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21章
  二夫人面色愈加难看:“他居然能考甲等?”
  要说谢嘉琅走狗屎运考进县学,也不算出奇,可是谢嘉琅竟然被评为甲等,谁信?
  甲等可不是随便评出来的,历来举荐进州学的优异学子几乎都是甲等出身,谢二爷年轻时也是甲等,后来他成了县学学官。
  由不得二夫人不信,下人回来禀报,说谢嘉琅确实是甲等,名字和谢嘉文在一列。
  众人面面相看。
  诡异的沉默中,谢六爷哈哈大笑出声,朝两个兄长拱手:“大郎、二郎都考上了,咱们全家跟着长脸,弟弟恭喜大哥、二哥了。”
  众人恭贺谢大爷和谢二爷。
  谢二爷干笑着回礼。
  谢大爷一脸震惊。
  教书老先生很少夸奖谢嘉琅,总说他虽然刻苦,可惜天分平平。考完试后,谢嘉琅又和平时一样照常看书写字,没有说过自己考得如何。谢大爷不敢多问,完全没想过缠绵病榻的儿子竟然考上了。
  老夫人要丫鬟去请谢嘉琅。
  谢嘉琅进屋,眼眸漆黑,神情平静。
  众人悄悄打量他。
  他目不斜视,朝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招手要他走到近前,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他,“好孩子,你在外面养病,还能刻苦勤学,好,好啊!”
  谢嘉琅沉默。
  老夫人朝谢嘉文示意,“二郎,你过来。”
  谢嘉文走过去。
  老夫人一手拉着一个,神情感慨,“祖宗保佑,两个小郎都争气,你们是兄弟,以后啊,一定要互相照应,互相扶持,咱们谢家能不能改换门庭,就看你们了。”
  谢嘉文瞥一眼长兄,低头应是。
  他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人人都嫌弃的长兄也考了一个甲等?
  谢蝉站在人群里,看着在众人注视中肩背挺直的谢嘉琅,心里酸酸的。
  是锥子,总会破囊而出。
  老夫人要众人回房,留下两个孙子说话。
  谢蝉在外面等着,不一会儿看到谢嘉琅先出来,砰的一声,从回廊跳到他跟前,丝绦穗子高高扬起。
  “哥哥,恭喜!”
  她退后一大步,笑着朝他拱手作揖。
  郑重的动作像模像样,脸上却是顽皮笑意。
  谢嘉琅停下来,对着她春花般的笑脸,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谢蝉朝他摊开手掌:“哥哥,你得给我红包。”hΤTPS:ωWω.ΚāЙsHūsΗI.cóm
  谢嘉琅:
  回到院中,谢嘉琅拿出装花钱的匣子,示意谢蝉自己随便抓。
  谢蝉只挑了一枚花钱,要青阳准备红封,散给院里伺候的人。
  她知道谢嘉琅孤僻,不大理会这些事,可能也是因为小时候总避开人群,长大的他也独来独往,疏于应酬。郑氏和谢大爷未必会提醒他这些事。
  谢家最后没有办酒。
  本来县学给吕鹏留了一个名额,吕知州到底是读书人出身,看过儿子的考卷后,觉得儿子入学只会贻笑大方,决定让吕鹏明年再进县学,先把他关在府里读书,自己亲自教导。
  老夫人怕吕夫人多心,没有请客人,只叫灶房备几桌宴席,自家人围坐着吃酒,算是庆祝。
  宴席上,众人朝郑氏和二夫人敬酒。
  郑氏多喝了几杯,是被仆妇缠着回房的。
  仆妇为郑氏脱衣换鞋,笑着道:“娘子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二夫人成天说二郎怎么怎么聪明,吹得跟文曲星下凡一样,今天敬酒,大郎排在二郎前面,二夫人的脸都快拉到碗里了!”
  郑氏苦笑。
  仆妇小声问:“娘子怎么不高兴?”
  郑氏躺在枕上,揉揉眉心,“你不知道我一直看着大郎,我怕他发病他会读书,我心里更不甘心!”
  仆妇叹口气,不言语了。
  帘外,谢嘉琅把手中的醒酒汤递给一脸尴尬的丫鬟,转身出去。
  傍晚的风拂在脸上,刀刮一样。
  今天所有人都在对他笑,母亲也难得露了笑脸。
  可是这更改不了什么。
  他依然身患癔症。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得很快,身后有人叫他,他置若罔闻,接着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谢嘉琅停了下来。
  追在后面的人也停下,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谢嘉琅回头。
  谢蝉满头大汗地看着他。
  谢嘉琅一语不发,接着走。
  谢蝉抬脚跟上。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
  走着走着,身后“噗通”一声,谢蝉急着追他,没看清脚下,被绊了一下,脸朝地摔倒在地上。
  她一声不吭,手撑着地爬起来。
  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谢蝉忍着没掉眼泪,吹了吹伤口。
  眼前一黑,一道影子罩下。
  谢蝉抬起头。
  谢嘉琅站在她面前,一脸严厉凶相,俯身,双手扶住她的手臂,拉她起身。
  谢蝉站起来,顺势拽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小娘子柔软的小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谢嘉琅再次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外挣。
  谢蝉抿唇,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牢牢拽着不放。
  “哥哥。”
  她轻声唤他,声音柔软。
  谢嘉琅眼皮低垂。
  谢蝉轻轻摇他的手:“哥哥,我们回去吧。”
  谢嘉琅不语,僵直的手指颤了颤,指节微曲,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反握住她的手。
  天色暗下来了。
  回到房里,谢嘉琅把灯盏挪到桌前,看谢蝉掌上的伤,要丫鬟给她抹药。
  一点小擦伤,谢蝉没当回事,问:“哥哥,你明天就走吗?”
  谢嘉琅点头。
  刚才席上,他说要搬去县学的学舍住,老夫人见他坚持,没有拦着。
  “我可以送你去学舍吗?我想看看学舍是什么样的。”她道。
  谢嘉琅低低地嗯一声。
  第二天谢蝉起得特别早,穿了身颜色庄重的新衣裳,选青色丝绦束发,和谢嘉琅一起去学舍。
  学堂讲究苦学,学舍自然比不上高门大宅舒适,本地大户人家子弟娇生惯养,每天有车马接送,入住学舍的学生不多,空置的房舍不少。
  谢嘉琅选了间最僻静的院落,青阳和老仆打来水洒扫庭院,捅掉角落的蜘蛛网。谢蝉带了丫鬟仆妇,指挥她们帮着铺床,看隔壁院子有人,要丫鬟送些点心过去。
  隔壁几个学生过来道谢,顺着话头彼此厮见。
  几人看谢蝉小小年纪,站在阶前指挥下人,笑道:“这位小娘子举止不俗。”
  “她是我妹妹。”
  谢嘉琅道。
  青阳和仆妇一起忙活,学舍很快打扫干净。
  谢蝉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确定没有疏忽的地方,和谢嘉琅辞别。
  “哥哥,我回去了。你在这里有什么缺的,叫青阳回去说一声,我让人给你送来。”
  “过几天我来看你,给你带麻饼。”
  谢嘉琅仍是嗯一声,送谢蝉上马车。
  车帘落下时,他忽然轻轻地道:“团团。”
  少年低沉清冷的嗓音。
  谢蝉愣住了。
  这好像是谢嘉琅第一次叫她。
  克制,严肃。
  还有一丝温和。
  谢蝉扒在车窗上,呆呆地看着谢嘉琅。
  她惊讶的样子也绵软,难怪叫团团。
  谢嘉琅嘴角翘了翘,示意车夫出发,站在阶前,目送马车走远。
  县学的老师不仅有为人师长的严肃,还有身为学官的威严,对学生管束十分苛刻。
  入县学的头一年,谢嘉文感到有些吃力。
  府里请的老师很喜欢他,对他态度温和,他有什么疑问都耐心讲解。
  县学老师整天板着脸,讲解问题速度极快,然后要学生自己反复诵读领悟,谁捧卷请教,他两眼一竖,呵斥学生蠢笨。
  谢嘉文被骂了几次,满面通红。
  不过在看到长兄谢嘉琅也被骂,而且被骂得更狠、次数更多以后,他心里好受很多。
  入学考试,长兄列为甲等,和自己同列,他一直不服气,心想,那次考试,长兄大概只是运气好。
  这不,进了县学,长兄天天被骂!
  二夫人问起县学的事。
  谢嘉文和她说了。
  二夫人合掌笑道:“真金不怕火炼,这假的一炼就现原形了!”
  谢嘉文也这么想。
  然而年底考核,天天被县学老师叫去骂的谢嘉琅却得了甲等。
  谢嘉文目瞪口呆。
  今年得甲等的学生只有三个。
  他是乙等。
  第一年,谢嘉文觉得,或许只是意外。
  第二年,谢嘉琅仍然是甲等。
  第三年,谢嘉文十分刻苦,终于成为甲等。这年,谢嘉琅得了整个县学唯一的一个优。
  谢嘉文一直以为,自己是谢家最优秀的郎君,长兄是个天生的废人。
  可是在不知不觉间,长兄默默而飞快地成长,他一年到头都住在学舍,如饥似渴、日复一日地勤学苦读,发病时床头都摆着书卷。
  终于,这个被众人漠视的废人脱颖而出。
  谢嘉文沮丧地发现,现在的长兄每踏出一个脚步,都会把自己甩得很远,他努力在后面追赶,怎么也追赶不上。
  发现这一点的,还有谢家其他人。
  谢二爷是县学学官,看过谢嘉琅的考卷后,他头一个意识到,二夫人提醒谢嘉文“不要立于围墙之下”“提防大郎报复你”完全是多余,因为谢嘉琅从来没把谢嘉文当成对手。
  这个少年,胸有丘壑,心思深沉。
  只有谢蝉知道,在谢嘉琅身上发生的一切不是骤然间的变化,而是水到渠成。
  他克己到让她咋舌。
  她常去学舍看他,几乎每次去的时候,他都手执书卷。
  过节时他也不回谢府,她带着糕点去看望他,暑热天,学舍热得像蒸笼,其他学生都回家了,只有他还在,汗流浃背,手里依然拿着书卷。冬天,学舍冷得像冰窟,谢蝉站在屋里必须不停跺脚,谢嘉琅端坐着,手里还是拿着书卷。
  一转眼,又是年底了。
  大雪纷飞。
  谢蝉坐车去学舍,头束巾子,穿盘领袍。她长大了些,不好再大喇喇出入学舍,来找谢嘉琅时都穿男装。
  “哥哥,要过年了,我来接你回家。”
  谢蝉探头往屋里看。
  书案前一道静默的身影,少年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书卷。

23

首发
  上了马车,谢嘉琅依然没放下书卷。
  经过城中最热闹的坊市,谢蝉掀开车帘,要进宝去买几包糟猪头、酥骨鱼,带回去给谢六爷下酒。
  府里灶房不常做这些,做的也不如铺子卖的好吃。
  年底市集很热闹,吆喝声,唱曲声,叫好声,铁器敲击声,胡饼店拍打面团声,声浪嘈杂,熙熙攘攘。
  街旁一家茶肆的点茶婆婆满头银发,戴几朵大红花,装扮得俏丽,一面拍板吟唱,一面叫卖自己的茶汤。
  谢蝉扒在车窗前,听得津津有味。
  她喜欢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谢嘉琅始终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书,偶尔动一下,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心无旁骛。
  “什么书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