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36章
  周氏帮谢六爷脱下外面衣裳,端来热水伺候他泡脚,笑着问:“郎君今天怎么想起带山哥去铺子?”
  谢六爷解开巾子,道:“没什么,山哥也大了,听你说他跟着他父亲在柜上管账,我想不如带他历练历练,看看他的本事。”
  “今天嫂子笑得嘴巴都合不上,说回去要山哥记得,周家能有今天,都是靠郎君照应”
  丈夫对自己娘家人好,周氏心里甜蜜,帮谢六爷揉腿。
  谢六爷笑笑,“你是我娘子,你的兄弟,你的侄儿,我能照应到的,当然要照应。”
  周氏停下动作,抬眼看他,“郎君,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觉得山哥和团团”
  她的话还没说完,谢六爷摆摆手,“现在说那些太早了,我没别的意思,你在你兄长嫂子面前可别提这话,免得他们当真。”
  周氏有些失望,点头应是。
  谢六爷闭上眼睛,躺下睡了。
  其实周氏猜得没错,他抬举周山,确实有这一层打算。
  这一年谢六爷让谢蝉去铺子画花样子,要她管账目,带她出入作坊,以为她累了自然会打退堂鼓。
  谢蝉瘦了,长高了。
  谢六爷每次看到她在作坊里跟着伙计忙前忙后时,都很心疼。
  然而谢蝉却越干越起劲,每天掰着手指头数她的工钱。
  谢六爷心想,看来老夫人的打算要落空了。
  谢蝉这样的性子,不能嫁入官宦人家为媳。官宦人家重名声,规矩多,不会允许妇人出门操持生意,她嫁过去虽然锦衣玉食,可是心里不会快活,而且肯定会和婆母妯娌起嫌隙。
  谢六爷开始留意亲戚家年纪差不多的小郎君,谢蝉只能嫁给知根知底、没太多规矩束缚的人家。
  这么一看,谢六爷发现周山很合适。
  他是谢蝉表兄,从小一起长大,家里人口简单,自家亲戚,又靠着谢家发达起来,肯定不会作践谢蝉。
  不过谢六爷也只是想想,一看到周山和谢蝉站在一起,他就知道这女婿人选不行。
  还是得再看看。
  江州这么大,多打听打听,肯定有更合适的,实在不行,临近州县的人家也可以
  谢六爷心里默默盘算,打起呼噜。
  周氏帮谢六爷盖上被褥,门外脚步声响,谢蝉和弟弟十二郎从老夫人院里回来了。
  仆妇带十二郎去洗漱。
  周氏叫住谢蝉,问:“今天你打你弟弟了?”
  谢蝉笑着回:“阿娘,十二郎踢小黑,我就轻轻拍了他两下”
  周氏双眉微微皱着,摇头:“你比十二郎年长,要教十二郎道理,好好和他说就行了,他又不是听不进去,非要打他?你是这么做姐姐的?以后不许这样了。都是你阿爹惯坏了你,从小就不听话,和四郎他们打架,还整天想着往外跑,谁家小娘子像你这样不安分?”
  “你看看你三姐姐,好好和她学学!”
  灯火摇曳,一屋子的丫鬟仆妇都看着谢蝉。
  谢蝉站在门前,望着端坐在榻上的母亲,呆了一下,道:“女儿记下了阿娘,我回房了。”
  她转身回屋。
  酥叶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帮她梳头发,扶她上床,帮她盖好被子,压压被角,笑着劝:“九娘,夫人也是为你好。”
  谢蝉笑笑,闭上眼睛。
  从她记事起,周氏就在按着生子秘方吃药。后来十二郎出生,周氏心想事成,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十二郎身上,就顾不上她了,连她的生日都想不起来。
  偶尔谢蝉和十二郎起争执,姐弟俩打闹,周氏问都不问一句,开口就是:“团团,你是姐姐,就不能让着你弟弟?”
  周氏出身太低,在谢家战战兢兢,为谢六爷生了个儿子终于让她在妯娌婆母面前有了底气,儿子是她的指望。
  谢蝉很理解周氏。
  自古以来,世人重男轻女,本属平常。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忍不住委屈。
  第二天,谢蝉爬起床给谢嘉琅写信。
  蘸满浓墨的笔尖在纸上勾勒出谢嘉琅的名字时,她心里想,长兄和世人不一样,他一定不重男轻女。
  然后想起,前世谢嘉琅一生无妻无子。
  其实他虽然长得凶,但是年轻有为,在民间名声极好,是人人称颂的铁面青天,有很多大族想把女儿嫁给他。
  后来连李恒都想让他做妹夫。
  崔贵妃生前抱养了一个生母早逝的皇女,名叫李蕴。
  崔贵妃死后,李蕴被另一个宫妃收养,没被波及,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性子很是跋扈。那年暮春,杏花开得葳蕤,李蕴在宫门前拦下谢嘉琅,当面道出对他的爱慕之意。
  放眼朝堂,哪个年轻官员能拒绝一个高贵而又美貌的公主的真心倾慕?
  谢嘉琅拒绝了。
  李蕴气得要削头发出家,还是谢蝉赶过去劝住的。
  这一世,谢嘉琅是不是还会遇见李蕴?
  李蕴是真的喜欢他。
  谢蝉写着信,浮想联翩,笔下也越扯越远,一会儿写小黑猫长大了,不会捉老鼠,一会儿写今年重阳谢六爷带她去登高,她一直攀爬到山顶,把他送的燕子风筝放飞了,江州风俗,放飞风筝可以放飞病气。
  写好信,进宝过来找谢蝉。“九娘,上次你画的那几套花样子染好了。”
  谢蝉喜道:“快拿进来。”
  不一会儿,丫鬟告诉周氏:“九娘和六爷一起去铺子了。”
  周氏无奈地叹一声:“迟早闹出事!”
  谢蝉和谢六爷到了铺子,把染好的绢布分好,做上记号。
  门外人影晃动,还没开张,各府下人已经守在门口,等着取货。
  订好的绢布送出去,谢六爷和谢蝉对坐着,打开账本算账。
  父女俩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算珠,都笑眯眯的。
  掌柜跑上来,道:“六爷,郭管事刚才来了。”
  郭管事是二夫人的陪嫁仆人。
  谢六爷眉头皱起:“他来做什么?”
  “郭管事在店里转了转,问伙计生意怎么样,每天出多少布,潘家几家人来取布,郭管事和他们说了好一阵的话。”
  谢六爷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谢蝉倒一碗热茶递给他:“阿爹”
  谢六爷捧着滚烫的茶碗,心口还是发凉,叹口气。
  这晚,老夫人叫谢六爷过去,道:“老六,这几年布铺你照管得很好,我和老大、老二商量,明年渡头那家货栈交给你管,你看怎么样?”
  谢六爷早就猜到会这样,但是母亲这么快开口,他还是压抑不住愤怒,冷冷地问:“那布铺呢?”
  老夫人指着案上一摞契书、账册,道:“三娘要出阁了,她要嫁的是吕家,吕家世代为官,咱们家高攀吕家,三娘的嫁妆不能薄了,免得吕家轻看我们家,我打算把这几家布铺给三娘做嫁妆。”
  谢六爷抬起头:“我是给团团预备的!二哥有女儿,我没有吗?!”
  老夫人脸色沉下来:“三娘就要出阁了,九娘还没定亲呢!三娘嫁得好,九娘也能水涨船高找个好人家,我心里有数,都是我的孙女,我难道还能偏了谁?”
  “您爱给谁给谁吧!又何必来问儿子!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二哥的,二哥是母亲的心头肉,二哥的女儿也是母亲的心肝,我没用,连给女儿的铺子都保不住,我还争什么?!”
  谢六爷愤愤地道,拂袖而去。
  老夫人气得倒仰,拄着拐杖站起身:“你说我偏心?!你二哥辛苦读书,当上县学学官,给家里争光,你二嫂这么多年操持中馈,孝敬老的,照顾小的,一年到头没有闲工夫,三娘要嫁去知州家,以后我们家有了官宦亲家,我不给他们做脸,那才是糊涂!几家铺子罢了,你做叔叔的,和你侄女置气?”
  谢六爷早就走远了。
  二夫人见母子俩闹成这样,进屋去看,老夫人捂着心口不住地嚷疼,二夫人唬了一跳,一叠声叫人赶紧去请大夫。
  老夫人病倒在床。
  谢大爷和谢二爷找到谢六爷,拉着他去给老夫人赔罪。
  老夫人背对着儿子,不肯转头看他。
  谢六爷跪下磕头:“娘,儿子错了,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当天,谢六爷把所有账册、钥匙都交了出去。
  郭管事检查了一遍,讪笑着问:“六爷,大师傅徒弟画的新鲜花样子的粉本都在这里吗?”
  谢六爷冷笑着指了指一口大匣子。
  郭管事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几摞粉本,是谢蝉这一年为顾客画的花样子。
  “六爷辛苦。”
  谢六爷没理他,转身走了。
  郭管事捧着账册回府向老夫人和二夫人复命,道:“六爷把钥匙都交了,各处账本已经对过,没有差错,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是原来的人,就是大师傅的徒弟回乡去了,一时找不到。”
  “再派人去找,找到了告诉他,我们可以加工钱。”二夫人翻看账本,啧啧称叹,“找不到也没什么,大师傅还在,这些花样子都很别致,用上几年都行。”
  谢蝉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屋。
  谢六爷整整一天什么都没吃。
  “阿爹,吃点东西吧。”
  谢六爷躺在榻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谢蝉走过去,放下碗,“阿爹,阿娘亲自去灶房,煮了面,炸了你最爱吃的酥骨鱼,你起来吃点吧,泡了汤,再不吃就都不酥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酥骨鱼,伸到谢六爷鼻子底下。
  谢六爷怄笑了,接过筷子,坐起身吃面。
  “团团,爹爹没用。”他吃一口面,抬眼看谢蝉,胡子拉碴,神情萎靡,“爹爹没保住铺子。”
  宗族便是如此,家族财产由家主说了算,各房只是代管,不是私产。
  “阿爹疼我,阿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谢蝉摇摇头,剥一颗蒜放进谢六爷面碗里,“阿爹,我不要铺子,我的工钱都攒下来了,以后我们自己买!”
  谢六爷看着女儿,沉默许久,抬手摸摸女儿脑袋。
  “好,我家团团真有志气!”
  很快,几家布铺记在了谢丽华的嫁妆单子上。
  作为对六房的弥补,老夫人把江边的几百亩地和一家绣坊分给谢蝉,“我早就看好了这一片地,是上等的良田,还有那间绣坊,都是打算给九娘的,说我偏心,我还不是在为家里做长远打算?”HTtPS:ωWW.κAиSΗǔsHi.còM
  谢六爷拿到地契和绣坊契书,心里好受了点,第二天带着谢蝉去看地。
  江边一大片荒芜的滩涂,白茫茫的雪地里探出一茬茬衰草。
  老农说,这片地原来是肥沃的农田,后来江河改道,年年发大水,农田被洪水淹没,就荒了。
  谢六爷气得直发抖。谢蝉怕谢六爷气出病来,摇摇他的胳膊,笑道:“阿爹,没事,荒地也有荒地的用处,也许过几年不发大水了还能耕田。”
  再去看绣坊。
  马车驶向城中一条偏僻的街巷,拐了十几道弯才到地方。
  绣坊也是前店后院,不过院子很逼仄,一楼堆了些坏掉的绣架,二楼的灰尘和外面的雪一样厚,临街的店是开着的,摆了许多绣件,只是没什么客人光顾。
  谢六爷气闷不已。
  谢蝉在店里转了一圈,看那些绣件,问看店的伙计:“这些都是家里绣娘绣的?”
  伙计道:“有些是绣娘绣的,有些是城里和乡下妇人绣了送过来托我们卖的。”
  “工钱怎么算?”
  “绣娘是家里的长工,工钱是那边给,寄卖的我们定价。”
  谢蝉又问平常谁来买绣件,卖出去的大件多还是小件多,现在时兴什么样的花纹。
  她打听行情的时候,谢六爷背着手转来转去,越想越生气。
  谢蝉拉住谢六爷,笑道:“阿爹,这很好了,二楼明天让人来打扫就是了。”
  两人在院子里说话,前面店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夹杂着妇人的哭声。
  谢蝉和谢六爷走出来。
  店门前围着几个人,一个妇人跪在地上,对着伙计叩头哭诉,旁边雪地里一地零散的绣件。
  谢六爷问伙计:“怎么回事?”
  伙计道:“六爷,这妇人要卖绣件,可是她的绣件太粗糙了,咱们家从来不收这样的东西,她赖着不走,非要我们买!”
  妇人一边祈求一边磕头,额头都肿了。
  伙计不耐烦地呵斥:“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们家做买卖,你也不看看你那些活计,谁会花钱买?”
  妇人擦擦眼泪,忍着羞惭去捡地上的绣件。
  一双白皙娇嫩的手捡起门槛边一张绣着牡丹的帕子。
  妇人愣了一下,抬起头。
  一个头梳双环髻的小娘子站在她面前,弯眉杏眼,肤光如雪,客客气气地轻声问:“这些活计都是阿嫂做的?”
  妇人站起身,窘迫地拍拍裙角,点点头。
  谢蝉微笑:“阿嫂的活计针脚是好的,就是用来绣花鸟不合适,阿嫂下次可以试试别的针法。”
  妇人满脸颓丧。
  谢蝉手里拿着帕子,又问:“阿嫂这些绣件怎么卖?”
  妇人呆呆地看她。
  谢蝉示意进宝拿一串钱来,道:“阿嫂的绣件,我都买了。”
  妇人嘴巴张大,“小娘子你你真的要?”
  谢蝉点头。
  妇人转悲为喜,激动得双手发颤。
  进宝把钱塞给她,妇人接了钱,留下绣件,千恩万谢着走了。
  伙计为难地道:“九娘,这些活计不好卖”
  谢蝉摇摇头:“没事,我自己用。”
  伙计松口气,笑道:“九娘心肠真好,看那妇人可怜,这么帮她。”
  “谁都有为难的时候。”
  谢蝉望着妇人的背影,轻声说。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曾这样无助,为了活下去,抛开自尊,恳求那些看守李恒的太监。
  回谢府的马车上,谢六爷两手一拍:“我看不如把绣坊改成染铺。”
  谢蝉摇头:“阿爹,没有作坊,没有那些工匠,谁刻版?谁制燃料?谁染布?”
  谢六爷肩膀垮下来,技术熟练的工匠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的。
  谢蝉心里默默盘算着,道:“绣坊就绣坊吧,我的花样子不是只有染布才能用阿爹,绣坊这些伙计都由我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