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堪堪撑住墙,看向霍斯舟的眼睛却很亮:“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图穷匕见,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霍斯舟坐在床沿,静静地?听她说着。
晨光温馨,她眉梢眼角里是压不住的神采飞扬,霍斯舟看了她一会儿,紧皱起的眉头慢慢松开。
男人在沉默中低头,将医药箱中的药品和工具整理得井井有条,扣上箱盖将其?放回原处,这才抬步向她走去。
经?过?她身边时,霍斯舟脚步微顿,抬手,很轻地?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她的发丝,在他的掌心滋生?柔软。
“吃完早餐。”
**
一望无际的海面平静,呈现清透漂亮湛蓝色,在阳光下形成像玻璃糖纸一般的波纹。
潜水证姜伊倒是有,十五岁那会儿和家人一块出去旅行顺便考的,这些年断断续续地?玩过?几回潜水,但陪同的人员不是家人,就是潜导、教练。
和霍斯舟还?是第一次。
因?为考虑到要下水,她脸上身上什么都没擦。
一切装备穿戴完毕,海水渐渐浸没过?躯体?,头顶是灿烂到头定都热腾腾的阳光,身下是清凉的海水。
毕竟有段时间没潜过?了,姜伊的手有些许紧张地?在海水中划了两下,直到摸到一只熟稔的大手,握住。
她抬头,隔着面镜,霍斯舟的视线与她的相对。
姜伊抿抿唇,腆着脸说:“霍斯舟,我脑袋现在又开始痛了。”
霍斯舟:“……”
“我怀疑昨晚那一下给我脑子撞出内伤了,你作为始作俑者,一会儿下去了,你得保护我。”
霍斯舟神情未变,只是反手扣住她的掌心,一个“好”字,低沉而?清晰的承诺。
“保护你。”
尽管很久没入海,但身体?的肌肉记忆却让姜伊很快地?适应了这一点?,身子整个淹没进海洋中,失重的感觉让姜伊的身体?骤然变得轻盈,她无知无觉地?松开了霍斯舟的手,逐渐找回了曾经?的游刃有余。
他们没去过?深的海域,这片海域能见度高,下潜没多久,能看清绚丽生?长的珊瑚,轻扬的海草,数不清的不太熟悉的各种种类的热带鱼,以及不远处悠闲游动的护士鲨、海龟。
令人目不暇接。
一路过?去,姜伊小心地?绕过?它们,只观赏不触碰。
不知过?了多久,她避开一只小鲨鱼,刚翻了个身,迎面就撞上了粉蓝刺尾鱼的鱼群风暴。
庞大,带来心灵的震颤。
她的身体?被海水托起来,身处暴风眼,姜伊仿佛能感受到它们灵活的小尾巴摆动带来的水流波动,正?温柔地?抚摸过?自己的裸露在湿衣外的肌肤。
她停了下来,仰起脸向上望。
鱼群之上,海面静静地?涌动起波纹,明媚的光照进海里,折射出耀眼而?梦幻的光束,随着波纹向四?周晕开通透的光泽。
纯粹、宽阔的大海。
无论来过?多少次,这种身处海洋中带来的震撼和敬畏感永远不会减少,姜伊心跳砰砰,不由拍了拍霍斯舟,示意?他也向上看。
她偏头看向他时,霍斯舟恰好收回视线,他们的目光交汇。
圣洁的光落在她身上,漂亮得无法言说。
海水无声地?推动她的长发,姜伊置身在一片璀璨的蓝色中,倏然冲他弯起眼睛。
霍斯舟一怔。
她一直都不是个
????
话少的人,刚才下潜这一路上,她其?实?都很想和他说话,但是碍于咬着空气瓶咬嘴,所有的话都只能憋在心里,最后?作罢。
但是现在,在风暴眼,她却产生?了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
这种冲动使她不假思索地?摘下了咬嘴,霎那间漂浮在她周身大大小小的气泡,像是她早已沸腾的内心。
姜伊眸子带笑,她抬睫迎上他深邃的眸光,无声地?说了一句:“好美。”
她说完,别开视线,仰头又看了一眼游动的鱼群,准备戴回咬嘴。
下一刻,去拿咬嘴的手腕被捉住。
她茫然地?侧脸。
霍斯舟也摘下了咬嘴,他英俊的眉眼隔着面镜,被海水迷蒙得不太清明,凌厉的线条也变得柔和。
他靠近她,微微偏过?脸,垂眼。
在这壮观瑰丽的鱼群风暴之眼中,他们屏气凝神,接了一个无法换气的吻。
咕噜噜的气泡将他们环绕。
情不自禁地?上升、沸腾。
快要爆炸不知道是肺,还?是心脏。
……
海里待了半个小时左右,在空气瓶的空气耗尽之前,他们就准备回去了。
姜伊还?在因?为那个吻晕乎乎的。
两分?钟前,她走错方向被霍斯舟捞回去。
姜伊心不在焉地?调转了个方向,没多久,前面又来了一波鱼群,突然又急促,晃得人眼花,她下意?识避了避,下一瞬落进身边人的怀抱,她整个人被搂着向旁边推了一把。
姜伊看过?去,这才发现她刚刚差点?就撞上了礁石。
那抹心有余悸还?未来得及在心底浮现,她立刻向他投以担忧的眼神。
在问?他有没有受伤。
霍斯舟表情如常,撤回抱住她的那只手,再次拍了下她的脑袋,随后?指了下上方,示意?准备上岸。
姜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点?头。
她的视线移开,霍斯舟才低眸看了眼按在礁石上手,淡淡地?握紧成拳,血液在挤压中弥漫开,如雾一般不紧不慢地?融进了海水中。
终于回到了岸上。
姜伊摘下面镜,坐在沙滩上,痛快地?呼吸了一口气,由衷地?对霍斯舟说:“霍斯舟,我觉得我就该带相机下水的,刚刚那一幕真的太美了,算是我人生?中见过?的最震撼的一个鱼群风暴了。”
霍斯舟侧对着她,同样?摘掉面镜,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湿漉漉的额发被悉数翻到脑后?,露出男人英气逼人的眉眼。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下次还?有机会。”
姜伊想了想,赞同:“你说得对。”
他们才来阳沂一周呢,来日方长。
只是下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碰到向今天?这样?难得一见的鱼群风暴了。
太阳很晒,姜伊也坐不下了,她随手一伸,就抓住霍斯舟空出的那只手,她仰头,太阳好大,她不由得眯起眼睛:“拉我一把。”
霍斯舟顿了下,手臂微微用?力,就将她从沙滩上拉了起来。
姜伊却没就此松开他,她一手勾着面镜,凑近他说:“霍斯舟,我们今天?还?没有在群里发照片呢,霍爷爷好像已经?不高兴了。”
前面几天?下雨,两个人都忘了发照片这事了。
每次霍老爷子开始在群里催的时候,他们才会意?思意?思地?拍一下雨景。
霍斯舟目光落下,她的脸庞白皙透亮,清晰可见的水珠从额前滚落,在她脸颊、鼻梁、眼睫上留下痕迹。
他喉结滚了滚,说:“他就是太闲了。”
姜伊道:“你别这么说,霍爷爷也是想关心我们的近况嘛,我以前和费莎出去玩,也会每天?给我爸妈发几张照片的,拍一张拍一张。”
她说着,准备再复刻一次他们第一次的牵手照,可是她用?尽全力,也没能将霍斯舟的手抬起来,甚至举起来的手机也被霍斯舟轻轻推开。
他道:“先换衣服,这些等会儿再说。”
“也行吧。”姜伊没太在意?。
两个人的手分?开。
姜伊微微落后?霍斯舟,走在他身后?。
她百无聊赖,边走边低头和费莎分?享了一下刚刚潜水时的看到的情景,再收起手机时,她随意?地?翻过?手机壳那一面,却忽然在前面看到一抹淡淡的血色。
姜伊一愣。
她摊开手掌,完好无损的掌心中,有同样?的血迹。
“霍斯舟,”她快步追上前面的人,举起手,“我手上怎么有血啊?”
霍斯舟停下步子。
他扫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拉过?她的手,轻轻把她手心湿润的血擦去,“好了。”
姜伊皱起眉头。
她心中的疑虑不降反升,并未因?此消除半分?。
视线下移,姜伊盯着垂在另一边、在她视野盲区的那只手,道:“霍斯舟,你把手给我看看。”
她突然想起在海里,因?为他推开才侥幸远离的那块礁石,看起来是那么的锋利尖锐,如果贸然撞上去,会不会连湿衣都被割破?
霍斯舟道:“只是擦伤。”
姜伊压根不信,问?:“擦伤会一直流血吗?”
她干脆直接将他的手抓起来,一看到他手掌上那道猩红的口子,她眸光一颤。
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涩瞬间涌上来,她咬咬牙压下去,抬眼问?他:“这就是擦伤?”
霍斯舟:“……”
第46章
担心
在她的触碰中轻轻地起伏
事已至此,
霍斯舟吐出真话:“是擦过礁石,被划破了而已。”
而已?
这么深的伤口?,
她看一眼都?害怕,他就?两个字,“而已”?
姜伊一时不知道自己?胸腔中在翻涌的情绪是什么,她只是一意?孤行地抓着他不撒手,那抹血色深深地映在她的眼底,一直刺痛到心里去?。
她咬着嘴唇,忽然很生气:“怎么会是而已呢!”
“明明就?很痛啊,”她说,“别说泡过海水多痛了,
我刚刚让你拉我起来,那么用力地压着你的伤口?,
流了那么多那么多血,
你难道不痛吗?”
姜伊根本没有经过思考,本能反应促使她一股脑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发泄出来。
这导致她的语速极快,
她无?法顾虑霍斯舟能否听清楚,是否自己?语无?伦次到难以理解,
她只是……心里格外难受。
“还有,你受伤了就?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吗?你想怎么瞒我,
瞒到什么时候?瞒到伤口?感染吗?”
姜伊气血上涌,讲到激动处,
她再也忍不住,抬头看向他:“你知不知道我会很——”
对上他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时,姜伊的话戛然而止,最后两个字在蓦然顿住的“很”字的尾音后,生硬又无?措地咽了回去?。
很担心。
霍斯舟垂眸,
静默地注视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海浪在他身后卷上礁石,发出重重的拍打声。
阳光仍旧热烈,在他乌黑的发丝上渡上一层金边,他面色平淡,眸子漆黑,唯有眉眼覆盖的冰雪被光融化?,像是提前被赋予了某种春日的气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温和。
温和到,姜伊似乎注意?到,他很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姜伊还想说些什么,他忽然屈指,用干净的指节,擦过她的眉骨,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眼时,霍斯舟已经揩掉了那颗差点滚进她眼睛里的水珠。烈日炎炎,那道直视她的目光灼热而纹丝不动。
“知道了。”他低声说,却莫名坚定。
以最快的速度联系到阳沂的私人医生后,两人换回常服,回到别墅。
沉默的姜伊坐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私人医生给霍斯舟消毒、上药,最后缠上绷带。
她看着那伤口?,感觉自己?的手掌都?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敢再直视,姜伊移开目光,瞥了霍斯舟一眼。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淡定,好
春鈤
像受伤的不是他一样。
“霍先生,已经包扎好了。”
做完最后一步,私人医生低头收拾随身用品。
姜伊踌躇片刻,还是没忍住在医生起身时叫住他。
霍斯舟偏头看向她。
她问道:“医生,他这手会不会留疤啊?”
医生看到姜伊紧皱的眉头,出声安抚道:“太?太?不必担忧,在海边被礁石划伤是常有的事,霍先生的伤口?纵使稍深一些,但并没有大碍。今后我会定时每日来为霍先生换一次药,这段时间也请霍先生减少右手的负担,以免影响伤口?恢复,正常情况下,是不会留疤的。”
姜伊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好的,谢谢。”
随着医生的身影消失在别墅,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四周的声音归于宁静。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许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谁都?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直到姜伊起身,就?要走开的那一秒,霍斯舟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脚步定在原地。
“去?哪?”
她感受到他掌心中不同于皮肤的粗糙,动作一顿。
姜伊低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他手上的绷带,终究还是做不到真的狠下心,道:“我去?给你接杯水喝,另外——”
她轻轻扯开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看着他正色道:“医生才说你要减少这只手的负担,你可不可以不要动这只手了。”
“我自己?的手,自己?有数,”说完,霍斯舟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不渴,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