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26章
  “行礼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照顾你的人是谁?”
  “青阳。”
  祖孙俩一问一答,老夫人停下来,打量谢嘉琅许久,拉起他的手,话锋一转,“大郎祖母明白,你心里是不是怨我偏心二郎?”谢嘉琅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在祖母心里,你们是一样的,只是二郎在我跟前长大,和我亲近些罢了。”老夫人语重心长,“大郎,你是读书人,出去见了世面,知道的道理比祖母多,一家人,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管在家怎么样,到了外面,别人都知道你们是兄弟,只有家里人才能依靠。”
  谢嘉琅不语。
  “你二弟很关心你的身体”
  老夫人闲话一阵,图穷匕见:“大郎啊,你在县学要多帮着二郎,自己兄弟,不要藏私想到什么,多和二郎讨论”
  指责之意,不言而喻。
  谢嘉琅抬眸,浓眉犀利,黝黑眸子直直地望着老夫人。
  他本来就面相严厉,这么看人,目光带了点压迫力,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底所想。
  老夫人被他的眼神吓一跳,心中有些不喜,强笑:“大郎,你说说,祖母说得对不对?”
  谢嘉琅垂下眼皮。
  祖母关心他,给他墨锭,都是为了二弟,她认为他怨恨二弟,心思阴险,偷偷藏私,自己有好的学习思路不和二弟分享,所以进步比二弟快。
  老夫人接着道:“好孩子,你多想想祖母的话,祖母是为你好。”
  谢嘉琅抬起头,望向前庭。
  长廊下,谢蝉在和丫鬟玩翻花绳,小丫鬟围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她和她们讨论花样,低垂在肩头的朱红色丝绦穗子随风轻拂。
  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她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捕捉到他的目光,她朝他一笑,眉眼间俱是明亮笑意。
  谢蝉在等他。
  他明天走,她肯定要嘱咐他很多话,生病了不要强撑着,看书不要看得太晚
  每次都是如此,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默默听着。
  谢蝉完全不在意他的沉默寡言。
  也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他。
  无端被长辈质疑的茫然、愤懑和委屈杂糅成一团,在谢嘉琅心底翻腾涌动一会儿,最终化为平静。
  他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老夫人点头。
  她不知道长孙能不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但是这话她还是要说,谢嘉琅心里肯定恨谢嘉文,她必须警告他,假如他想对谢嘉文不利,谢家容不得他。
  第二天,全家人都来送谢嘉文。
  二夫人让下人多为儿子准备些干净被褥衣物,箱笼装了满满一辆马车。
  老夫人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拉着谢嘉文,千叮咛万嘱咐,“好好读书,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吃不惯外面的东西,还是回来住。夜里别熬灯费油,仔细把眼睛看坏了”
  谢嘉文笑着连声答应,和众人告别。
  角落里,谢蝉拽着谢嘉琅的袖子摇了摇:“哥哥,路上小心。”
  谢嘉琅抬手,拍拍小娘子的发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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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的结香开了,密密麻麻,黄得娇嫩。
  晨光熹微,谢蝉被酥叶叫起来:“九娘,吕家来人了,老夫人叫你过去。”
  老夫人还交代,要谢蝉打扮打扮。
  “听说是来了贵客。”
  谢蝉头上梳双环髻,眉间贴花钿,簪一朵通草花,碧色丝绦垂至腰间,葱白窄袖衫,丹红长襦裙,挽银泥披帛,到了正堂,款款下拜。
  堂上一个妇人笑道:“难怪我们夫人成天念叨着,果然伶俐,谁见了不喜欢?”
  说着话,一把拉住谢蝉,含笑打量。
  谢蝉发现吕夫人也在座,笑着问妇人:“干娘近来可好?”
  妇人见她聪慧,脸上笑意愈浓。
  “夫人一切都好。”她一面摩挲谢蝉,一面转向老夫人和二夫人,“这次我回岳州,夫人再三叮嘱,叫我一定要来江州走一趟,替她看看干女儿,我心里还纳闷,这小仙童一样的干女儿是什么模样?见了府上小娘子,总算明白了!”
  大家都笑。
  妇人是张夫人家的仆妇。
  当年张夫人离开江州后,仍然时不时托人给谢蝉送些玩的吃的,后来在信上认了谢蝉做干女儿,谢蝉每年给张夫人寄拜帖,做几双袜子。
  张夫人托仆妇给吕家小娘带了礼物,单给谢蝉带来一对珍珠头花,说是京师那边时兴的样式,用珍珠串成头饰,光泽映衬之下,鬓发愈显得浓黑。
  “夫人说小娘子头发乌黑,戴这个好看。”老夫人和二夫人交换一个眼色。
  对大族贵妇人来说,认干亲不过是寻常客套而已,谁家夫人都有几个场面干女儿,没想到张夫人是真喜欢谢蝉。
  老夫人留张家仆妇吃饭。
  饭后,有小丫鬟过来找谢蝉:“九娘,四郎带着吕小郎要进大郎的书房。”
  谢蝉皱眉,找个借口出来,赶到谢嘉琅的院子。
  谢嘉武正在对看守院子的仆妇发脾气:“我们不过是进去看看,滚开。”
  仆妇不敢应声。
  谢蝉踏上石阶,扬声道:“四哥,长兄不在,他的书房我锁起来了,只有我能进去,你想看什么书?我进去帮你拿。”
  谢嘉武支支吾吾。
  他身边的吕鹏一听到她的声音,响亮地啧一声。
  谢蝉一笑,低头撸袖子:“怎么,吕家哥哥,想打一架吗?”
  吕鹏转过身来,朝天翻白眼。
  上次两人见面是在灯节的时候,吕鹏和谢丽华定了亲,在谢蝉跟前摆姐夫的款,态度嚣张,谢蝉只是笑,趁他不注意,手里的灯往他袖子底下一放。
  不一会儿,衣袖烧起来。
  谢蝉头一个惊叫:“吕家哥哥,你身上着火了!”
  她扑到吕鹏跟前,又是踢又是打,一边叫着灭火,一边对着吕鹏脸上身上招呼,下手毫不手软。
  吕鹏气得发抖。
  偏偏他的伴当还对围过来的人说:“幸好九娘即使发现,奋不顾身地帮郎君灭火九娘不计前嫌,心肠真好。”
  吕鹏无可奈何,以前他以大欺小,可以随便欺负谢蝉,现在谢蝉一天天长大,在他面前凶悍,到长辈跟前却乖巧柔顺,次次挨骂的都是他,他觉得自己好冤!
  “我懒得欺负你。”吕鹏下巴抬起,“我过来借本书。”
  谢蝉拦在院门前,继续撸袖子:“什么书?我给你拿。”
  吕鹏不说话,看着她白皙的脸庞,清澈的杏眼,脸突然红了。
  “噗嗤。”
  一声笑声传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小九娘?”
  院墙上一道身影跳下,锦衣绣袄,装束华贵,一双含笑的凤眼,气质温文儒雅,凝眸端详谢蝉。
  谢蝉看到他的脸,头顶似有惊雷闪过,瞳孔猛地张大,心头狂跳。
  她的惊愕,来人尽收眼底。他得意地扬眉,朝吕鹏二人道:“既然不便进去,那就算了,我们去别处。”
  “小娘子,得罪了。”
  锦衣少年朝小谢蝉一拱手,飘然离去,姿态潇洒。
  吕鹏巴不得听到这一声,抬脚就走,他们是来找“那些书”看的,怎么能和小九娘开口呢?
  一行人匆匆离开。
  谢蝉仍然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她还呆立着,一动不动。
  仆妇唤她:“九娘?”
  谢蝉醒过神,猛地掉头,冲进谢嘉琅的书房,跑得太急,踉跄几下,差点摔倒,她顾不得那么多,转身关上房门,靠在门上,心脏还在狂跳。
  书房里一股淡淡的药味,书案前空空荡荡,没有长兄的身影。
  谢蝉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镇定,走到书案前,翻开谢嘉琅抄写的一卷书。
  他的字开始显露锋芒,锋利刚劲。
  她看着他的笔迹,慢慢冷静下来。
  吕鹏和谢嘉武带着客人去谢嘉文的书房翻找一通,找到两本书。
  锦衣少年带着书回房,往榻上一歪,长腿一翘,抓一把瓜子,一边看,一边抖腿,一边吐瓜子壳,最后摇头道:“不够下流。”
  他甩开书,嫌弃道:“这江州的书肆怎么都那么规矩?只卖圣人之言和正经书,想找点新鲜故事看,还得去闯人家书房。”
  随从劝道:“郎君,您暂且忍忍,这江州自然比不得咱们京师繁华。”
  锦衣少年叹口气,百无聊赖,抓起一面铜镜,揽镜自照,抹抹头发,忽然笑了。
  “刚才那个谢家小九,看到我连话都不会说了,亏得堂婶一直夸她,说她大方。”
  随从笑道:“郎君风采过人,谢家小娘子这样的人家,从来没见过贵人,看到郎君,一定以为郎君是神仙下凡。”
  锦衣少年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叹口气,“哎,本公子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小娘子一眼就喜欢上了我,我却只是个过客,可怜,可怜”

27

首发
  前世。
  黯黑天穹间一轮明月。
  月色下,皇城高低错落的青色琉璃瓦泛着冷峻的光,崇楼高举,殿宇轩昂。大殿中,一场宴会正在举行,笙歌聒地,鼓乐喧天。
  谢蝉头戴花冠,身穿缺胯圆领袍,一身宫女装束,低着头,沿着石阶走上去,手心冰凉,冷汗直下。
  教坊女伎翩翩起舞,席间觥筹交错。
  她以前未亲临这样的场面,心中紧张,小心翼翼地穿行于席位间,找到自己的目标,走过去。
  男人正搂着一个侍酒宫女调笑,两人眉来眼去,两张嘴都要黏在一起了。
  谢蝉早听说过男人风流浪荡,见他身边有生人,不敢靠近。
  站了半天,侍酒宫女依依不舍地离开,男人笑着目送她,忽然扭过头,一双含情凤眼打量谢蝉,笑问:“席间这么多人,女史一直在看我,莫不是见本公子风流倜傥,心生爱慕?”
  谢蝉走过去。
  男人伸手拉她,手指勾起,轻轻挠她手心。
  谢蝉忍着没有挣扎,落座,借着为男人斟酒的动作,低语:“张大人,我是八皇子妃。”
  男人一愣。
  谢蝉抬起脸,摇曳灯火下一张肤光胜雪的脸,杏眸乌黑,“我是八皇子妃,李恒的妻子,谢家十九娘。崔相爷被贬的消息是张大人亲口告诉殿下的,张大人对他说了一个字,忍。”
  张鸿睁大眼睛,吓得酒意全飞,飞快松开她的手,啪的一下坐直了。
  比铜尺还直。
  “惊扰张大人了。”谢蝉低下头,“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大人见谅。”
  张鸿镇定下来,端起酒盏,脸上恢复轻佻表情,凤眼飞快环视一圈,注意周围人的动静。
  谢蝉低语:“张大人,殿下伤口化脓,烧热不退,太监拿来的药都是些腐朽的陈年渣滓,没有效用,张大人是殿下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
  张鸿神色微变,没有片刻犹豫,点头应承:“我会想办法。”
  谢蝉心里长舒一口气,“多谢。”
  她起身准备走,张鸿拉住她的袖子,“殿下,别动,邓松儿过来了,他是殿中省总管,主持殿下的婚仪,应该见过你。”
  邓松儿正是把谢蝉送进李恒院子的人。
  谢蝉的心提起来,僵住不动。
  邓松儿过来了。
  谢蝉心脏怦怦狂跳,一动不动,张鸿朝她靠过来,举起酒盏,送到她唇边,做出劝酒姿态,帮她遮掩过去。
  邓松儿突然站住不动,回头看谢蝉的方向。
  谢蝉吓得一抖,低头喝下张鸿手上酒盏里的酒,太过惊慌,呛了一下。
  她强忍着不发出声音,手指狠狠掐自己的手心。
  张鸿垂眼看着她。
  邓松儿几步走过来,视线扫过张鸿和谢蝉,眼神疑惑。
  张鸿抬眼,一手勾着谢蝉,一手朝邓松儿举杯致意。
  邓松儿朝他笑笑,从他们身边经过,在他们旁边一个席位坐下,和认识的人交谈。
  谢蝉心里不停打鼓。
  张鸿一杯接一杯喝酒,他一直虚搂着她,从她说出身份后,他的手始终隔着衣衫,没有碰她一下。
  等邓松儿走远,谢蝉继续坐了一会儿,悄悄离去。
  张鸿问她:“宫中规矩森严,殿下易服擅闯宫宴,若被人发现,圣人动怒,殿下只怕就红颜薄命了,不怕吗?”
  谢蝉苦笑:“自然是怕的。”
  她自小循规蹈矩,没有做过出格的事。
  “那殿下还敢来?”
  谢蝉低低地道:“可是再不想办法,郎君就要病死了。”
  张鸿沉默,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阑珊灯火间。
  谢家十九娘,一个没见过大阵仗的内宅女子,嫁给一个被圈禁的皇子,别人家小娘子新婚燕尔,她却得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在这处处杀机的深宫奔走。
  陛下对八皇子太狠心,但是陛下给八皇子挑了一个好妻子。
  江州。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春雨如丝如酥,花苞浸润,吐露芳华。
  谢蝉梦见前世和张鸿的初遇。
  她从梦中醒来,听窗外沙沙的雨声。
  天下那么多姓张的人家,她没想到张夫人的丈夫手段了得,居然和张家连了宗,成了张鸿的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