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9章
  谢宝珠连忙道:“九妹妹,你不要和谢嘉琅一起玩,他有病,会发狂!他抓伤二哥三姐他们的表兄,四郎亲眼看到的,你看到他要跑远点,别和他说话。”
  孩子们有个默契的认知:不要和谢家大郎说话,他有恶疾。
  谢宝珠觉得自己作为姐姐,应该好好提醒天真的九妹妹。HTtPS:ωWW.κAиSΗǔsHi.còM
  谢蝉乌溜溜的杏眼眨了眨,心里微微叹息。
  谢嘉琅是上辈子的她见过的最坚韧沉稳、理智持重的人,也是朝堂里少有的真正关心黎民百姓疾苦的官员。
  于公,他正直刚峻,尽职尽责。私德上,他也无可挑剔。
  前世谢蝉在世时,谢嘉琅在民间声誉日隆,只因断案铁面无私,不徇私情,传出了暴戾刻薄的名声。
  后来,世人都道他狼子野心,是奸臣酷吏,他受万民敬仰的清正名声毁于一旦,李恒欲除之而后快
  谢蝉死后,魂灵沉睡,偶尔苏醒,冷眼旁观勤政殿的风云变幻,谢嘉琅的结局不难猜。
  大晋朝立国以来,权臣掌权时不论有多权势滔天,最后大多不得善终,人所不齿。
  谢蝉深感惋惜。
  谢嘉琅那样的人,合该一生顺遂,而不是声名狼藉,万人唾骂。
  谢宝珠以为谢蝉没听懂,谆谆告诫她:“九妹妹乖,以后不要和长兄说话。”
  谢蝉摇头,小脸严肃,神情认真。
  娘胎里带病是小谢嘉琅的不幸,不是他的过错。即使没有上辈子的交情,她也不会因为谢嘉琅的病而鄙夷他。
  谢宝珠捏捏谢蝉的圆脸,“九妹妹,你要乖。”
  谢蝉杏眼弯弯,只是笑。
  中午都在老夫人院子里用饭,知州夫人派仆妇送来一大盒五香糕。
  五夫人打趣道:“知州夫人这么喜欢三娘,吃一块糕也想着三娘,以后做一家人多好。”
  大家都笑,意味深长。
  二夫人笑容满面,说女先生今天夸谢丽华奏琴的指法好。
  老夫人立刻叫丫鬟去库房翻出箱笼里的一张唐琴,“前朝宫里流传下来的东西,我收着也是收着,给三娘玩罢。”
  二夫人大喜,眼神示意谢丽华赶紧起身谢老夫人。
  丫鬟取来唐琴,顿时一室宝光闪烁。
  众人看了,交口称赞,都说宫廷旧物,果然不凡。
  谢宝珠心里冒酸泡,扒拉着筷子戳碗里的饭。
  小谢蝉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一碗冰糖杏仁粥。
  二夫人心中得意,闲不下来,和这个说话,和那个打趣,视线落到谢蝉身上,笑道:“九娘又胖了点,再吃要成小胖子了。”
  谢嘉武头一个笑出声,老夫人笑,丫鬟仆妇都笑,五夫人也在笑。
  周氏跟着一起笑。
  看到九妹妹和自己一样被笑话,谢宝珠觉得气顺了点。
  谢嘉武朝谢蝉弄眉挤眼:“小胖子!”
  谢蝉一脸莫名其妙,继续吃自己的粥:胖点怎么了?她又没吃二房的东西。
  饭毕,谢大爷过来求见老夫人,周氏几个媳妇回避出来,回各自的院子歇晌。
  谢蝉翻出自己的书袋背上,出了院子。
  仆妇和酥叶靠坐在廊下打瞌睡。
  谢蝉没叫醒酥叶,径直朝园子走去。
  庭阶幽寂,松柏苍翠,吹拂的山风里弥散着松针清淡微苦的冷香。
  松树下,衣袍结纽系得规规矩矩的谢嘉琅手捧书卷,凝神翻阅,肩头、袖摆落满松针。
  小谢蝉一步一步走过去,绣鞋踏过石阶,发出脆响。
  “大哥哥!”
  谢嘉琅抬眸。
  谢蝉一路走来,出了点汗,仰着红扑扑的脸朝他笑,眉眼弯成月牙儿。
  谢嘉琅沉默不语。
  谢蝉走到他面前,喘了几口,拿帕子抹汗,收起帕子,低头在书袋里翻找一阵,捧出一串用松果、竹枝串起来的物事,放在他面前的簟席上。
  “大哥哥,送给你,可以放在书桌上当笔搁。”
  谢蝉看着谢嘉琅,乌黑明媚的眸子盈满笑意。
  这两天,她带着仆妇丫鬟把那天捡的松果洗净晒干,请工匠做成雅致摆件,谢嘉文、谢丽华、谢宝珠她都送了,给谢嘉琅的这个是她挑的,样式简单,疏朗清古。
  谢嘉琅垂眸。
  松果笔搁仔细打磨过,松塔和竹枝堆出山峦形状,线条简练,古朴大方。
  那个装满干桂花的承露囊,不知道青阳随手塞去了哪里。
  谢嘉琅仍是不吭声。
  他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手指攥着书卷,低垂的浓黑眼睫掩住眸光,看不出他的思绪。
  谢蝉怕打扰谢嘉琅读书,送完松果,朝他笑笑,转身走了。
  她现在是小孩子心性,做了好玩的东西送给兄弟姐妹,心里就很高兴。
  小娘子胖乎乎的背影一晃一晃,发间垂落的彩绦在幽绿浓荫间跳跃,像两簇燃烧的赤红火苗。
  谢嘉琅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九妹妹可能有点笨。
  他心里想。
  她的丫鬟每次看见她和他说话都很紧张,谢嘉武他们会排挤她、不和她玩,六叔六婶会警告他可她还是来了,捧着松果笔搁,欢喜地说送给他。
  他没理他,她依旧一脸笑容,高高兴兴地走了。
  谢嘉琅低头,继续看书。
  傍晚,青阳过来提醒谢嘉琅回去用晚膳。
  看到放在簟席上的松果笔搁,他诧异地问:“郎君,哪里来的笔架?”
  谢嘉琅没答话,合上书卷,站起身,顺手拿起松果笔搁。
  主仆两人回到院子,几个仆妇围在门口说话,远远看到谢嘉琅的身影,轰的一下散开,脸上神情古怪。
  这种场景谢嘉琅早已习以为常。
  他回到房中,洗了手,把松果笔架放在一张空书案上。
  夜里,谢六爷迟迟不归。
  周氏吃了饭,坐在灯下算账目。谢蝉洗了个澡,散着黑油油的头发,坐在榻上描红。
  谢六爷回房时,谢蝉已经写完大字,扒在周氏怀里睡着了。
  周氏起身给谢六爷倒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谢六爷喝口茶,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谢蝉亲一口,小声说:“陪大哥喝了两杯大哥有好消息,你明天收拾几样贺礼出来。”
  “什么好消息?”
  “大哥房里的妾有身孕了。”
  周氏呆了一会儿,叹息道:“难怪婆婆今天下午让二嫂给大房添两个人使唤婆婆总说,大郎那个样子,大房后继无人”
  夫妻絮絮叨叨说着家事。
  谢蝉醒了过来。
  大伯父的妾怀孕了?
  她想起谢嘉琅一个人坐在学堂角落里看书的模样,心里微微一紧。

11


  夜里下起了雨。
  雨珠垂落,溅在画帘上,滴滴答答,响了一夜。
  谢蝉在梦中也能听见雨声。
  前世。
  麟游避暑离宫,一夜惊雷骤雨。
  翌日清晨,宫女说昨夜雨大,山间悬泉飞瀑,重重叠叠,分外壮观。
  李恒叫起谢蝉,帝后二人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登山赏景。
  难得能远离京中纷争,谢蝉心里清静愉悦,手拄竹杖,脚踏木屐,顺着蜿蜒的羊肠小道往山上走。
  泥泞的山道上铺了碎石,难走的地方垫了厚厚的草垛,离宫的官员走在前面,指挥金吾卫修整道路、搬开挡路的巨石。
  谢蝉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不小心崴了脚,摔在泥水里,石榴裙沾满湿泥。
  李恒立刻抱她下山,回到离宫,看她左脚红肿一片,疼得唇色发青,迁怒于离宫官员,责问罚俸。
  几天后,谢蝉乘坐马车出行,路上官员纷纷叩拜行礼。
  宫人跪坐着为谢蝉染指甲,笑道:“娘娘妙计,轻而易举就让那谢嘉琅当众受辱,他太猖狂,竟不把娘娘放在眼里,自讨苦吃!”
  谢蝉困惑:“谢嘉琅?”
  宫人掀开车帘,“娘娘,您看。”
  谢蝉朝道旁看去。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金碧相晖的宫墙下,朝马车行礼,幞头裹发,绯红官袍,交握的双手骨节突出,手背皮开肉绽,伤痕累累。
  宫人一一为谢蝉道来。
  主持重阳节宴后,谢嘉琅不仅没得到奖赏,还被礼部打发到远离京师的离宫管理宫苑,仕途无望。
  他不骄不躁,带领工匠监造宫室,亲自劳作。
  这个月李恒带着谢蝉来离宫避暑,看离宫修葺一新,不复往年破旧败落,再看谢嘉琅一双手血肉模糊,夸赞了几句,似乎有意起复他。
  就在此时,谢蝉在山道上摔了一跤。
  李恒勃然大怒。
  谢嘉琅复起无望了。
  随行官员都知道谢嘉琅得罪皇后,被朝中皇后一派的官员排挤打压,才被打发到离宫,又见皇后一摔,断了谢嘉琅的前途,愈加肯定皇后对谢嘉琅怀恨在心,故意坏他前程。
  为向谢蝉身边宫人卖好,官员小吏多次奚落嘲笑谢嘉琅。
  谢蝉遥望伫立宫墙下的谢嘉琅,眉头轻蹙。
  谢嘉琅抬起头。
  一刹那,两人视线交汇。
  严峻刚毅的青年官员望着马车里雍容华贵的皇后,眼眸黑沉,脸上无喜无怒,没有一丝表情。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云销雨霁,日光煦朗。
  谢蝉早早爬起身,昨晚的梦已经忘了个干净,只依稀记得似乎梦见一双受伤的手。
  周氏和仆妇在挑选贺礼,大房的好消息已经阖府传遍。
  仆妇都说:大爷终于有后了。
  谢蝉想,那谢嘉琅呢?
  只因为恶疾,他被所有人刻意地漠视。
  大房。
  谢嘉琅在一阵吵闹声中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床帐,眼神空洞。
  窗外人影晃动,仆妇丫鬟来回走动出入,劝解谢大爷和大夫人。不一会儿,争吵声停下来,响起笤帚刷刷清扫地面的声音。
  淡金色曦光透过窗纱照在床头。
  谢嘉琅起身,自己穿好衣裳,端坐在书案前,翻开一卷书册。
  青阳推门进屋,送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谢嘉琅端起药碗。
  从他记事起就在吃药。父亲经常带他外出求医,每次换大夫时,父亲都会对他说,这一次的药一定有用。
  谢嘉琅很听话,每天吃很苦的药,坚持练拳,认真读书。
  阿爹阿娘想要他做的事情,他每一件都努力完成。
  唯独恶疾是天生的,他改变不了。
  药汁苦涩辛辣,让人作呕。
  谢嘉琅一口气喝完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爹要有其他孩子了。
  像二弟谢嘉文那样,一个健康的、不会被嫌弃厌恶的孩子。
  谢嘉琅收拾好书箱文具,照旧去松园看书。
  路上,仆妇丫鬟看他的目光比平时多了些东西。
  谢嘉琅看懂了她们的怜悯。
  他是一个被家族、父母放弃的累赘,一个废人。
  昨夜大雨,松针挂满清莹水珠。
  一滴水珠从叶尖滑落,打在树下的谢嘉琅脸上,像滴在他心头,冰凉,刺骨。
  谢嘉琅抹去水珠,翻开书卷。
  “砰砰”几声,几颗石头从墙头飞落,不偏不倚,正好都砸在谢嘉琅身上。
  继而是一阵得意的窃笑声:“我打中了!”
  “我来试试!”
  一群小郎君扒在墙头,甩动胳膊,朝谢嘉琅扔出石头。
  哐里哐当,一通乱响。
  石头落地时,小郎君们齐齐发出失望的声音。
  石头砸中谢嘉琅,墙头便响起一阵脆亮的哄笑。
  孩子的笑声,欢快悦耳,干净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