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蝉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坐在树下执卷看书的谢嘉琅身上。
“你们怎么一大早就走了?”她问。
青阳道:“郎君说早点走,不会惊动人,路上车马也少。”
谢嘉琅从书卷中抬眸,瞥见门口的谢蝉,也有些惊讶。
谢蝉走进去,“哥哥,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拿出一张吉符。
“昨晚观灯,我们在庙里烧香,三姐她们都求了符,我也给哥哥求了一张,听说很灵验,哥哥考试的时候可以戴着。”
灯市上江州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们聚在一起,互相攀比衣衫首饰,然后一起去庙里烧香,几乎都有要参加县学考试的兄弟,人人求了符,据说是江州这里的风俗。谢嘉琅看着符,沉默。
谢六爷还在巷口等着,谢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到底灵不灵验,不过人家有的,我家哥哥也要有!哥哥不戴它,放在屋里也可以。”
谢嘉琅一手执卷,一手慢慢摊开。
吉符落在他掌心。
“哥哥,你夜里早点睡,养足精神你平时这么刻苦,一定能答得出题目”
进宝在门外探头,无声催促,谢蝉只能匆匆离开。
谢嘉琅起身,目送她登上马车。
因为别人家都有,所以她也要给他求一张,追过来送到他手里。
他轻轻握住。
县学考试当天,春风和畅,柳条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
学官站在大门前点名,考生们挎着考篮,依次踏上石阶。
垂头丧气的吕鹏被家人送到考场,听着身边少年彼此对答题目,一个个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急得抓耳挠腮,一张脸时而发青,时而发紫。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平时跟在身边讨好自己的人,心里更加不耐烦。
看到谢嘉琅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吕鹏更是瞪大眼睛,怒火中烧。
这人有病,怎么也来参加考试了?
身旁仆从解释说:“二郎、四郎的爹是县学的学官,谢家郎君想入学,学官一句话的事。”
吕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一个废人也来考试。
知州公子眼珠转了一圈,乐得直拍手:“太好了,本公子不会垫底了!”
吕鹏身为父母官儿子,想进县学轻而易举,连考试都不用参加,可是前不久知州大人抽背文章,他支支吾吾,什么都背不出,把知州大人气得直接撅了过去。知州大人一怒之下,强迫儿子参加入学考试,要他好好丢一回丑,长个教训,知耻而后勇。
这几天吕鹏被关在府里读书,读得头都大了,到了考场,脑子里晕晕乎乎,全是浆糊。
不过一想到谢嘉琅也在考场上,吕鹏头不晕了,眼不花了,昂首挺胸找到自己的席位和书案,提起笔奋笔疾书,他再怎么差也比谢嘉琅强吧?
县学考试考的是基础,四书五经里主要考《论语》《孟子》,大量默写,诗,赋,策,论,几道简单的释义题,算学考《九章算术》,再有圣人之言。
仆役敲响铜钟,开考了,先发下来几张草纸,做起草之用。
谢嘉琅入座,首先在心里复述一遍要避讳的地方,提笔书写。
工整的字迹从笔尖流淌而出。
他一笔一划,写得专注。
钟声再敲响时,考试结束了。
考生们或自信满满,或失魂落魄,或愁眉不展,大门一开,所有人鱼贯而出。
能供子弟读书的人家,大多家境殷实,各家派了马车来接,看到考生出来,仆从争着上前嘘寒问暖,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谢嘉文刚走出大门,仆役立刻拥上,簇拥着他上马车。
“家里备了郎君最爱吃的菜,就等着郎君回去,老夫人问过好几遍了。”
谢嘉文笑着上车,看到谢嘉琅走过去,顿了一下。
他住府里,和谢嘉琅不同路,而且关系也尴尬,平时兄弟俩甚少来往,考场相见也只是点点头,就算招呼过了。
谢嘉文心想,自己样样比长兄强,长兄性子阴郁,必定十分嫉恨自己,还是别自讨没趣。
二夫人提醒过他,在外面要离谢嘉琅远一点,免得被带累名声。
马车走远了。
谢嘉琅交代过青阳不必到门口来接,从考场出来,直接回租住的院子。
走到门前,里面有说话声传出,带着笑意,听起来又甜又脆。
他推门进去。
“郎君回来了!”
“哥哥。”
青阳迎上来,和他说话的谢蝉也笑着上前,一个接过谢嘉琅的考篮,一个扯住他的袖子,拉他坐下,捧起一碗甜浆水。
“哥哥辛苦了,喝碗甜浆。”
甜浆水掺了蜜,很浓很甜,谢嘉琅平时不喝这么甜的浆水,但是从考场出来,他头脑空空,浑身虚软,正需要饮一碗这样的甜水。
一口气喝完,谢嘉琅气色好了点。
谢蝉关切地道:“哥哥,东西都收拾好装上车了,你在车上躺一会儿吧。”
今天谢大爷有事缠身,托谢六爷顺路过来接谢嘉琅回府,谢蝉知道了,一大早跟过来,和青阳一起等谢嘉琅出考场,其他人在后面收拾套车。
谢嘉琅很累,上了马车,躺下就睡。
他只睡了一刻钟就醒了,马车轻轻晃动,他身上盖了厚实的毯子,车厢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谢嘉琅翻过身。
靠坐在车窗旁看珠算心决的谢蝉立刻凑近看他,拍拍自己的书袋,一张圆圆的笑脸,杏眼黑亮:“哥哥,你饿不饿?我带了点心,有麻糖饼。”
谢嘉琅摇头。
谢蝉压低声音:“那你接着睡,到家了我叫你。”
谢嘉琅闭上眼睛。
九妹妹很贴心,没问考试,没说什么宽慰的话。
可是莫名的,他心里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第
22
章
首发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柳条如线,春风拂过,青烟袅袅。
长廊画帘高卷,檐下,谢蝉跪坐在席子上,俯身,把红梅消寒图上最后一朵梅花花瓣涂上鲜艳的红色。
“哥哥,你来涂最后一笔。”
她举起笔,朝旁边执卷的谢嘉琅道。
谢嘉琅放下书,接过朱笔,笔尖细细勾勒。
九九数尽春风浓,梅图买回来时,纸上清寒料峭,唯有一枝枯瘦素梅,如今梅花朵朵盛放,婀娜明艳,纸间似有浓香飘溢。
谢嘉琅放下笔。
谢蝉凑过来,仔细欣赏红梅图。
谢嘉琅浑身瞬间紧绷。
他正襟危坐,她整个人就压在他肩膀上,软绵绵、热烘烘的一团,带着甜香,发间垂下的丝绦穗子蹭过他的脖子,凉而滑。
从小患病,谢嘉琅已经习惯和所有人拉开距离,时时刻刻记得不去触碰别人,感觉到小娘子身上的温热,下意识的反应是让开。
刚动了一下,谢蝉挨着他,顺势往下倒,没长骨头似的。
谢蝉现在和他熟了,不把他当外人,胆子越来越大,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自在,没什么顾忌,想盘腿坐就盘腿坐,想歪着就歪着。
谢嘉琅长睫低垂。
眼角余光里,小娘子漆黑的脑袋靠着他的肩膀晃来晃去。
谢嘉琅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身上一阵阵发热,又一阵阵发凉,冷热交替,很陌生,很别扭。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身上不干净,谁挨得近一点,会立刻嫌恶地躲开。
可是谢蝉毫无所觉,只是这么自然而然地靠着他。
哥哥身上不脏,哥哥只是病了。
她就这么亲亲热热地倚靠着他,全然的信赖和亲近。
谢嘉琅怕她摔着,只好收住动作,手脚僵硬,一言不发地坐着。
像一座千万年岿然不动的山。
谢蝉欣赏完红梅图,满意地拍拍手,要青阳把图收好,跟着进屋,搬了张凳子垫脚,在谢嘉琅的书架上找书看。
她先挑几本,跳下凳子,一本本翻开看,感兴趣的放进书袋,不感兴趣的再踩着凳子放回原位。
过了好一会儿,廊下谢嘉琅缓过神,手脚没那么僵硬了,身上也不觉得难受了,拿起书继续看。
谢蝉选好书,找一张纸,认认真真写上年月。
某年某月某日,九妹借某书一册,某月某日归还。逾期一日,罚抄书一张。
写好了,谢蝉把借书条递给谢嘉琅。
“哥哥,我借几本书看。”
谢嘉琅接了借书条,嗯一声,放在一旁匣子里,里面已经有一摞借书条,都是谢蝉写的。
他喜欢看书,藏书多,而且不限于四书五经儒家典籍,诗集文集,地理志,图经,农书,佛道经文应有尽有,甚至还有话本小说,谢蝉征求他同意后,常来他这里挑书看。
谢蝉今年不能去学堂了,周氏要她和谢丽华、谢宝珠一起学女红针织。
她找谢六爷撒娇,没事时跟着谢六爷去铺子打转。
周氏很生气,谢六爷不在家的时候就数落她,唠叨个没完,她躲到谢嘉琅这里看书写字,等谢六爷回府再回去。
谢蝉刚翻开一册书,酥叶找了过来:“九娘,娘子要你去老夫人房里说话。”
她放下书,匆匆赶到正房,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
五夫人的笑声甜得能淌蜜:“我就说二郎一定能考上县学,没什么好担心的,母亲慎重,非要等名单出来。二郎要是考不上,那今年全江州都没人考不上!”
“恭贺二哥二嫂,二郎从小聪明,先生都夸他学问好,我们谢家就指望他蟾宫折桂,光宗耀祖啊!”
一片此起彼伏的恭贺声。
今天是县学张榜公布取中考生的日子,谢家一早派了人去县学守着,下人看到谢嘉文的名字,急着讨赏,赶回来报喜了。
房中喜气洋洋。
满屋子人,个个笑容满面,把谢嘉文围在当中,不住夸赞。
五夫人笑说该准备席面为谢嘉文庆贺,她好讨杯喜酒吃,沾沾喜气。
二夫人笑道:“我看你就是想哄我做东!”
众人都笑。
老夫人拉着谢嘉文的手,笑向周围人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不穷,门第却比不得那些官宦人家。正是应了俗话说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二郎进学,这是阖府的喜事,就别叫老二和老二媳妇破费了,我老婆子做东,都来沾喜气。”
众人笑着点头,道理应如此,谢二爷和二夫人道谢不迭。
谢蝉上前恭贺谢嘉文,退回角落,问酥叶:“进宝回来了没?”
进宝平时跟着谢六爷出门,认得一些字,谢蝉托他去县学看榜,有消息就回来报信。
酥叶摇头。
谢宝珠扯扯谢蝉的衣袖:“团团,你别打听了,长兄一定没考上,不然回来报信的人怎么没提他?你这几天别去找长兄玩,二哥考上了,他肯定臊得不行。”
谢蝉不语。
等县学公布取中考生的日子里,老夫人常派人去打听消息,或者把谢二爷叫去问,问的都是谢嘉文,没人觉得谢嘉琅能考上。
谢蝉对谢嘉琅很有信心,不仅仅是因为前世记忆,还因为她亲眼看到谢嘉琅每天手不释卷,养伤期间也没有松懈过。
老夫人和二夫人商量酒席办几桌,要不要请走得近的亲友来吃酒,众人说笑一阵,定下三天后在园子里摆席,各自散了。
县学这头,榜下人头攒动。有识字人的高声念出榜上考生名字,听到自家郎君名字的,自是喜气盈腮,没有找到的,只能叹口气,失望而返。
考生成绩按文字通顺的优、良、合格分甲乙丙等,名字一列列排列。
进宝钻进拥挤的人群,先从最右边合格一等找谢嘉琅的名字,没找到,心里咯噔一跳,不抱任何希望地往左边良的一等看了看,仍然没有,心里凉了下来。
喜信人人爱听,坏消息没人喜欢。
进宝忧愁地叹一声,肩膀上忽然被人猛地一拍,吕家下人笑着问他:“好小子,你家两位郎君都考上县学了,怎么还不回去讨赏?”
“两位?”
进宝呆住,他找了很久,没有谢嘉琅的名字啊?
吕家下人手指粉壁,摇摇头,小声诉苦:“你家两位郎君都是甲等,我们家这位混世魔王榜上无名,我们这些传话的,少不了一顿骂!”
进宝再看粉壁,从良那一列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看到最左边的优。
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视线:谢嘉琅。
进宝两手一拍,喜得一蹦三尺高。
大公子也考上了!
消息送回谢府,传话的丫鬟笑道:“你晚了一步,长财腿脚快,早就把喜信送回来了。”
“不止二公子,大公子也考上了!”
丫鬟一愣,“你没看错吧?别哄我玩!我可没红包给你。”
进宝板起面孔,气哼哼道:“我看了五六遍,又找人问过,都说那是大公子的名字,怎么会有错?!”
阖府惊动。
各房已经回屋,又被一个个叫回正院。
老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命下人再去看一遍榜。
二夫人正和仆妇商量席面上的菜色,丫鬟来回说谢嘉琅也考上了,她愣了半天,脸色沉下来,抱怨谢二爷:“你怎么不说大郎也考上了?”
谢二爷纳闷,今年他没参加阅卷,不知道具体的录取名额,昨天同僚私底下暗示他,道了声恭喜,他以为恭喜的是谢嘉文,没有想过还包括谢嘉琅。
下人小声补充一句:“大公子也是甲等。”
屋中安静了好久。
“怎么会是甲等?!”
二夫人腾地站起身,满地乱转。
“不会是卷子弄错了吧?”
谢二爷主持过县学考试,皱眉说:“考卷都是按座号填的,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