个舅舅连面都不出。现在皇上醒了,淑仪那个贱人坐稳了太女的位置,你倒是想起本宫这个姐姐了!徐正月,没有你这样胳膊往外拐的!”说着,她抄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朝徐正月掷去。
  徐正月也不躲闪,接了这一杯热茶,茶叶打湿了他半个身子。
  “娘娘可消气了?”
  皇后见他没躲也是一震,毕竟是她带大的孩子,她也是心疼的。
  “你来见本宫,是为了什么?”
  “二叔没有给娘娘递消息吗?”
  皇后眸光对上徐正月,“什么消息?”
  “二叔希望太女殿下的驸马人选从徐家出。”
  皇后自然是知道这个消息的,她也在运作中。她虽然恨淑仪那个小贱人抢了属于她儿子的位置,可她身上还有家族使命在。她是徐家女,一切都要为徐家做打算。
  “可是定下了人选?直接让人递消息过来即可,本宫会想法子的。”
  “定下了。”下一瞬,徐正月说出了让皇后暴怒不已的话,“是我。”
  皇后凤眸瞪圆,脑子发懵,气得直接冲到他面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大殿内回荡,皇后的手心发麻,可更麻木的是她的心。
  她颤抖不已地后退了几步,下意识道歉。
  “月儿,姐姐不是故意的!“
  徐正月的脸被她打偏过去,可他依旧不为所动,好似这一巴掌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月儿,姐姐为你做了那么多,选了那么的女人,你为什么非要她!她有什么好的!”皇后几乎撕心裂肺,眼泪夺眶而出。
  徐正月早就听够了她的歇斯底里,深呼了一口气压制住自己的脾气。
  “娘娘确实为我做了很多事情,可娘娘从来没有问过我,那些都是我想要的吗?”
  “不是的,那些只是娘娘想给的。我想要的,娘娘从来没有给过我。”
  徐正月语气平淡,也是头一回向自己的长姐表白。
  “自幼时我养在娘娘身边的时候,娘娘就说,我日后是徐家家主,要扶持太子。等太子继位,我就是国舅爷。我们徐家一门荣耀都身系于我,我不可行差踏错一点儿。我那时才几岁?那些话就像诅咒一样,诅咒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快乐。
  我唯一开心的事情就是能看到德妃和她的女儿……因为她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从她们的脸上看不到野心!”
  “徐正月!你口中那个没有野心的贱人,现在坐着我儿子的位置!她没有野心?宫里谁没有野心!这个深宫就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我们要想活下去,就要用别人的命来喂养我们的欲望!没有欲望,活着就是别人的垫脚石。难道你甘心做别人的棋子吗!”
  徐正月用一种「果然你不明白」的眼光看着皇后,良久,他讪笑了一声。
  “就是因为不甘心做你的棋子,所以我才反抗了你啊。”
  皇后捂着心口踉跄了几步,她撑着椅子,好半晌她才平复了心境。
  “你非要娶她吗?你会失去你现在所有的一切,权利地位财富人脉,以往畏惧你的人也会瞧不起你,那些不如你的人甚至还能骂你两句,你真的要过那种日子吗?仰人鼻息,以色侍人,靠着君主的怜爱活着。”
  她不相信,一个享受过权力的男人,会甘愿放弃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权利和银子是这个世界上顶顶好的东西,它们能打造出人间天堂。
  “娘娘,我说过,您不知道我要什么,所以总是自以为是地给了我很多我不需要的东西。与我而言,娘娘若是能陪我用一顿简简单单的饭,不说旁的事情,就是莫大的快乐了。”
  徐正月将代表着徐家家主的令牌摆到桌上,“娘娘总是为徐家为重,徐家必须拿下驸马的位置……若是这个人不是我,就等着看我发疯吧。”
  徐正月勾唇笑着离开,平静中带着歇斯底里的凶狠。
  “月儿!”
第1000章
  不知道是徐正月的发疯起了效果,还是他触动了皇后对他的愧疚之心,皇后亲自去见了皇上。
  虽然皇上有时候神志不清,随着医治的进程,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淑仪也给他安排了探视的时间,帮助他病情的缓解。
  皇后在期间待了两个时辰,出来后神情憔悴,恍若天塌。
  皇后踉跄着被几个宫女扶回坤宁宫,脑子里还是自己和皇上的对话。
  “老四弑父杀君是事实,朕只将他关在宗人府,没有牵连你这个皇后,你就该知足了!”
  “老四行差踏错,何尝没有你这个做母亲的责任!事事都只紧着筝儿,你可好好对待过他!”
  “你性子独断,徐正月没被你带歪就不错了,老大被你惯成窝囊废,老四被你养歪,朕都没有赐罪,你还敢让朕赦免老四?朕先废了你这个皇后!”
  皇后自出生起就是徐家嫡女,集万千宠爱和富贵于一身,她曾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自认自己担起了家族的重任,肩负起家族的荣光。可她从没想过,到了这个年纪,儿子们身败名裂,弟弟怪她,丈夫怨她。
  她所有的尊严在这些十日内被击得粉碎。
  “娘娘,您快别哭了,这些日子您都不知道哭了多少场了,再哭下去,眼睛还要不要了!”
  皇后手上捏着那块徐家令牌,无声落泪。
  “秋水,给本宫上妆,本宫今日要再去一趟皇上那。”
  秋水和落红都担心地看着皇后,还是给她梳妆。
  今日皇上的起色更好了,他半倚在床上,看到皇后也不意外。
  “皇后今日来找朕作什么?”
  皇后抬手屏退下人,对皇上跪了下去。
  “妾身求皇上一件事。”
  “老四的事不必再说了!”皇上压着心头的火气。
  “不是因为屏儿。”皇后急忙道,“是臣妾的弟弟。”
  “什么事?”听到皇后这么说,皇上睨了她一眼。
  “臣妾的弟弟前几日来找过我,请求我帮他一个忙。您是知道的,我与他虽是姐弟,他是我一手带大的,情同母子,他的请求,臣妾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求皇上成全他。”
  皇上听到这儿,眉头紧蹙,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月儿他仰慕太女,愿意放弃爵位和徐家家主的身份入赘东宫,请皇上成全!”皇后匍匐在地,准备迎接雷霆之怒。
  皇上是真的气到了,谁能容许自己的小舅子觊觎自己的女儿!他粗喘着气,要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差点没给自己气撅过去。
  他已经警告过淑仪了,淑仪也准备放下,只要徐正月乖乖的什么也不做,那所有的事情都能回正轨。
  “放肆!他是淑仪的舅舅!”
  “臣妾自知自己教导屏儿失职,愿意自请下堂,往后余生前往普渡寺常伴青灯!”
  “荒谬!你以为你不当皇后了,他就能娶淑仪了吗!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纪,淑仪才多大!”
  “皇上,您问过淑仪的意思吗?”皇后咬牙道,“您是皇上,最能明白高处不胜寒的滋味。您也希望以后自己的孩子也像您这样吗?”
  “皇后你放肆!”皇上气得直接将十八子扔到皇后脸上,可她这句话何尝没有戳到他的心窝子。
  这么多年了,他孤家寡人,处处防备。为什么独宠淑仪,还不是因为她让自己感觉到全身心的安宁?她的陪伴让他不再寂寞,让他不再是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人。
  “滚!”皇上冷嗤道。
  皇后缓缓退下,她知道自己的话皇上听进去了,否则不会这么失态。
  她捏了捏手心里攥着的徐家家主令牌,这是她的退路。
  不做皇后,她还可以是徐家家主。若不是皇宫限制了她,这个位置该是她的。
第1001章
  “殿下,皇后娘娘又去找皇上了。”
  淑仪放下手上的折子,这几日皇后频繁地去找父皇,也不知道她想作什么。当然,现在整个皇宫都是她的人,若是她想知道具体的内容,自然也是可以知道的。但她并没有事事都要窥探的心思。
  她知道有的东西不能碰,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回头路了。若是她享受到了权利带来的对所有人监控的特权,尝到了控制人的甜头,日后就会偏听偏信,刚愎自用,逐渐偏执。
  她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的。
  “她是父皇的妻子,妻子见丈夫不是正常的事情吗,这种事情日后不必一一和我说。”
  紫苏抿抿唇,暗自吐了吐舌头。
  “皇后娘娘的身后毕竟是徐家,不得不防啊。”紫葳道。
  淑仪默了一声,确实如此。祁筝是不行了,可祁屏还完完整整的。而且祁屏给皇上下毒的事情瞒下来了。宫变那晚大家看到了淑仪从他身上搜到香囊,可并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他就是主谋。
  皇上也不想再提这个儿子,只叫人冷着他。那些老臣们知道祁屏毒害皇上,谋害皇嗣,可是天下百姓不知道。若是给了徐家机会,叫他们成功扶持四皇子上位,那历史还不是他们想怎么改怎么改。
  淑仪的案桌上放着几张帖子,都是这段时日内务府给她挑选出来的夫婿名单。
  她思索了一会儿,挑出其中一张帖子递给紫苏。
  “给楚家送过去,看看孤什么时候有空,让人进宫来见一面吧。”
  紫苏捏着那张帖子,心里一时也五味杂陈。
  她可是见过殿下给宁国公写帖子时的模样……她虽然面无表情,可眉梢轻扬,将名帖递给她的时候,眉目间都是欢快的意味。哪里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古井无波。
  于此同时,柳颜欢赴了徐正月的约。
  无论什么时候,她还都挺怕这个男人的……毕竟这个人身上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威压,压得她喘不上起来。
  到茶楼楼下时,柳颜欢深吸了几口气,给自己打气。徐正月现在找自己肯定是为了和淑仪的事情,他是来求自己帮忙的,而且自己还有淑仪撑腰,怕他什么?
  虽然这么想着,可她还是怂得很。
  可等她鼓足勇气见到徐正月后,她所有的顾虑就打消了。
  “公爷是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不理您吗?”
  对于此事,徐正月已经进行了深刻的反省……他想是自己上次试探淑仪的时候将话说的太伤她心,以至于她赌气不理自己。
  可他这段时间也给她递了信和悔过书,淑仪愣是一点见他的意思都没有。再加上内务府开始给淑仪选驸马,他才开始慌了。所以才将柳颜欢约了出来。
  “公爷,您和殿下的事情,我一个做臣子的实在不方便插手。”
  “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徐正月声音低落,好似到了末路的绝望之人。
  柳颜欢在心里一万个告诫自己,不可以心软,自己不应该插手这件事情。可一想到前世这个男人带着自己的亲兵远赴千里之外的北庆,将淑仪的尸骨接回家的画面,她的心脏就忍不住无下限地软下去。
  前世两人就已经生离死别,今生明明有了点苗头,却又要惨淡收场吗?
  “公爷心里其实很清楚问题所在,您和殿下之间隔着的是一个百年世家。您是徐家的家主,殿下是太女。她现在是要依附世家,靠世家之力站稳自己的脚跟。可日后,世家极容易成为皇权的阻碍。徐家...光芒太盛,皇上不会容许一个有着徐家背景的男子成为驸马的。”
  徐正月很明白这一点,他也愿意放弃徐家家主和宁国公的身份。可他同时也明白,光是这点还不够。皇上是不会容许淑仪的枕边人充满不稳定因素的,尤其是徐家一直忠心于皇后。
  除非四皇子死,或者徐家亡。
  可这两点他都做不到。
  “若是公爷能让徐家退出京城,回到梧州,说不定还有机会。”
  徐正月立刻起身,“多谢柳小姐,改日婚礼上一定请你多喝几杯。”
  柳颜欢看到他步履匆匆,吐了口气。
  徐家在京城的岁月就已经超过百年,让徐家退出京城的难度不亚于让徐家亡。
  然而让柳颜欢诧异的是,也不知道徐正月使了什么招数,没过几日,果真听到了徐斌致仕的消息。
  柳颜欢看到那折子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甚至在脑子里脑补了一场徐正月拿着剑逼迫徐斌写致仕信的画面。
  徐正月也是为了徐家离京的事情忙的脚不沾地,徐覃喘着粗气在院子里到处找人。
  “爷!爷!不好了!”
  “你家爷我好着呢!”
  “太女让楚家那小子进宫了!今日要和人家相看呢!”
  徐正月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拿我的进宫令牌去,本公要进宫!”
第1002章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明而不烈。明明是个好日子,可淑仪的心口却如千斤压着,喘不上气来。
  徐斌竟然辞去了兵部尚书一职,这意味着徐家放弃了对兵权的管控,放弃了在朝堂上的大半话语权。她原本想着徐家怕是有其他的想法,可派去监视徐家的动向的探子回来禀报,徐家全家都在收拾东西,似乎打算离京。
  徐家是从梧州那个地方走出来的世家,梧州在百年之前并不算繁荣,也就是徐家这么多年的资助,才让梧州起色了不少。
  她心神不宁,想不明白徐家怎么会愿意放弃京城优渥的生活环境,回去梧州。
  最重要的是,徐正月也会离开吗?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想着和他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君臣相称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彼此都知道对方过得不错。她却未想过,徐正月会从她的身边离开。
  自从上次和他在皇宫分别后,她便没有再见过他。一来他在养伤,她又很忙;二来,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他。
  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知道上次徐正月的话并没有和她分开的意思,可是,皇位和感情,她必须有所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