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25章
  同样定下婚事的还有吕鹏和谢丽华,吕家派人求亲了。
  二夫人心想事成,走路都带风。
  二房每天人来人往,吵得谢嘉文没办法静下心读书,眼看要到去县学的日子了,他的治水论还没写好。
  谢嘉文对着空白的纸张苦思许久,找不到思路,叹口气,起身去大房找谢嘉琅借书。
  大房张灯结彩,贴了喜字,小郭氏快进门了,仆妇在打扫新房。
  谢嘉文找到谢嘉琅的院子,问青阳:“长兄在做什么?”
  青阳道:“在看书。”
  谢嘉文探头往里看一眼。
  窗户半敞着,谢嘉琅坐在书案前,低头翻阅一本书卷。
  谢嘉文心里暗暗佩服,过年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大房要娶新妇了,谢嘉琅居然还能沉下心用功。
  他走进去,说要借书。
  谢嘉琅指指书架,“你自己看,拿走什么书,留下书条。”
  谢嘉文谢过,选了几本书,写好书条放进匣子里。
  匣中已经有一摞借书条。
  还有谁会向长兄借书?
  谢嘉文看一眼上面的署名,全都是:团团。
  最底下是谢嘉琅的字。
  “已还”。
  “逾期三日,罚团团抄书三张”。
  “书页破损一角,罚团团抄书两张”。
  “已还”。
  旁边一摞字纸,是被罚抄写的文章。
  谢嘉文一愣。
  是谢蝉,她不仅找长兄借了很多书,还在借书条上留自己的小名,长兄居然允许她用小名,而且在每一份借书条上写了字,盖了印。
  这份亲昵,让谢嘉文纳罕。
  他想起正事,问:“长兄,你的治水论写多少了?”
  谢嘉琅道:“写好了。”
  谢嘉文呆住,心里震荡不已。
  谢嘉琅竟然已经写好了!
  回到房里,谢嘉文半天定不下心。
  这几年谢嘉琅进步飞快,谢二爷和二夫人很忌讳他。年前,郑大舅来谢家,直接带走郑氏,谢二爷夫妇紧绷的心终于放下:郑大舅是州学训导,他对外甥谢嘉琅不屑一顾,说明谢嘉琅虽然有进步,但是身患癔症,不会有什么出息。府里下人说,郑氏走后,谢嘉琅病了一场,过年时癔症发作过两次。
  谢嘉文心想,换做是自己,在过年时面对这样一连串的打击,早就把书本撕了。
  谢嘉琅呢,不仅没有撕书,还带病看书,早早写好了治水论。
  谢嘉文抓抓头发,提笔写字。
  小郭氏进门的前一天,郭家人来谢家铺设床褥。
  二夫人领着女眷们迎接,都是亲戚,其乐融融。
  谢蝉心里猜测,老夫人这是下定决心由谢嘉文来继承家业,为二房铺路。
  谢宝珠拉拉谢蝉的衣袖,神神秘秘地道:“团团,你听说了吗?”
  “什么?”
  谢宝珠凑到她耳边:“我娘说,长兄他娘嫁人了!”
  谢蝉一惊。
  谢宝珠继续说下去。
  郑氏回到安州后,很快由郑老太爷做主,嫁给一位赵团练使做填房。
  五夫人说,赵团练使和郑氏从小认识,赵大人丧妻后,打听郑氏的消息,郑老太爷才允许郑氏和离,郑家才会不惜以嫁妆为条件交换和离书,他们急着和赵团练使结亲。
  五夫人还说,赵团练使先前的夫人生下一儿一女,郑氏宁愿嫁过去给人当后娘,也不要亲儿子谢嘉琅。
  五夫人感慨几句后,叮嘱谢宝珠不用管谢嘉琅了,还是得一心讨好谢嘉文。
  谢宝珠松口气,她不敢去找谢嘉琅。
  她跑过去看郭家人铺被褥。
  谢蝉呆呆地坐着。
  几个名字飞快从她脑海掠过。
  赵团练使。
  赵夫人。
  赵家小郎。
  夜里,谢蝉做了个梦。
  她坐在马车里打盹,马车忽然晃荡了一下,停在宫门前的御街上。
  前方传来吵嚷声。
  侍卫的呵斥,老妇人尖利的咒骂,小妇人的啼哭。
  谢蝉皱眉。
  太监上前清喝一声,厉声道:“皇后凤驾在此,何人喧哗?”
  哭闹声戛然而止,侍卫告罪不迭,围观的官员散去,让出道路,朝马车行礼。
  马车继续行驶,宫女掀开帘子。
  谢蝉眼角余光看见御街旁一道高大笔直的身影,眼帘抬起。
  是谢嘉琅。
  他很狼狈,头上官帽歪了,身上官袍的结纽被人扯开,脸颊脖子上还有几道抓痕。
  谢蝉很诧异,叫来太监问:“谢嘉琅什么时候回京的?”
  “回娘娘,谢大人上个月回京的,陛下召他回来协助史馆修国史。”
  谢蝉不语,示意宫女放下帘子。
  太监知道谢嘉琅与后党不和,等马车过去,转头呵斥谢嘉琅:“谢大人,你仪容不整,惊扰凤驾,按律,罚俸三月!”
  谢嘉琅低垂着头,应是。
  谢蝉回到宫中。
  宫女过来回话:“娘娘,刚才在宫门前吵闹的是赵团练使的继室夫人,他家小郎喝醉酒,伤了人命,被谢大人抓进大牢。赵家是国舅的人,刑部都说要轻判,谢大人坚持重判,赵家女眷今天进宫求情,刚好撞见谢大人,骂他狠毒。”
  国舅是李恒的亲舅舅,李恒母族唯一活下来的人,李恒和舅舅感情很深。
  谢蝉心想,谢嘉琅的骨头真硬,国舅的人,他照样得罪。
  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她很快就忘了。
  谢蝉被一阵鞭炮声吵醒。
  今天是谢大爷娶新夫人的日子,周氏抱着十二郎去前堂看交拜礼。
  到处是欢声笑语。
  谢蝉向谢嘉琅的院子走去。
  他在书房,盘坐于小案前,一边翻阅书卷,一边抄写,从背影看就知道他有多专注。
  谢蝉一步步走过去,俯身坐在席子上,伸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谢嘉琅顿住,停笔,抬头,“团团?”
  谢蝉闷闷地唔一声。
  赵夫人就是郑氏,谢嘉琅的母亲。
  前世,郑氏弃他而去,改嫁他人。多年后,郑氏的继子赵家小郎犯事,他是主审,秉公执法,不肯轻判,郑氏在御街前拦住他,当着来往官员,骂他刻薄歹毒。
  她们还抓伤了他的脸。
  赵家人一定以为他是为了报复郑氏才坚持重判。
  他被人误解。
  还被罚了俸禄。
  他那么穷,没了几个月的俸禄,是怎么撑过去的?
  谢蝉靠着谢嘉琅,闷闷不乐。
  谢嘉琅不习惯与人亲近,放下笔,转身,拨开谢蝉,“怎么了?”
  谢蝉不管不顾,又靠上去,一把搂住他左边胳膊。
  今天谢大爷娶妻。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想这样静静地靠着他,陪着他。
  “哥哥,你继续写字吧,我不会吵你。”
  她仰起脸,清澈杏眼里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谢嘉琅伸手拎开她。
  她很乖,他拨开她,她就倒向一边,他收回手,她立马靠回来,娇娇软软的一团,跟没长骨头一样。
  相处久了,她露出娇蛮的一面,会对他撒娇了。
  谢嘉琅无奈,让谢蝉靠着,转过头,拿起笔继续书写。
  外面前堂锣鼓喧天,人头攒动。
  谢嘉琅写着字,心里很平静。

26

首发
  过完节,谢嘉琅要去县学了。
  谢蝉知道他读书废寝忘食,夜里常常过了子时才睡,整理几盒糕点果子给他带去学舍当消夜,诸色蜜饯,琥珀蜜饧角儿,蜜麻酥,骆驼蹄,肉丝糕还有他喜欢吃的辣口甜姜麻糖饼,一小包一小包扎严实了,塞进抬盒里。
  学舍虽然有炉灶,但谢嘉琅体恤下人,不会三更天把熟睡的青阳叫起来给他做吃的。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又辛苦,不能饿着肚子睡觉,谢蝉把几只大抬盒塞得满满当当的,还觉得不够,拿私房钱请灶房婆子帮忙炒一大锅芝麻炒米。
  米炒熟了,方便携带,也易于储存,而且很顶饿。炒米粒粒金黄饱满,肚子饿的时候抓一把,干吃香甜酥脆,越嚼越香,倒在碗里用热茶一冲,泡软了,绵软甜香,吃下去,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
  谢蝉扒在箱笼前,掰着手指头数,“被褥两套,罗衣,巾子,棉袜,靴子桃花还没开,没到暖和起来的时候,多带几件厚衣裳。”
  她忙来忙去,对着自己写下的册子一样样检查,确定没有落下要紧的东西。
  梳着双环髻的小娘子,个头还没有丫鬟高,不过架势十足,满院子丫鬟仆妇都听她指派,笑着回她的话。
  谢嘉琅过来了。
  仆妇丫鬟脸上的笑意僵住,都下意识低头,噤声不语。
  堂屋里众人忙得团团转,挤不进人了,谢蝉拦住谢嘉琅,推着他往书房方向走:“哥哥,你去收拾书箱,她们不知道你要带走哪些书。”
  一副嫌他碍事的模样。
  谢嘉琅被谢蝉一推推到门口。
  仆妇们不敢吱声。
  谢嘉琅没往里走,好脾气地转身去书房挑选书卷。
  仆妇们松口气,对望一眼:大郎看着阴沉严肃,对妹妹倒是很宽和。
  谢蝉整理好消夜果子盒,过来帮谢嘉琅装书。
  “哥哥,下个月我去县学看你,你想什么吃的,要青阳去布铺送个口信,我给你带去。”
  谢嘉琅不由失笑。
  他还没启程,她已经在考虑去看他的时候带什么。
  “那些够吃了。”
  谢蝉摇头,“那点哪够?哥哥你自己吃,还要分给同窗吃,半个月就能吃完。”
  对有意仕途的人来说,同窗、同年、同乡都是天然同盟,多结交一些没有坏处。他这人不擅交际,不会主动去笼络人,她每次去县学会带一些吃的送给他的同窗,整理行礼的时候也特意备了送人的那份。
  她算了算日子,道:“下个月是上巳节,我带些花糕和家里酿的甜酒去吧。”
  县学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好风雅,上巳节肯定会效仿古人曲水流觞。他不发病的时候能喝酒。
  谢嘉琅点头:“嗯。”
  一年到头,不管什么大小节日,她每次都记得给他送些应节之物,浴佛节的香药糖水,端午的粽子香袋,六月的新藕、菱角、枇杷,七月的鲜果,八月的社糕月饼,九月的菊花糕
  每回布铺伙计提着攒盒去县学,不忘给同窗送一些,同窗道谢,和谢嘉琅开玩笑:“我家妹妹和令妹一样懂事、会疼人就好了。”
  谢嘉琅还记得谢蝉说过的一句话:“别人家有的,我家哥哥也得有,别人家没有的,我家哥哥也要有。”
  她比他小,却总想着照顾他。
  东西都收拾好了,老夫人院子的仆妇过来传话:“老太太说,今晚叫灶房多做几个菜,在花厅摆一桌席面,给郎君送行。”
  谢蝉诧异,往年府里没给谢嘉琅送过行。
  两人到了花厅,发现人都在。
  谢嘉文今年也要去学舍住,他觉得住在家里容易懈怠。
  谢蝉暗暗道:难怪要摆宴。
  二夫人担心谢嘉文在学舍住不惯,吃饭时还在苦劝他别去,谢嘉文坚持,二夫人只得罢了。
  谢大爷搂着十一娘,问谢嘉琅行礼收拾好了没有,有没有什么缺的,最后道:“你明天什么时候走?二郎巳时出发,你等等他,兄弟俩一起走,你是长兄,在县学好好照看弟弟。”
  谢嘉琅淡淡地应一声,“是。”
  吃完饭,老夫人招手叫谢嘉琅到跟前:“大郎,你过来,祖母和你说几句话。”
  谢嘉琅走过去。
  老夫人示意丫鬟拿出一只匣子给他,“这里面是几锭上好的庐州墨,都说这墨落纸如漆,经久不褪,写字画画都合适,你拿去县学送给先生。”
  谢嘉琅接过,“谢祖母。”
  “你在县学吃用不要委屈自己,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回来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