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35章
  冯老先生的每一个同窗在听说他的癔症后,几乎都是这样的反应。
  他们震惊诧异,从内室出来后,再打量谢嘉琅,目光便不再只是欣赏和爱惜。
  冯老先生带着谢嘉琅一个接一个拜访过去,对他道:“你看到了吗,世人对身患怪疾之人,只有厌恶嫌弃,你是要继续,还是返回江州?”
  谢嘉琅面色平静,道:“学生是来求学的。”
  风言风语,冷嘲热讽,动摇不了他的意志。
  冯老先生点头。
  这日,冯老先生的几个同窗包下州学附近的登云楼,叫了几坛丰和春,设宴招待他。
  酒醉饭饱,说了些往昔同窗的趣事,同窗们对望一眼,提起谢嘉琅。
  “他次次是甲等,县学报上来,按官学制度,我们可以收下他不过他有这样的病,以后前途难料,一辈子被人耻笑是一定的,你可怜他,帮他入学就是了,何必收他为弟子?”
  冯老先生笑着道:“老头子高兴。”
  又道,“我不是可怜他,是想看看这孩子能走多远。你别看他年纪小,我们几个年轻时都不如他。”
  同窗都笑:“你这是爱才,自然要夸他。”
  冯老先生摇摇头,环视一圈,“老岳,你记不记得少年时,我们几个在这登云楼喝醉了酒,一口气爬上山,攀到高塔上观江,写下几首诗”
  说起这件事,众人都笑了。
  那时候年轻气盛,意气风发,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诸葛再世,伊尹重生,是可以扛起重任的治世能臣,指点江山,品评天下人物,分析朝堂局势,豪气冲天,气势可吞江河日月。
  后来他们科举入仕,分散天下,有人平步青云,有人郁郁不得志,还有人卷入朝堂漩涡,丢了性命。
  曾经的抱负、理想、志气,早就在现实重压下磨灭得一干二净。
  如今垂垂老矣,回想当年,众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冯老先生捧着酒杯,自嘲一笑,“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中原十室九空,我冯氏一族本是大族,战乱中只活下来几个孤儿我秉先父遗志,有意创出一番事业奈何本性懒惰,未能如愿。”
  他曾经壮志满怀,然而到了任上,他发现自己举步维艰,他有一肚子的治国方策,可是连县衙的一个小吏都不听他指挥。
  “冯某惭愧啊!”
  众人听了这话,都惆怅起来。
  他们年轻时各有各的野望和抱负,到头来,只能回首往昔,感慨岁月不饶人。
  匡扶社稷,何其难也。
  冯老先生喝一口酒,道:“我老了,不中用了,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愧对先祖。我看谢嘉琅不错,我们做不到的事,不妨让他去试一试。”
  众人纳闷:“你的意思事,我们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冯老先生点头。
  一名老者沉吟片刻,摇头:“我们为官时,朝廷百废待兴,世族势力被削弱,先帝先杀宗室,手刃亲手足,再诛母族、妻族,把河北世家杀了一半,何等强势!那时,我们这些寒门之士依然寸步难行!何况如今!”
  “世族把持朝政千百年,不管哪朝哪代,他们不可撼动,先帝杀了那么多世族,得了一个暴君之名,再看如今朝堂,皇权依然受世族掣肘,文武百官,有一半姓崔。”
  “你们看,崔贵妃虽然没有封后,其实和皇后无异,他日必是崔贵妃所出的八皇子登基,崔氏权倾朝野。”
  “先帝雷厉风行,当今圣上受先帝教导,依我看,绝非懦弱之辈,崔氏眼下风光,祸福不定。”
  “朝廷纷争,不过是他们那几家几姓在内斗,换来换去,还是世族说了算。”
  众人都是多年老友,而且未做过高官,如今又不在朝中,谈论起朝政,并无顾忌。
  冯老先生冷笑:“照你们的意思,既然世族不可撼动,时局无法改变,天下之人就应该像我们这样,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坐视朝政一日日腐败,百姓生活困苦?”
  “我们读书立志,就是立这样的志?!”
  “你们教书育人,为朝廷选士,胸中却无一丝志气,你们的学生如何有志气?”
  众人沉默。冯老先生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栏杆前,望向楼下。
  登云楼外,辽阔的长江自西向东,波涛翻涌,奔流而去。长江对岸,层峦起伏,峰嶂冥密。
  惊浪拍打沿岸峭壁,气势恢宏。
  一个少年立在楼下高台边,长身玉立,眉眼端正,是一张清正的脸,也是一张冷静克己、风雨不动、无情无欲的脸。
  这样的人,意志坚忍,冷峻刚毅。
  多日相处下来,冯老先生越了解这个少年,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他回头,抚须,缓缓道:“我们做不到的事,后人未必做不到!后人做不到,还有后人的后人!我冯某没什么本事,但看到有后人坚毅远胜于我,顺手拉他一把,何乐而不为?”
  “将来他若能做到我冯某做不到的事,也算我冯某积了一点功德。”
  众人默默咀嚼他的话,脸色各异,不再试图劝说他放弃谢嘉琅。
  “冯老怪说得对,我们办不到的事,后人未必做不到。”
  “我们老了,将来是年轻人的。”
  酒楼外,峭壁下,江流滚滚,涌向天际。
  办好所有文书,冯老先生要谢嘉琅自己去州学,“现在州学的人大概都知道你身患癔症了,为师没有帮你隐瞒,你的同窗都是各州县的佼佼者,个个傲气,他们也许不会当面侮辱嘲笑你,不过他们一定会用最刁钻的办法挖苦你、打击你。”
  谢嘉琅脸上没有畏惧之色。
  自小便是如此,他习以为常。
  冯老先生啧啧几声,因为学生的镇定而感到满意,又觉得学生太镇定了,没能吓着他,不好玩。
  这小子,天生的清冷寡欲,克己到叫他这个老头子汗颜。
  州学的大门建在几十级台阶之上,双层飞檐,威仪庄严,门上挂着先帝亲笔写下的匾额。
  谢嘉琅一步步登上台阶,走进去。
  山风吹拂,撩起他的袍袖,山墙上雕刻的游龙图闪耀着灼灼的金光。
  谢嘉琅分到一间学舍,他走过去,感觉到长廊两边的学舍有打量的视线看过来。
  “听说他有病”
  “看着好端端的”
  “这种人也能进州学?”
  谢嘉琅目不斜视,走进自己的学舍。
  青阳捧着一封信上前,满脸是笑:“郎君,九娘的信送到了。”
  谢嘉琅接过信,走到窗前,盘腿坐于书案旁,拆开信。
  厚厚几张纸,一股淡淡的桂花甜香。
  谢嘉琅失笑。
  信上,谢蝉先问他平安,到安州习不习惯,州学如何,同窗如何,学官如何,然后叮嘱他小心保养,勿要辛劳,最后写他刚走她就想他了,信是他离开那天就写的,所以没什么新鲜事。
  谢嘉琅看完信,提笔蘸墨,铺开纸张。
  吾妹团团,兄已抵安州,一切安好
  他写州学气派的大门,安州繁华的集市,登云楼的灌汤包子果然好吃,冯老先生吃了好几笼
  她想知道的、感兴趣的,他都写了一笔。
  本来觉得报个平安,说些见闻就够了,想到谢蝉收到信,肯定很喜欢知道这些,那双杏眼一定亮晶晶的,谢嘉琅又多写了一页。
  谢蝉收到这封信,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这时候谢大爷和谢六爷已经回到江州。
  谢六爷回府的那天,谢蝉扑上来诉委屈,她被周氏拘在院子里,快闷出病了。
  这时,布铺的掌柜找到谢六爷,急得满头汗。
  “六爷,前些时候您不在,严家想订制新的花样,我们不敢来府里问九娘,一直拖着,严家说再不给他们花样子,他们就去买范家的。”
  谢蝉在外面探头探脑,偷听到这句,立即叩门:“阿爹,我可以画!”
  谢六爷叹口气。
  他想压制女儿的性子,狠下心不带她去安州,刚回来就碰到这事,真是天意。
  谢六爷打开门,脸还板着,眼睛里却有笑意:“明天和我去铺子。”
  谢蝉抱住谢六爷,“阿爹最好了!”
  第二天,铺子的粉壁上挂出新的花样粉本,供顾客挑选。
  客人问起粉本是不是大师傅的新作,掌柜摇摇头,道:“是我们大师傅的徒弟画的。”
  布铺的花样新鲜,大方,贵气,还雅致,渐渐地传出名声。
  年底,所有账目交给老夫人过目。
  老夫人发现布铺盈利比往年多几成,笑呵呵地问谢六爷:“听说今年铺子出了不少新花样?”
  谢六爷轻描淡写:“大师傅的徒弟出师了,她画的。”

32

首发
  雪后初晴,庭间的枣树披了身素净银装,长满疤结的枝干蜷曲如虬龙。
  芭蕉依旧葱茏,皑皑白雪中翠色欲流。
  十二郎蹲在芭蕉丛前雪地上,手里拿了根细长木棍,一边拍打罗伞一样硕大的芭蕉叶子,一边大喊:“快出来!”
  长廊那头,仆妇引着周舅母和周山往里走。
  周舅母穿着一身簇新厚袄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鬓边簪了朵绒花,一看到十二郎,登时眉开眼笑:“十二郎,在做什么呢?快别在雪地里蹲着,天冷,别着凉了!”
  十二郎抬起头,小脸板着,朝周舅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你别出声!”
  周舅母立刻收声。
  十二郎继续拍打芭蕉叶子,芭蕉丛里哗啦啦响。
  “喵呜”
  忽地传出一声受惊的猫叫声,一道瘦小的黑影从芭蕉丛底下窜出,窜上石阶,朝着门口奔去。
  十二郎扔了棍子,兴奋地大叫:“快抓住它!”
  丫鬟仆妇都围上来帮他抓猫,周舅母也弯腰堵住猫的去路,周山一个弓身抢到仆妇跟前,魁梧的身体挡在门槛前面,双手一捞,牢牢攥住小黑猫。
  小黑猫嘶叫着挣扎,周山掐住猫的颈子,送到十二郎跟前:“表弟,给你。”
  十二郎要丫鬟拿绳子来:“把它捆住了!别再让它跑了!”
  丫鬟拿来绳子捆住小黑猫,周舅母推开丫鬟,笑呵呵道:“你们这么绑不结实,我来绑,保证它跑不了!”
  她拿着绳子一圈圈套住小黑猫,使劲勒了好几下,绑结实了,打了死结。
  十二郎牵着绳子,轻轻踢一脚小黑猫:“看你还跑不跑!”
  小黑猫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喵喵叫了一声。
  十二郎很得意。
  “谢嘉义!”
  小娘子清亮的声音响起。
  谢蝉从长廊另一头走过来,粉妆玉琢的一张小脸,皓齿朱唇,杏眸乌黑,眉间花钿殷红,穿着春水碧宽袖交领上襦,蹙金银泥国色天香纹彩绘罗裙,头梳双髻,簪珍珠头花,鬓旁丝绦穗子低垂,披帛绕肩,通身的富贵之气,让人不可逼视。
  周舅母呆了一呆,她是看着谢蝉长大的,知道小娘子生得好,但是每一次隔几个月再见,她还是会感到惊讶,都说谢蝉是小仙童,现在她出落成小仙女了。
  “舅母,表兄。”
  谢蝉朝周舅母和周山致意。
  周舅母晃过神,点点头,含笑端详谢蝉。
  周山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谢蝉,还在发愣。
  丫鬟打起帘子,领着母子俩进屋去见周氏。
  等客人进去、帘子放下,谢蝉霍然转身,抱起地上的小黑猫,怒道:“谢嘉义,你欺负小黑做什么!”
  周舅母的绳结勒得太紧了,她解了半天也没解开绳子,只好叫丫鬟拿剪刀过来剪断。
  小黑猫瑟缩着蜷在谢蝉手臂里,喵喵轻声叫唤,一双湿漉漉的浅绿色眼睛望着她,耳朵耷拉着,可怜兮兮。
  谢蝉心疼极了。
  十二郎指着小黑猫,很气愤:“它不捉老鼠!它太懒了!姐姐,你把它丢了吧,我给你抓一只能捉老鼠的猫。”
  谢蝉轻轻拍一下十二郎:“我就要小黑,它很乖,你不许欺负它。”
  小黑虽然是只猫,却胆小如鼠,白天蜷在窝里睡,夜里窜到房梁上继续睡,从来不抓老鼠。
  谢蝉随着它,这猫是她用小鱼干和契书聘回家养的,她不嫌弃它。
  十二郎哼一声。
  谢蝉眉头轻皱:“谢嘉义,我问你,别人踢你的话,你疼不疼?”
  十二郎嘴巴撅得老高。
  谢蝉又拍一下他的胳膊,“姐姐问你,你疼不疼?”
  十二郎脸上涨得发红,不情不愿地点头:“疼。”
  谢蝉慢慢道:“你看,我拍你,你会疼,你踢小黑,小黑也会疼,它只是不会开口嚷疼而已。你告诉姐姐,以后还踢不踢它?”
  十二郎红着脸摇头,“不踢它了。”
  谢蝉抱着小黑猫回房,十二郎亦步亦趋跟上去,“姐姐,我昨天读了书,你要不要检查我的功课”
  屋里,周氏问外面在吵什么。
  丫鬟和她说了小黑猫的事,笑着说:“九娘训了十二郎几句。”
  周氏还没说什么,周舅母先眉头一皱:“不就是只猫嘛!也值得骂十二郎?团团也真是,为了一只猫训自己的弟弟。”
  丫鬟不敢应声。
  周氏解释道:“那只猫是团团自己从陈家抱来的,一直养在她屋里,她每天亲自喂鱼干的。”
  周舅母皱着脸摇头:“再金贵的猫也比不上她弟弟啊!小妹,六爷只有十二郎这么一根独苗,他是你在谢家的底气!我看啊,你和六爷就是太宠着团团了,她终归要嫁人,十二郎才能一辈子孝顺你。”
  周氏不说话。
  周舅母拉着周山上前,“快让你姑姑看看你。”
  周山人如其名,体格高大,站在周舅母身边,衬得周舅母都娇小了一圈。
  周氏拉着周山的手,笑道:“这孩子,长得真好。”
  周舅母满脸笑容。
  姑嫂两个说了一会儿闲话,谢六爷打发人过来把周山叫去了。仆妇说,谢六爷要带着周山去铺子转转,不在家吃饭。
  周舅母张大嘴巴,两眼放光,一把拽住周氏的手:“六爷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抬举山哥?”周氏道:“我看六爷是看山哥大了,想带山哥去见见世面,让他多认识些外头买卖上的掌柜。”
  周舅母心花怒放,恨不能跳起来蹦几下。
  谢六爷带着周山到几个铺子转了一圈,夜里回府,派车送周舅母和周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