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8章
  很瘦,洁白,骨节分明突出,手指很长,握笔的地方茧子很显眼。
  一双带着书卷气的手。
  那时候谢嘉琅随侍李恒左右,与皇帝探讨朝政,为皇帝整理奏章,备皇帝顾问。
  谢蝉去前殿看李恒,屏风后书写的太监、文官纷纷起立行礼。
  唯有一道身影仍在低头书写,执笔的手动作流畅沉稳,宽阔肩背挺得笔直,身影岿然不动,直到小太监拉他衣袖,他才注意到凤驾,放下笔,起身行礼。
  后来,谢蝉一次次从屏风缝隙间看到那双书写的手。
  记忆中的手宽大而瘦,可定人生死,可左右朝政,透着一股凌厉。
  眼前,小谢嘉琅的手尚是富家公子的手,洁白饱满,手指修长,温润清秀。
  谢嘉琅不是今天和众人一起来的。
  郑氏的娘家人来江州的那几天,郑氏很高兴,领着娘家人见老夫人,提起入国子监的侄子,一脸骄傲。
  不知道哪个多嘴的嘀咕了一句:“可惜是侄子,不是你儿子”
  郑氏当即沉了脸面,那晚有人听见郑氏和谢大爷争吵。
  第二天,谢大爷带着谢嘉琅搬到山里暂住。
  谢蝉有段时日没见着谢嘉琅了。
  酥叶有些不安,拉紧谢蝉的小手往后退,“九娘,我们回去吃好吃的。”
  谢蝉抬头朝酥叶一笑,松开酥叶的手,慢慢往前走。
  “大哥哥。”
  她轻轻地唤。
  小娘子娇柔细软的嗓音,甜丝丝,软绵绵,像小猫爪子轻轻地挠。
  谢嘉琅抬起眼帘,眼眸黑沉。
  小谢蝉糖糕一样雪白如玉、透着红润光泽的脸蛋钻入他的视线,乌黑发亮的杏眼,分明没有笑,也有两分笑意。
  她似乎胖了些。
  谢嘉琅低头,继续看书。
  谢蝉抬手,圆圆的手指头指着落满松针的石桌石凳,轻声问:“大哥哥,我走累了,可以坐在这里歇歇吗?”
  谢嘉琅没出声。
  谢蝉觉得他这是答应了,走到石凳前,酥叶大着胆子上前,抱起她,让她靠着自己坐。
  石桌上有茶壶茶杯,一盒点心。
  酥叶怕谢蝉碰谢嘉琅的东西,坐不住,小声催促:“九娘,是不是走不动了?我背你回去。”
  谢蝉捶捶自己的腿,道:“我要自己走。”
  最近周氏觉得她太胖了,要她多走路。
  谢蝉打了个哈欠,靠着酥叶柔软的身体,眼皮发沉。
  昨晚因为要出远门,心情激动,睡得不沉,半夜被二夫人催着起身,一路上听谢宝珠发牢骚
  院墙外山间竹林松海,鸟鸣山幽,山风如潺潺流水般轻轻拂过松枝。
  谢蝉觉得好困。
  谢嘉琅看完一页书,听到一阵鼾声。
  他抬起头。
  小谢蝉倚着婢女,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婢女的衣裳,眼睫轻颤,双颊泛红,睡得很香甜。她的婢女趴在石桌上,也睡着了,发出沉沉鼾声。
  谢嘉琅合起书,起身离开。
  过一会儿,青阳匆匆赶来,叫醒酥叶,笑道:“山里凉,比不得在府里,别睡沉了,小心着凉!”
  酥叶吓一跳,慌忙擦掉口水,抱起谢蝉,摸她额头,看她没有发热,松口气。
  谢蝉醒了过来,没看到谢嘉琅,“大哥哥呢?”
  “郎君回去了。”
  青阳答道,一直把酥叶和谢蝉送回她们住的院子。
  夜里,谢蝉梦见前世。
  前朝支持她的官员告诉她,谢嘉琅是姚贵妃一派的人。
  那时谢嘉琅被李恒派去礼部,和礼部官员一起主持重阳节宴,修筑登高露台,雕刻崇老石碑。
  礼部官员多为公卿出身,一直强烈反对废后,反感姚派,对谢嘉琅自然没有好脸色,处处刁难他。
  半个月后,谢蝉随李恒一起考察工事进度。
  登高露台已经有了雏形,众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崇老石碑前,一道高大身影手持健毫,蘸取朱砂,于碑面上书写,心无旁骛,浑然不觉帝后已至。
  太监出声提醒,那人转过身,一张瘦削严厉的脸庞,眉眼浓烈,神情沉静肃穆,脸颊蹭了一抹鲜红朱砂。
  众人认出谢嘉琅,都很意外。
  刚才离得远,他一身落满尘土飞屑的破烂衣衫立在碑前,他们还以为是个书丹工匠。
  谢蝉注意到谢嘉琅执笔的手,手背、手指全是新旧擦伤血痕,拇指背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同僚排挤他,工匠拖拖拉拉,很多粗活他不得不亲自上阵,每天灰头土脸,奔走忙碌。
  节后论功行赏,辛苦几个月的谢嘉琅没有得到升迁,抢走他功劳的人是支持谢蝉的官员。
  第二天,老夫人和几个媳妇接着抹牌。
  小娘子在水榭里抚琴,谢丽华和谢宝珠闹别扭,气氛僵硬。
  谢宝珠愤愤地拨弦,琴声嘶哑刺耳,谢丽华的琴声也说不上动听,教琴的女先生恨自己生了对灵敏的耳朵。
  谢蝉避出来,继续逛园子。
  走到昨天的大松树下,她踮起脚张望。
  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襟危坐,凝神看着手中书卷。
  偶有松针飘洒,落在书页上,他屈指拂开。
  谢嘉琅喜欢读书,上辈子做了官后也是手不释卷。谢蝉一度觉得不论何时何地,他似乎都能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
  脑海里谢嘉琅变戏法似的、不停从袖子里往外掏书的画面逗笑了小谢蝉。
  她忍了忍,还是噗嗤笑出了声。
  谢嘉琅撩起眼皮,眼眸黑沉。
  谢蝉看着他,轻声唤:“大哥哥。”
  眸子清亮,没有一丝怯意。
  谢嘉琅低头,接着看书。
  谢蝉没有吵他,走开了些,低着头,捡地上的松果玩。
  松果形状大小不一,有的鳞片张开,像展开的花朵,有的紧紧闭合,像一座宝塔。
  谢蝉一个个捡起来看,挑了几个好看的。
  酥叶看她喜欢,用帕子帮她收着。
  院墙后面是松林,谢蝉越捡越多,帕子装不下了,干脆用裙子兜着。
  主仆两个一人兜着一兜松果,笑嘻嘻回去。
  经过大松树,谢蝉问谢嘉琅:“大哥哥,你喜欢松果吗?”
  谢嘉琅黑沉的眸子扫一眼她兜着的干松果,没理她。
  谢蝉心想,他好像只对她说过一句话:离我远点。
  回房的路上,几道敦实身影忽然从路边窜出来,挡住谢蝉的去路。
  “我们都看见了!”谢嘉武昂着下巴,“你和谢嘉琅说话,你和他一起玩!谢嘉琅有病,你也要得病!”
  他的小厮跟班跟着叫。
  谢嘉武插着腰,一副很神气的派头,“九妹妹,你以后不许和谢嘉琅一起玩!不然我就告诉其他人,以后大家都不和你玩了!”
  被一帮大孩子围着,寻常孩子早就吓哭了。
  谢蝉脑子里有模糊的记忆,胆气很壮,不怕谢嘉武。
  她努力护着兜里的松果,看也不看谢嘉武一眼,抬脚往前走。
  谢嘉武气坏了,伸手推谢蝉,打飞她裙子里兜着的松果。
  “你不要脸!你和疯子一起玩,你也是疯子!”
  酥叶气得直跺脚:“四郎!你怎么又欺负妹妹!”
  谢嘉武一帮人哄笑着一溜烟跑远,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谢蝉做鬼脸。
  谢蝉捡起滚落一地的松果,回到院子,告诉谢六爷:“四哥哥今天又欺负我,伸手推我。”
  她是个孩子,告状能解决的事,还是告状省心点。
  谢六爷转头就和谢二爷说了,他一点也不怕别人笑话他宠女儿。
  他就是宠女儿,怎么了?
  当天,谢嘉武被谢二爷抓起来揍了一顿,含泪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九妹妹了。
  天黑了,谢嘉琅收拾书卷回房。
  两个洒扫院子的丫鬟在小声说谢嘉武欺负小九娘的事,丫鬟很气愤,小九娘粉嘟嘟的一团,谢嘉武居然推她。
  谢嘉琅想起,经过小径时,他看到路边堆着几个摔碎的松果。
  小娘子认真挑拣大半天,用裙子小心翼翼兜着的松果。
  谁和他说话,谁就会被其他兄弟姐妹疏远。
  他们觉得靠他近一点,会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

10

笔架
  山风轻拂,松涛低吟。
  梢头朝露未干,松针晶莹湿润,晨曦映照下,一道道微光闪烁。
  谢嘉琅修长的手指拂开掉落在书页间的松针,眼睫抬起,目光落在小径尽头。
  两天了,那个胖乎乎的小身影没有出现。
  九妹妹明白他是什么人了,知道害怕了。
  没有人敢亲近他。
  谢家,谢家的远近亲族,整个江州每个孩子知道他天生恶疾后,都会远离他。
  谢嘉琅手指一点点握紧,又慢慢松开,目光回到书页上。
  九妹妹不会来了。
  谢嘉琅在松院待了一整天,直到落日熔金才回院子。
  正房灯火通明,谢大爷和大夫人郑氏在里面说话,丫鬟仆妇都被赶到外面等着。
  谢嘉琅直接去东厢房洗漱吃饭。
  老夫人率一家人来山中避暑,不可能把郑氏一个内宅妇人丢在江州。郑氏来了以后,谢嘉琅白天去松院看书,夜里回房,不和郑氏打照面。
  半夜,谢嘉琅又听到母亲哀怨的哭声。
  郑氏的低泣,抱怨,谢大爷的愁闷,暴躁,断断续续,连绵不绝。
  有时候夫妻两人忘了压低声音,嗓音突然一阵拔高,惊得院子里的宿鸟拍翅飞出树窠。
  不用猜,阿爹阿娘吵架的原因一定是他。
  谢嘉琅拉高被子,把自己藏进无边的幽暗和孤独里。
  翌日。
  谢嘉琅早早起身,收拾书匣,走出厢房。
  天刚蒙蒙亮,各房院落沐浴在熹微晨光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偶尔传来笤帚扫过青石板地的声音。
  一道身影靠坐在院门口大青石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谢嘉琅停下脚步。
  “阿爹。”
  谢大爷眉头皱着,面色有点发青,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目光从儿子头顶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顶,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
  他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谢嘉琅等着父亲开口。
  对着长子漆黑沉静的眼眸,谢大爷忽然怯了。
  他叹息一声,摆摆手,“大郎,好好用功读书。”
  谢嘉琅应是,抱着书册走远。
  在他身后,谢大爷久久望着长子清瘦的背影,捂脸长叹,神色愧疚。
  今天小娘子们照旧学琴。
  女先生一脸沉痛地踏进水榭。
  谢宝珠和谢丽华刚坐到琴桌前,丫鬟仆妇连忙退出去,离得远远的。
  谢蝉面前也放了一张桐木梓底古琴。
  女先生是二夫人请来的,心思主要放在谢丽华身上,闲时教谢蝉辨认七弦十三徽,要她自己玩。
  谢丽华已经学会弹一段简单的调子,女先生夸她有进步。
  谢宝珠很沮丧,她弹出来的琴曲像神号鬼哭,女先生都捂耳朵了。
  看到小谢蝉坐在簟席上拨弄琴弦玩,谢宝珠眼前一亮:还好,有什么都不会的九妹妹在,自己不是最差的!
  练完琴,谢宝珠牵着谢蝉的手,两人一起去园子里摘花。
  山里的茶花养得生气勃勃,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鲜亮,艳丽如锦。
  丫鬟摘下茶花,谢宝珠挑了一朵颜色最娇嫩的簪在谢蝉黑油油的发髻上。
  小娘子粉妆玉琢,雪白圆润,当真是姣花软玉。
  谢宝珠拉着谢蝉软绵绵的小手,问:“九妹妹,我听说你和谢嘉琅说话啦?”
  谢蝉仰起脸,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