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38章
  正堂安静了一会儿。
  老夫人捧着茶盏,抬起脸,一脸惊异:“让团团接手绣坊?她才多大?”
  谢大爷和谢二爷也是满脸吃惊神色。
  谢六爷笑笑,道:“团团跟着我学管账有几年了,我一直想着让她出去历练,外面的事有掌柜伙计照应,她管管账目,都是她做惯了的事。”
  “不行!”老夫人放下茶盏,“我们谢家又不是穷人家,要她一个小娘子去外面抛头露面!”
  谢六爷眼皮撩起,皮笑肉不笑地道:“绣坊是给团团的,早点让她接手管才妥当,免得哪天又不是她的了。”ΗTtΡS:ωWw.kαNSHúsHΙ.℃ōm
  老夫人听他这话分明是在记恨布铺的事,气得直抖。谢二爷看母子俩要吵起来,插话道:“六弟,团团还小,你让她管绣坊,赔了怎么办?”
  谢六爷一笑:“赔了也是我们六房赔,一家绣坊罢了,我给女儿练手,赔得起。”
  谢二爷便不吱声。
  老夫人没说话,脸色铁青。
  谢大爷无奈地看一眼谢六爷,示意他别火上浇油,走到他身前,小声劝:“六弟,有话好好说,我们慢慢商量。”
  谢六爷圆圆的脸紧绷着:“我哪敢和母亲商量,母亲拿定主意的事,有我说话的地方吗?”
  老夫人无言以对,到底还是理亏,加之被儿子忤逆,怒不可遏,冷哼一声,道:“随你去吧,团团是你的女儿,你要怎样就怎样吧!”
  很快,消息传遍谢府:老夫人和六房争吵,气得说以后不管六房了。
  周氏抱着十二郎等谢六爷回房,一脸愁容。
  谢蝉坐在旁边。
  周氏看一眼谢蝉,直叹气。
  谢六爷回来,谢蝉迎上去,“阿爹”
  “没事。”谢六爷满脸笑,摸摸她的发顶,“团团,从今天起,绣坊就是你的了。明天你自己去绣坊,阿爹不去打搅你。团团,阿爹一直想按住你,可是阿爹按不住,你自己选的路,要好好走啊。”
  他没本事,没志气,理解不了女儿的想法,保护不了女儿的心血,他只能放手,让女儿去做她想做的事。
  谢蝉眼眶顿时又热又烫,抱住胖胖的谢六爷,把脸埋在他身前。
  夜里,周氏数落谢六爷:“你也太纵着团团了,安安生生的不好吗?非要她去管绣坊。好好的,非要自己吃苦。”
  谢六爷笑道:“团团不怕吃苦,我冷眼看了一年多,她比我小时候强,我那时候受了委屈只会哭。”
  少年时的他受了气只能自己哭,或是找人撒气,再要么就是闹绝食怄气,谢蝉却能沉着冷静地想办法解决、找到新路子,这样的女儿,他还把她拘在家里,太傻!
  周氏只能叹气。
  第二天,谢蝉起来梳洗。
  她没有穿盘领袍,梳起长发,穿的宽衫襦裙,小娘子的打扮。
  谢丽华和谢宝珠在前廊看到她,知道她要出门,两人都瞠目结舌。
  “九娘”
  谢丽华眼神示意谢蝉,两人走到一旁,她秀丽的脸上腾起难堪之色,低声说,“我听宝珠说,那几间布铺是六叔打算给你的”
  谢蝉道:“这是长辈的决定。”
  大家族便是如此,内宅之中的她们,为了利益厮杀,勾心斗角,一个个争成乌眼鸡,兄弟姐妹反目,父母至亲离心。
  男子还能在外面建功立业。
  女子一辈子困在内宅,眼前一亩三分地,逃不出彼此厮杀的命运。
  唯有成为掌握利益分配的人,才能跳出那个牢笼。
  谢蝉想跳出去。
  谢府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高高的门槛外面是灿烂的朝阳。
  谢蝉迎着光,一步一步走出去。
  温暖的光线落在她眼皮上,沉重,滚烫。
  她蓦地想起前世,谢嘉琅对她说过的话。
  你看这天,多高。
  这地,多辽阔。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谢蝉跨出门槛。
  绣鞋踏上外面石阶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浑身血脉微张,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欢喜溢满她的胸膛。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长辈的陪同下出门。
  外面的世界更残酷。
  她选了一条很艰难的路,这条路会有很多坎坷险阻,她会被伤害,会失望,会疲倦,甚至会绝望。
  可是她也会得到巨大的回报。
  自由。
  还有一个崭新的人生。

34

首发
  谢蝉画了几张画稿,让掌柜和绣娘们看哪一幅更合适。
  她仿的是前朝宫廷画师祝昌之的画作,祝昌之的画富丽浓艳,又兼顾写生雅致,他曾在一个个露水还未干的清晨蹲坐于庭前,观察花苞缓缓绽开的姿态,当场泼墨作画,他的花鸟尤其传神,画作风靡于宫廷。
  掌柜啧啧道:“品格高雅!富贵又喜气,哪一张都好看。”
  绣娘们也都称赞:“好看!”
  画得漂亮其实不难,难的是富丽堂皇、贵气天成,还不能流于俗气,这需要作画者有很高的画艺修养。
  众人品评一番,最后选定一张牡丹凤鸟的。
  谢蝉把所有绣娘叫来,细细为她们讲解笔法,对底稿了解透彻、能够领悟底稿的笔法,织出来的锦才更有原画的韵味。
  绣娘开始动手织锦,这两天她们用小梭练手,发现小梭更灵活,技艺扎实的几个已经能用得很熟练。
  织机嘎吱嘎吱响,丝锦一寸一寸成形。
  绣娘全神贯注,谢蝉教她们的技法说起来简单,但是织起来繁琐,通经断纬,千丝万缕,织叶子的时候用一种丝线的小梭,织鸟羽的时候用另一种丝线,织花瓣时再换一种丝线,梭子不停地来回穿梭,一丁点都错不得,需要精湛的技巧、细心和耐心。
  她们频频换梭子,拿指甲上的拨子拨紧丝线,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密密麻麻的丝线。
  虽然很累,但是没有一个人偷懒,九娘教她们的技法如此精妙,学会了,以后一辈子都能靠这技法养活一家人,她们狂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累?
  谢蝉在不同织机间来回走动,看绣娘们织锦,指出她们的错误,帮她们调整拨子,她这几年经常画些东西,能画底稿,但是动手织、绣就不能了,手早就生了,不过指点绣娘是够的。
  绣娘原先看她年纪不大,以为她是闹着玩的,后来看了她的画稿,对她心服口服,学了新技法后,一个个嚷着要认她做老师,又见她天天过来看进度,很多事亲力亲为,更是佩服。
  锦织好以后,修剪线头,绣娘们看着成品,都激动地说好。
  谢六爷把帔子送去吕家。
  他看过帔子,心知江州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绣品,留了个心眼,打听到吕夫人要宴请江州各府女眷,特意选在这天把帔子送进府。
  吕夫人随意扫一眼帔子,顿觉眼前一亮。
  她惊讶地起身,捧着帔子细看,又走到门口对着日光抖一抖帔子,帔子几色变幻,远看,丝锦上仿佛蒙了一层潋滟的光影,云霞浮动,近看,锦上的花瓣、鸟羽、秀枝、远山,无不栩栩如生,日光下一照,更是色彩斑斓,绚烂夺目。
  吕夫人可以想象,这样的帔子要是披在女儿吕贞娘身上,该是何等的光辉璀璨。
  赴宴的女眷们也都在房内,看吕夫人手中光华流转,忍不住走上前抚摸丝锦,交口称赞。
  “当真精巧!”
  “我怎么从未见过这样的丝锦?”
  “真是巧夺天工,这得耗费多少精力才能织成?”
  “这是什么技法?怎么看起来像幅画?你们看,不管怎么拉扯,花纹都是完整的,我看织造署也没有这么好的。”
  吕夫人喜出望外,立刻命管事出去留住谢六爷,请绣坊帮忙赶制嫁衣。
  谢六爷问谢蝉:“来得及吗?”
  谢蝉一笑:“阿爹,嫁衣早就开始赶制了,吕夫人看得上帔子,咱们可以早点做成这笔买卖,要是吕夫人看不上,还可以卖给其他人,反正帔子各家夫人都看过了,总有看得上的。”
  谢六爷哈哈大笑。
  这边绣坊忙着赶制嫁衣,那头其他家女眷见了吕夫人拿出去显摆的帔子,打听到谢六爷头上,定下几笔买卖。
  谢蝉要伙计去附近的市镇、村落招收新绣娘,并告诉她们以后绣坊不收那些零散绣品。
  靠卖绣品贴补家用的村落妇人听说,犹如五雷轰顶,结伴过来问询。
  “你们真的不收绣品了吗?”
  “我们可以少要点工钱”
  谢蝉向打头的妇人解释:“我们不收那些零散的绣品,但是你们可以和铺子签订契书,铺子给你们每五个人一架织机,你们互相作保,领了丝线在家织绣,伙计每隔半个月去收绣品。这样一来,各位阿嫂婶子也不用一次次来绣坊碰运气。不过话说在前头,绣品不合格,我们是要打回去重做的。要是绣品好,我们会按品级涨工钱。”
  看到要签订契书,妇人们警惕地退后,她们不识字,不敢画押。
  谢蝉要伙计请来一个专门为妇人卖绣品的中人,要她一字一句为妇人们解释契书上的内容。
  妇人们一片哗然。
  以前她们卖绣品全靠运气,有的是等货郎上门买,有的是自己送去绣坊求人家收,价钱只能由买的人定。
  现在谢家绣坊不仅给她们织机,定期收绣品,按绣品的品级给工钱,还教新技法!
  她们不敢相信。
  一些以绣品为生的绣娘疑惑道:“技法都是传家的本事!哪有白教别人技法的?”
  谢蝉道:“我们教,阿嫂们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绣坊后院看看。”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子大的两个紧紧攥着对方的胳膊进去看。
  看完出来,两个妇人满脸激动,争相把手指按进印泥里:“我签!我签!”
  就算绣坊不给工钱,她们也要签啊!学会本事,一家人都有活路了!
  妇人们奉承谢蝉:“您真是菩萨心肠,这样的技法不留着传家,教给我们这些人”
  谢蝉微微一笑,“我也是从别处学来的。”
  技法藏着掖着,于她没什么大用,不如教给所有人,一来让绣坊有稳定的供货,二来打出江州织绣的名声,三来,帮助这些妇人学会一个谋生手艺,勤劳踏实的可以靠手艺养活自己。
  顺手的事,何乐而不为?
  忙乱中,谢蝉看到那天跪下请伙计收下她绣品的妇人。
  妇人见到她,先道谢不迭。“谁都有为难的时候,区区小事,阿嫂不必挂怀。”谢蝉道,“不过绣坊招收绣娘,不讲人情,只看技法,阿嫂的技法合格,就能签订契书,若不合格,阿嫂还得练练。”
  妇人忙道:“您说的是,正是这个道理。”
  到吕贞娘出嫁的那一日,她头戴珠翠花冠,身上赶制出来的嫁衣锦绣辉煌,光彩绚丽,所过之处,嫁衣上的锦兽繁花折射出一道道闪耀华光。
  不止宾客们啧啧称奇,来迎亲的蒋家人也颇为惊异,找吕夫人打听嫁衣是什么丝锦。
  谢六爷又接了几家买卖。
  谢蝉把绣坊隔壁的院落买下,全部打通,添了十几架织机。
  她每天忙忙碌碌,收到谢嘉琅的信时,窗外大雪纷飞,檐下挂了晶莹的冰柱。
  谢嘉琅信上说,冯老先生今年在安州老友家过年,要他随侍左右,过年他和谢嘉文不回来了。
  谢蝉很久没看到哥哥了,看完信,有点失落,不过想到冯老先生是在器重谢嘉琅,又替他开心。
  屋中炭火融融。
  谢蝉提笔写回信,一口气写满足足六页纸才停下,等墨汁干透,塞进信封里,想了想,找出一张银票一起塞好。
  这是她自己挣的工钱。
  过年间,亲戚们互相走动。
  有人问起谢嘉琅:“怎么没看到贵府的大郎?”
  从前,亲戚往来,从不会问为什么谢嘉琅不在,因为大家心知肚明,他不能继承家业。
  现在突然有人笑盈盈问谢嘉琅,老夫人先呆了一下,如实说了。
  这一年,谢家女眷不论是在府中待客,还是出门赴宴,几乎每一场宴会上都有人问起谢嘉琅。
  后来连吕夫人都找二夫人打听谢嘉琅,问他今年多大了,有没有订亲。
  二夫人神情僵硬。
  正月里,谢嘉琅没有回江州,可是江州宴会上人人都在谈论他。
  不再是讨论他的病,而是探听他的性情品貌。
  谢家人莫名其妙。
  十八那天,谢家人在陈教谕家赏梅花,陈夫人也问起谢嘉琅。
  两家女眷相熟,五夫人笑问:“怎么都在问大郎?”
  陈夫人拈着一枝梅花,反问:“你们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陈夫人把梅花插在瓶中,含笑说:“你们府上的大郎在州学进学,几次考评都名列前茅,去年王府摆宴,世子要州学的学子当场作诗写文章,大郎写了一篇什么文章,世子喜欢,呈给王爷,王爷看了都夸呢,还赏了大郎一块玉!现在安州谁不知道你们家大郎的名字?”
  少年在宴会上一举成名,安州大族都在打听他有没有婚配。
  谢府女眷呆若木鸡。
  王爷?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啊!
  谢宝珠呆了半天,扯谢蝉衣袖:“你常和长兄写信,怎么没听你说这事?”
  谢蝉也有些惊讶,道:“长兄说起过王府宴会的事,不过没提王爷夸他。”
  谢嘉琅在信上只说他们州学的学子受邀参加王府的宴会,宴会上的糕点很好吃,没提做文章的事,更没提王爷赏识他的文章。
  回到家中,谢府女眷还没讨论谢嘉琅被王爷赏赐的事,宗族来人了。
  老夫人和谢大爷、谢二爷请族老吃茶。
  族老先拉了会儿家常,吃完一盏茶,问:“今年祭祖写供奉,我看怎么没有大郎的名字?”
  祭祖供奉写各房长子长孙的名字,谢家前几年写的是谢嘉文,当时族里也是这个意思。
  老夫人看谢大爷,谢大爷犹豫道:“大郎的病”
  “病可以慢慢治”族老摆摆手,笑道,“大郎去王府参加宴会,做文章得王爷夸奖,为我们谢家争了光,江州有几个能像他那样?他是你们这一房的长子嫡孙,该把他的名字写上。”
  谢六爷坐在一边,心里冷笑。
  以前看不起谢嘉琅的是族老,现在口口声声谢嘉琅是长子嫡孙的也是族老。
  祭祖那天,谢嘉琅不在,但他的名字写在大红烫金的纸上,代表谢府这一支,出现在祠堂最显眼的地方。
  二夫人难受得一天没吃饭。
  郭家人来送节礼,二夫人强撑着起来迎客,她娘家嫂子笑嘻嘻问:“你们府上的大郎是不是还没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