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伊最后还是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目光却仍旧忍不住,惴惴不安地落在他手上。
“霍斯舟,你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好好把?伤养好。”她说,“否则我会良心难安的。”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才伤的,姜伊做不到不愧疚。
“这段时间,非必要我们?还是不要出门了,不然万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想想都?可怕。
霍斯舟说:“嗯,听你的。”
碍于他手受了伤,姜伊也不太?有心情出去?吃午餐了,也坚决反对霍斯舟下厨,霍斯舟也坚决反对她下厨,最后,霍斯舟安排了厨师,做好每日三餐,再送到别墅。
就?这样在别墅里呆到了晚上,姜伊才想起来照片还没发群里。
恰在此时,浴室里水声停了。
她坐在床边,遥遥地隔着浴室门和霍斯舟提起来这件事,霍斯舟淡淡的声音传过来:“那就?不发。”
“但霍爷爷那边……”
“我去?解决。”
“好吧。”姜伊立刻心安理得地说,“那你去?吧。”
她正要一扭身钻被子里看剧,又听霍斯舟喊她,“姜伊,帮个忙。”
“什么忙?”姜伊放下平板,走过去?。
浴室门已经打开了,当看到里面的情景的时候,姜伊“啊”地一声,捂住眼睛:“你干嘛?”
然后从指缝里直勾勾地看,语气仍旧是义愤填膺:“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实在不能怪她反应这么大。
虽然已经坦诚相待过无?数次,但那都?是氛围到了才脱的,那个时候她意?识不清,当然不会看得那么仔细,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觉得害羞。
并非保守,只是霍斯舟平日的着装习惯就?是将身上的露肤度压缩到最低,严谨到扣紧每一枚纽扣,甚至偶尔做的时候他都?不会脱,像这种毫无?铺垫、直接的裸露,姜伊从来没见过。
相较于她的反应,霍斯舟显得格外从容:“所以需要你帮忙。”
姜伊道:“什么意?思?”
霍斯舟道:“手受伤了。”
诶?
姜伊接过那件睡衣,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把?那件衣服抖开。
她凝眉:“霍斯舟。”
霍斯舟:“嗯。”
“你那么多排扣睡衣,今天就?非要穿这件套头的吗?”她抬头,“还有……”
你只是手掌伤了,不是胳膊断了,再者还有手指呢,怎么连件衣服都?穿不上了?
但当她垂眸不经意?扫过霍斯舟手上的绷带后,恻隐之心一动,这句吐槽还是没说出口?。
毕竟是因为她伤的,导致他洗澡那只手掌都?不能碰水,她再说这话,不说于心不忍,多少有点忘恩负义。
算了。
霍斯舟回答她第一个问题:“我随便拿的。”
姜伊无?话可说,短暂的停顿后,她还是踏进浴室,走到霍斯舟面前。
“你低一下头。”
霍斯舟依言垂头,姜伊没料到自己?站得太?近了,他的头发戳到她的额头,她不由后退了半步,抬手,宽松舒适的衣服顺利套进去?。
她垂着眼,攥着衣摆,往下带。
不可避免地蹭过他温热的身体,那些明显的线条被缓缓落下深色的睡衣遮盖住,却在她的触碰中轻轻地起伏,拼凑出一些清晰的名称。
几?乎是衣摆落下的同时,姜伊迅速收回被烫到的手,道:“好了。”
她说完,就?急匆匆地出了浴室。
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霍斯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消失在视野,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睡衣。
说好了养伤,后面他们?就?没再安排行程,私人医生每天早上来,为了便于观察他的伤口?恢复情况,姜伊硬生生克服了起床困难,每天跟着霍斯舟一块起床,医生给他拆绷带的时候,她就?在一边认真地看着。
这天,姜伊早上起来,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比平时时间迟到了半个小时,私人医生还没来。
不应该啊,平时都?是准时准点来,一秒钟都?不会迟到,而且,一般人也不敢在霍斯舟眼皮子底下迟到吧。
她看了眼推门进来的霍斯舟,见他神色如常,更?加纳闷。
“霍斯舟,李医生还没来,要不要联系一下?”
“不用。”
她道:“但是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霍斯舟走近了,姜伊才迟钝地看见他手上提着个医药箱,“他不会来了。”
“不可以。”姜伊神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昨天拆绷带的时候还说要持续观察,怎么可以就?不来了,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霍斯舟压住她的手臂,解释:“是我让他别来的。”
姜伊一视同仁,神色没有半分松缓,道:“是你也不行。你现在伤还没伤,这只手的支配权也有我的一份,不可以半途而废。”
霍斯舟:“……”
他抽走她的手机,丢在床上,说:“我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他不来,我自己?换。”
姜伊愣:“为什么?”
见她没有再去?拨电话的心思,霍斯舟才松开她,打开崭新的医药箱,熟练地拆开绷带,姜伊目光落在手掌上面,伤口?还是有些狰狞,但好转的状态也很明显。
“不想听你早起时的唉声叹气,以后正常起就?行。”
霍斯舟说着,左手极稳地往手掌上擦消毒水和相应的药物,而后随手扯出一截绷带,将绷带开端按在手掌,他单手不方便缠,看一眼她:“按一下。”
姜伊方从他上一句话中回过神来,连忙颤巍巍地去?按,怕压着他伤口?,小心地按在正常的皮肤上,又握住另一端,“我帮你吧。”
她这两天一直盯着,也看熟了一些包扎手法,三下五除二就?缠好了。
“你没必要因为这个事就?叫李医生别来的,我只是有点起床气,但是毕竟是因为我受伤的,我……”
“姜伊。”霍斯舟打断她。
“这些天,你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像在他的话语中轻轻颤了一下,“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内疚,明白吗?”
“那天我答应要保护你,”
因为怔愣,即使包扎完,她仍紧贴着他的掌心没有离开,霍斯舟手指微动,握住她的手,平静而缓慢地说:
“你应该高兴,我没有食言。”
第47章
支配权
它由你支配
一直到霍斯舟离开去了书房,
姜伊才泄力般一屁股坐在床上,又躺了回去,
扯着?被子?蒙过头顶。
在密闭的空间里,她身上的温度升得?更快更高,过了半分?钟,她才拉下被子?,大口呼吸,脸颊绯红。
——那我答应要保护你?,
——你?应该高兴,我没有食言。
一句话,拂去她内心的负罪感,
又增添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令她的心沉甸甸的,
像被什?么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霍斯舟其实很会
椿?日?
说情话呢。
吃完早餐上楼,姜伊呆在卧室,
处理了一会儿展览的事,看了下时间,
给郑娴打了个视频过去。
一接通,就看到郑娴素着?脸坐在桌子?前,
一边啃苹果,一边面无表情地敲键盘,
看起?来忙得?是焦头烂额。
“我的好妹妹,你?可真会掐时间啊,怎么不等我睡死再打过来呢?”
“我这是掐了一个最安全的时间点,再晚一点你?还能接我电话吗?上次你?不就说,是James挂的。”姜伊很有自知?之明,
“而?且,多久之前你?就说要回来,都几个月,人影呢?”
说起?这件事,郑娴眼神莫名有些躲闪,她最后按了一下键盘,握着?手机起?身,躺在一旁的软椅上,有几分?漫不经心和搪塞:“不着?急的嘛,你?有这么想我啊?”
姜伊一眼看破:“怕是David更想你?吧。但说真的,姐姐,你?过年?总该回来了吧,很久很久没见你?了。”
“别瞎说,David那都是过去式了好不好,”郑娴瞥了一眼屏幕,挑了一下眉毛,“不说我了,说说你?,现在在阳沂?总感觉这个蜜月让你?容光焕发了。”
姜伊一惊,心想这都看得?出来吗?
她认真地看了看镜头中的自己,大概是天天照镜子?,她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正要开口,却在这时,她忽然看到郑娴背后半掩的门被人推开了。
模糊的远景中,一个裹着?条浴巾的男人走进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男人个子?极高,身材很好,一头卷毛,像是亚洲人。
与此同?时响起?来的,是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讲的中文?。
“娴姐姐,我洗好了。”
还没发现人进来的郑娴:“……”
姜伊:“……”
走进来的霍言初:“……”
“嘟”地一声,通话挂断。
世界诡异地陷入一片死寂,接着?,姜伊转头就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十分?钟后,视频通话。
姜伊一会儿瞪一眼郑娴,一会儿还要瞪一眼坐在旁边已经换成白t短裤的霍言初,很累。
“你?听我说,”尴尬的沉默中,郑娴开口了,“你?别误会,纽约下大雨了,他没带伞,来我家?洗个澡,真的,别多想。”
她说着?,碰了碰霍言初,见他没反应,郑娴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掐了他的腰一把,霍言初才垂下眼睛。
“娴姐姐说的对,你?别想太多。”
郑娴:“……”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到的是什?么?是浓浓的委屈吗?
看着?郑娴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姜伊更加怀疑了,她这个姐姐什?么时候这么一本正经过。
“他?他会被雨淋到?”姜伊看了霍言初一眼,总觉得?太久没见,霍言初和印象里的样子?也不太一样了,她狐疑地眯起?眼睛,“我勉强相信一下,但是洗完澡直接裹浴巾出来,你?们俩什?么时候熟成这样了?”
还特意说一句洗好了,洗好了要干嘛啊?干嘛啊?
记忆里,霍言初不怎么和她姐姐说话的。
郑娴比他大两岁,有时候霍斯舟不在,她和霍言初闹矛盾,都是郑娴站出来主?持公道,天天升堂,郑娴不像郑舒眉公正,每次都偏心亲妹妹,不过也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罢了。
再大一些,郑娴留美,霍言初和姜伊也渐渐少?了幼稚的口舌之争,霍言初和郑娴之间的交集,退回家?族宴会的寥寥数语,没有再多,止步于此。
直到后面霍言初也紧跟着?去了纽约,如今还在深造学习,大概是同?在异国的惺惺相惜,所以偶尔,姜伊也能从郑娴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有时候会一块吃顿饭,互相照应。
至少?在姜伊眼里是这样。
“这是一个意外,他衣服淋湿了,暂时只能围浴巾喽,”丝毫不受霍言初烂演技的影响,郑娴的回答滴水不漏,“别想太多了,也别和爸妈讲,听到没有。”
“……”心知?肚明的姜伊只能保持沉默,但又没忍住,找出一些漏洞,“那他身上这件衣服?”
这件事比起浴巾那些误会还是很好圆的,郑娴脑子?飞速旋转出应对措辞,她笑容满面地开口:“你说这件?还能是谁的,当然是David的,他上次没带走,我就让……”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如其来地打断她。
“不是的。”
此话一出,屏幕内屏幕外各有一道视线迅速落在出声的霍言初身上。
棕黑色的卷毛下,霍言初的眼神湿漉漉的,他转头,定定地看着?郑娴,一字一句地说:“这件衣服不是他的,明明是娴姐姐你?送给我的。”
郑娴:“……”
姜伊:“……”
他话没停,飞快地说:“而且我根本没有被雨淋湿,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们很熟,我们——”
“嘟”地一声,又挂了。
画面最后,郑娴一手匆忙地捂住霍言初滔滔不绝的嘴,一手挂断了通话。
姜伊:“……”
大概是她和霍斯舟也有这样经验,以至于姜伊现在竟然很平静地接受了。
过了半个小时,郑娴给她发来一段话:【保密!】
姜伊别无选择。
但当她出了房门,正好看到从书房里出来的霍斯舟时,她还是难以控制地自心底升起?一种心虚感。
也不知?道霍斯舟知?不知?道霍言初的事。
但按照以往霍斯舟和霍言初那种互不过问生活的相处模式,八成也是不知?道。
这隐瞒的重担就落在她身上了。
“发什?么呆?”霍斯舟偏头看到站在原地的姜伊,“下楼吃饭了。”
“来了。”姜伊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抬步跟上。
接受是一回事,但一直到晚上,姜伊走进浴室,帮霍斯舟套睡衣的时候,还在忍不住反复回想这件事。
这些天,偶尔她也会帮霍斯舟套一下衣服,一是出于对伤者的关怀和纵容,二是她也想一饱眼福。
但眼下,显然她兴致缺缺、心不在焉,霍斯舟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嗯?”
她抬眼看向他。
“在想什?么?”
霍斯舟看着?她,“从午餐开始就一直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