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蝉眼眶酸胀。
刚才,青阳红着眼睛和她说了这两天发生的事。
郑家大舅这次亲自来江州谢家,不是为了考校谢嘉琅的学问,而是要和谢家谈判。
郑氏早就想和离,郑家觉得名声不好听,没答应。不久前,郑家太爷终于点了头。
郑家大舅和老夫人商量,他们可以把郑氏带来的嫁妆都留下,连外地的陪嫁田地也一并送给谢家,只求谢家同意和离。
老夫人十分气愤,拄着拐杖要骂人。
谢大爷拦住她,长叹一声,“娘,阿郑早就想走了,让她走吧。”
郑大舅急着在过年前办好和离的事,派仆妇上下疏通谢家各房关系,送厚礼给谢家宗族族老,几天内就拿到和离书,带着妹妹回安州。
写和离书的那天,族老看一眼站在一边的谢嘉琅,眼神询问谢大爷和郑大舅:大郎该怎么办?
郑大舅表示,谢嘉琅是谢家血脉,当然要留在谢家,不过郑家愿意出一笔钱供谢嘉琅花费,郑氏的嫁妆就留给谢嘉琅。
谢大爷摇头拒绝:“谢家的儿郎自然是谢家来养育,不劳外姓人操心。阿郑嫁给我这些年,委屈她了,她的嫁妆还是带回去吧,我们谢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做不出霸占娘子嫁妆的事。”
两人争来争去,一个不肯带走郑氏的嫁妆,一个不肯留,最后族老拍板,在和离书写下嫁妆册子交给老夫人保管,直到谢嘉琅娶妻。
郑谢两家为和离之事奔忙的时候,谢嘉琅始终很平静。
他照旧每天读书写字。
郑大舅过来看他,试探他的态度,他没有吵闹,“阿爹阿娘想和离,那便和离罢。”
他看着两家人互相指责,吵得脸红脖粗,看着谢大爷在和离书上画押,看着郑氏拿到和离书后喜极而泣,如释重负。
郑氏离开的那天,谢嘉琅去送行。
当大船离开渡头时,这个一直冷静沉默的少年忽然对着大船喊了一声。
“阿娘!”
少年悲怆的呼喊回荡在江面上。
没有回应。
少年沿着江岸跟在大船后面跑,“阿娘!”
他好好读书,他每次考试能得到先生的夸奖,他可以像表兄郑观那样,让阿娘为他骄傲。
他不是她的耻辱。
大雪纷飞。
载着郑家人的大船如一尾灵活的鱼,消失在雾蒙蒙的江面上。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少年立在大雪中,寒风吹透衣衫,背影孤绝。
从今以后,他没有母亲了。
第
25
章
修改词语
回府后,谢嘉琅就病了。
这一天,郑家人称心如意,走得毫不留恋,谢家族人得了好处,也无话说,老夫人开始托人为谢大爷相看新夫人,她们在陈家围着火炉赏梅吃酒,一团热闹。
风雪冬夜,谢嘉琅一个人,病倒在床。
书案上堆着一叠厚厚的字纸,那是谢蝉找出来,缠着要他给郑大舅看的文章。
她以为这些会有用。
他当时应该已经觉察到郑家人的打算,她一无所知,觉得在帮他,殊不知他心里正在忍受即将被母亲抛弃的凄怆。
谢蝉低头,小心翼翼地为谢嘉琅掖被角。
少年眼睫轻轻颤动,睁开眼睛,目光空洞黯淡,仿佛空无所有,过了好一会儿,漆黑眼瞳渐渐凝聚起光亮,眼神从朦胧变得清晰。
他的视线落定在谢蝉脸上,深刻眉眼看着依然严厉,薄唇轻轻扬了一下。
“哭什么?”
他轻声问,声音沙哑,语调一如平时,温文低沉。
谢蝉哽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在哭,脸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
谢嘉琅做错了什么?
他这么刻苦,这么努力
这几年,每一次发病,他都悄悄躲起来。
谢蝉心里难受,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扑在谢嘉琅身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颤动,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胸前沉重。
谢嘉琅感觉到小娘子滚烫的泪水滴落,泅湿了他的衣裳。
她很少哭。
小时候和吕鹏他们打架输了,整齐的鬓发被扯乱,书袋被丢到高高的树枝上,里面的东西被倾倒出来散落一地,小郎君们围着她拍手,得意地笑,她从不掉眼泪,捡回自己的东西,抹抹头发,拍拍衣袖,叫仆妇过来帮她拿书袋。
“哭只会让他们更得意。”她对同情她的谢宝珠说,“我才不要哭给他们看!”
现在,她却扒在他身上,泪如雨下,哭得浑身发抖。
“团团。”谢嘉琅看着小姑娘毛茸茸的漆黑发顶,“我没事。”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父母的负累,郑氏离开,他一点也不意外。
谢蝉呜咽一声回应,双手扒着他,继续哭,泪水汹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原来小娘子哭起来眼泪这么多。
谢嘉琅:“团团,我真没事。”
谢蝉:“呜呜”
她就要哭!
谢嘉琅无措又无奈,抬起手,虚盖在谢蝉发顶上,犹豫片刻,听她哭得声音都嘶哑了,手掌一点一点慢慢落下去。
小娘子的发丝细滑柔软。
他平时寡言少语,没哄过小娘子,轻抚她的头发,小声道:“团团,哥哥没事。”
青阳捧着药碗进来,看到谢蝉哭哭啼啼,谢嘉琅在安慰他,一脸的莫名其妙:是不是反了?
“郎君,药熬好了。”
听到这句,谢蝉立刻抬起脸,吸吸鼻子,擦擦眼睛,一边一抽一抽地啜泣,一边伸手接过药碗。
“哥哥,吃药。”
看她终于不哭了,谢嘉琅嗯一声,坐起身,拢起披散的长发,披上外袍。
谢蝉鼻子哭得通红,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坐在床榻边,看着他吃药,递茶给他漱口,又捧着点心匣子让他挑点心吃。
谢嘉琅视线扫过她的手背,浓眉轻拧一下,再看她衣襟裙角上黑乎乎的,蹭了黑泥,问:“在哪摔的?”
谢蝉低头,手背上一道擦伤,衣衫裙子和绣鞋都脏了。
庭院的雪还没化,她刚才来的路上跑得太急,摔了好几次。
她走到门口,拍掉泥土,满不在乎地说:“在院子里摔的,没事。”
谢嘉琅心道:傻姑娘。
因为他而伤心,哭得眼睛红肿,自己摔了,却不当一回事。
他示意青阳端来热水和药膏,要谢蝉坐到床榻边、把袖子卷起来,蘸热水帮她擦拭伤口,抹上药。
谢蝉抬眸,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眉骨很高,鼻梁端正挺直,眼睫浓密,低垂着眼睛时,有一种缄默、生人勿近的疏冷,窥探不了他的心绪。
一段恍惚的记忆涌上来。
青年的谢嘉琅靠坐在帐篷外面,高大的身子蜷缩僵硬,脸冻得发白,身上被鲜血染红的官袍已经结冰,眼睫挂满洁白霜雪。
谢蝉和宫女以为他死了,吓得不敢碰他。
山风吹过,呜呜响,远处枯枝被吹断,掉落在雪地上。
谢嘉琅猛地睁开眼睛,睫毛上的霜雪扑簌掉落,眼瞳漆黑,目光锐利如电。
他救过谢蝉。
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提剑冲到她身边,脸上、身上、剑上都溅满猩红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修长冰冷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带她远离血腥的厮杀屠戮。
她跟在他身后,绝境之中,他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依靠。
而就在几个月前,她曾想杀了他灭口。
“谢大人救命之恩,我铭感五内。”
谢嘉琅一张铁面,神情冷淡:“臣职责所在。”
手背的伤口微微刺痛,药膏抹上去,又凉又辣。
谢蝉回过神。
少年的谢嘉琅给她涂好药,要她坐到火盆边,把蹭了湿泥的绣鞋裙角烤一烤。
谢蝉挪过去,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温润的青色。
案几上立着一只空的青瓷瓶。
她愣住。
这种时候,他还记得她的话,准备好了插花的瓷瓶。
“梅花呢?”
谢嘉琅看她盯着瓷瓶看,问。
谢蝉忙道:“陈姐姐送了我几枝,我去拿来。”
她回房取来梅枝,和青阳一起插在瓷瓶里,拿小剪刀剪了剪,摆弄一阵,“哥哥,这样好看吗?”
刚哭过,声音还是哑的。
谢嘉琅点头,她很会摆弄这些东西,确实雅致好看。
炭火氤氲,梅花的幽香弥散开来。
谢嘉琅伏在黑漆小几上写字,谢蝉跪坐在一边,看他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没抬头,问:“团团,懂这几句的意思吗?”
谢蝉心里震动,嗯一声。几年前,她曾用这几句话安慰他。
现在,他反过来用这几句话告诉她,他没事,他会挺过去。
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一生坎坷,从未被击垮,一往无前,坚韧如山。HTtPS:ωWW.κAиSΗǔsHi.còM
谢蝉心中那些伤感慢慢褪去,整个人平静下来。
少年面色雪白,伏案书写,字迹清晰端正。
身边的小娘子捧腮看他,若有所悟,脸上阴霾逐渐散去,杏眼里亮起神采。
“哥哥,这幅字写好送给我吧,我拿回去装裱起来。”
她央求道。
青阳逗趣:“求字要给润笔费,九娘得给郎君润资!”
谢蝉想了想,低头从书袋里抓一把没吃完的炒栗子放在书案上:“哥哥,辛苦费。”
谢嘉琅责备地瞥她一眼。
他写字看书的时候态度庄重严肃,不喜欢别人玩笑。
谢蝉眉眼弯弯,双手合十,抱歉地一笑。
谢嘉琅继续写字。
谢蝉笑嘻嘻地等他写好字,双手捧着,一路捧回房。
谢嘉琅目送她出去。
她总算不伤心了。
他心道。
郑家人的来意,其实他早就猜到几分。不过他以为郑家人年后才会提和离的事,那样的话,大家可以过一个好年。
可是郑氏太急着想摆脱他这个包袱,等不及。
那天,他在门口,听见她对郑大舅哭诉:“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的病治不好就因为生了他,我没法抬头做人,人人都知道我生了一个怪胎”
他是郑氏的噩梦和耻辱,抛下他,她才能解脱。
就像谢大爷那样。
十一娘出生的那天,谢大爷一夜没睡,如坐针毡,身边人劝他,他道:“我怕啊”
他怕孩子带病。
十一娘很健康,谢大爷抱着哇哇啼哭的女儿,喜极而泣。
他终于洗刷了名声,找回自尊,他几乎天天抱着女儿出门玩,炫耀女儿的活泼壮实,十一娘给了他为人父的快乐和骄傲。
那样的快乐让郑氏更加难堪。
这个家,早就散了。
谢嘉琅记得,很小的时候,父母是疼爱他的。
后来,随着他一次次发病,随着大夫一次次摇头,那些愧疚、怜爱在日复一日的失望和世人的异样目光中耗尽,他是一个巨大的累赘,一道阴影。
天色暗下来了。
谢嘉琅要青阳点起灯烛,翻开一卷书。
他喜欢看书。
书里有很多道理,很多故事。
幼小的时候,父母不是在争吵,就是在僵持,懵懂的谢嘉琅从书本中汲取知识和力量,书本不会嫌弃他的病。
房里阵阵幽香。
谢嘉琅眼皮抬起,看着瓷瓶里横斜的梅枝。
谢蝉喜欢送他东西,像往洞里储存食物的松鼠,不管去哪里,一定要带些吃的玩的给他,看他屋子冷清,帮他装点。
他不甚在意房中摆设,随她布置,屋中不知不觉多了许多小玩意。
郑氏的离开没有影响到谢家人过年。
老夫人很快就为谢大爷相看好了人家,二夫人有个远房表妹,人品相貌都好,只是家里穷苦,拖到现在没成亲。老夫人见了小郭氏,很满意,两家交换庚帖,定了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