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39章
  二夫人一张脸拉得老长。
  这些年,她靠着老夫人的喜爱把持谢府中馈,和谢二爷一起架空大房,安插二房的人去各家铺子管账,收买笼络老仆,渐渐地,外面的产业也牢牢握在二房手中。
  二夫人认为二房可以高枕无忧了。
  毕竟连谢大爷都拿他们没办法。
  万万没想到,谢嘉琅那个怪胎什么都没做,只因为书读得好,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所有人帮着他说话。
  二夫人打发走娘家嫂子,捂着心口生气。
  丫鬟进来通报,说吕家人来了。二夫人登时满面笑容,心里暗暗自得:怪胎终究是怪胎,只能得意一时,谢嘉文也在州府进学,将来高中了肯定比怪胎还风光,而且谢丽华说了个好人家
  “夫人,不好了,吕知州被拿了!好多官兵冲进吕府抓人,吕夫人也被抓走了!”
  二夫人的笑容凝结在嘴角。
  江州出了件大事。
  各府还在忙着过节时,一队佩刀人马气势汹汹地封了吕府,当场给吕知州上了枷,娇贵的吕夫人和其他吕家女眷也被拉出内院,捆了手,送去县衙严加看管。
  吕府乱成一团。
  谢家也鸡飞狗跳,老夫人、二夫人吓得直打哆嗦,谢丽华听说吕鹏也被抓了,晕了过去,丫鬟忙把她抬到榻上,掐她人中。
  谢大爷和谢二爷出去打听消息。
  二夫人大哭:“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谢丽华悠悠醒转,听到二夫人哭,躺在榻上泪流不止。
  谢宝珠紧紧攥着谢蝉的手,脸色苍白,“吕家不会出什么大事吧?吕家哥哥怎么也被抓走了?他平时虽然浪荡,没做什么恶事啊”
  谢蝉没作声。
  抓走吕知州的人是从京师来的,奉的是天子之命。
  满门获罪,吕家这次只怕难以脱身。
  年前,吕夫人天天抱怨,觉得吕贞娘冲喜不妥,婚事太仓促,可是吕知州却执意要赶在过年前让吕贞娘出阁。
  吕知州一定是早料到今天,所以和蒋家商量提前嫁女,那样女儿可以逃过一劫。
  和吕家交好的人家慌乱不已,四处打探,谢家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几天后,传来消息,吕知州罪大恶极,已经被押解去京师,择日问斩,吕夫人和吕府姬妾全部没入贱籍,吕鹏被判流放。
  一夜之间,风光多年的吕家轰然倒塌。
  二夫人又哭又骂,哭谢丽华命苦,骂吕知州带累家人。
  老夫人问几个儿子:“现在怎么办?难道让三娘和吕家小子一起流放吗?!三娘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了那份苦!”
  谢大爷一脸愁容:“我们使钱疏通关系,衙门的人说,流放是京师那边判的,他们也没办法”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谢二爷想了好几天,已经拿定主意,“退亲!不能让三娘跟着吕家小子吃苦。”
  二夫人点头:“对,退亲!吕家犯了事,和我们谢家无干,三娘清清白白的,不能嫁给一个犯人”
  老夫人叫来谢丽华,和她说了退亲的事。
  谢丽华低头落泪。
  吕鹏关在县衙大牢里。
  当天,谢二爷和谢嘉武买通看守,进去看吕鹏。
  吕鹏刚被杖打了几十棍,趴在泥地里,皮开肉绽,浑身是血。
  听说谢家人来了,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谢二爷手中的退亲书,沉默了一会儿,眼底刚亮起的光慢慢沉寂下去,嘴角扯了一下。
  他身上的衣裳和伤口黏在一起,伤口流脓,整个人散发着恶臭,像一滩正在腐烂的肉。
  谢嘉武捂着鼻子,抓起他的手,在退婚书上按下手印。
  吕鹏动了一下,攥住谢嘉武的衣袖。
  谢嘉武吓了一跳,飞快跳起来,甩开他的手:“吕鹏,对不住了,你们家出了祸事,我姐姐不能跟着赔进去”
  吕鹏直直地看着他,问:“我娘被关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谢嘉武拍拍袖子,收好退婚书,“你娘入教坊为奴了,你节哀”
  父子俩怕夜长梦多,匆匆离开大牢。
  身后响起嘶吼般的哭声。
  吕鹏被流放的那天,谢宝珠和谢丽华大吵一架,还动了手。
  丫鬟拦不住,忙禀报二夫人和五夫人。两人赶到时,谢宝珠扯着谢丽华不放,哭着骂:“你有没有良心?!”
  五夫人揪谢宝珠的耳朵:“你怎么和你三姐姐说话的?快给你三姐姐赔不是!”
  谢宝珠梗着脖子不应声。
  姐妹俩闹气别扭,不管谁劝说都没用。
  老夫人把谢宝珠叫去训斥了几句,谢宝珠愈加气闷。
  谢蝉白天在绣坊里忙活,傍晚关闭坊门前归家,夜里待在屋里画底稿,不知道谢宝珠和谢丽华吵了一架。
  等吕家的事平息,已经是春暖花开时候。
  杏桃争妍,柳风和煦。
  谢六爷要南下去扬州府,周氏和谢蝉为他收拾行囊,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
  临行前,谢六爷摸摸谢蝉的脑袋,拍拍周氏的手,嘱咐十二郎每天好好上学,不许偷懒,“你长兄读书刻苦,你要是能有你长兄的一半勤学,你想要什么阿爹都给你买。”
  十二郎拍胸脯保证:“阿爹,我每天都去上学。”小黑猫长大了,捉到一只老鼠,特地拖到谢蝉的脚底下,喵喵叫唤,要她看老鼠。
  谢蝉给谢嘉琅写信。
  哥哥,猫儿契书没白写,小黑能捉老鼠了!
  二房为谢嘉文说了一门亲事,月末,谢嘉文匆匆回府一趟,让女家见一面,又匆匆去州学了。
  谢嘉琅一直没回来,谢嘉文说他现在很忙,王府宴席上他一鸣惊人,如今府城举行大宴都会给他下帖子,王府世子还邀他同游。
  谢蝉心想,看来去年谢嘉琅在渡头说带她去安州玩的约定可能要落空了。
  哥哥的学业为重。
  天气暖和起来,江州办喜事的人家一家接着一家,绣坊的绣品一件件送出去,名声越来越响亮。
  这日,掌柜告诉谢蝉,范家人派人来打听新技法的事,谢六爷不在,范家人说想见见谢蝉。
  事情有点难办。
  范家是江州最大的布商,跺一跺脚,整个江州布铺都要跟着打颤。
  掌柜担心范家眼红,想以势压人。
  谢蝉权衡了一番,道:“见就见吧。”
  两家约在茶肆见面。
  范家来的是一位郎君,名叫范德方。范德方今年十九岁,怕被人看轻,特意留了短须,下颌毛茸茸的。
  见到谢蝉后,范德方觉得自己的胡须有点多余。
  他惊讶地上下打量谢蝉,笑道:“小娘子还没及笄吧?”
  谢蝉一笑,也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道:“郎君还未加冠吧?”
  范德方嘴角抽了一下,“我们范家是来和你们谈买卖的,你能拿主意吗?”
  谢蝉让掌柜拿出大印、文书让范德方过目,反问,“我看范家哥哥面生,不常在范家铺子走动,你能拿主意吗?”
  范德方无言以对他真拿不了主意,他今天就是来传个口信的。
  他轻咳两声,道明来意:“我家想买下你们的绣坊和你们的新技法,价钱随你们谢家开。”
  谢蝉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卖。”
  范德方挑眉,“你想要什么价钱?”
  谢蝉摇头:“我不卖。”
  范德方笑了笑,喝一口茶,“小娘子既然是绣坊主事,应该知道我们范家,我们出钱买绣坊,是看在两家认识的份上,交个好,你不卖,我们范家有的是办法让绣坊易主。”
  谢蝉身后的掌柜和伙计都变了脸色。
  范德方神态自若。
  谢蝉也笑着喝一口茶,道:“府上想买绣坊,不过是为了新技法要是我愿意将新技法卖给范家呢?”
  范德方神情一动,眯了眯眼睛。
  谢蝉迎着他的目光,道:“技法可以卖。”
  范德方发现她不是在开玩笑,心里诧异,面上只是笑,两手一拍:“好,小娘子痛快!小娘子要价多少?”
  谢蝉摇头:“不要钱。”
  范德方呛了一下,“不要钱?”
  有这么好的事?趁着机会狮子大开口才对啊?
  谢蝉微笑,“范家常有船运丝锦去岳州、潭州我们绣坊的新技法可以传授给范家绣娘,只要你们答应每条船带上我们的丝锦。”
  与其找范家要钱,做一锤子买卖,不如搭上范家这条船,他们和织造署关系密切,来往船只畅通无阻,沿江水匪回避,各州官府也不敢勒索。
  范德方收起玩笑之色,深深看谢蝉几眼:“多少匹?”
  “不多,五十匹。”
  范德方飞快算了算,觉得五十匹确实不算多,至少不会影响范家的买卖,“我要回去报知家父”
  谢蝉捧起茶盏,似笑非笑。
  范德方有种被一个小娘子取笑的感觉,心下恼怒,立刻改口:“五十匹罢了,我可以拿主意,小娘子回去等消息便是。”
  两人出了茶肆。
  刚好几个年轻郎君骑马走过,看到范德方,一扯缰绳,手中鞭子指着他大笑:“范老四,你在这相会谁家小娘子呢?”
  目光落到一旁的谢蝉身上,看她年纪小,几人对视一眼,笑得更猥琐。
  “哟,你这是换口味了?”
  范德方涨红了脸。
  谢蝉带着掌柜仆从避开。
  眼前一声清脆的鞭声,一人勒马拦住她的去路,一边甩着手里的鞭子,一边笑:“小娘子别走啊,我们都是范老四的朋友,你是谁家小娘子?你知不知道范老四已经定亲了?”
  范德方上前,挡住谢蝉,皱眉道:“刘知孝,这小娘子是来和我谈买卖的,你别为难她。”
  “谈买卖?”刘知孝笑得促狭,“什么买卖?我看是谈梳笼买卖吧!”
  众人大笑。掌柜和伙计都变了脸色,范德方也勃然大怒,斥道:“刘知孝,你吃醉了酒,回家撒酒疯去!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刘知孝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范德方朝谢蝉赔不是:“姓刘的素来无礼,让小娘子受惊了。”
  谢蝉不好说什么,回绣坊料理了几件事情,看要闭坊了,赶紧回府。
  六房的仆妇在门内等着,看她回来,上前道:“九娘老夫人叫你去正堂”
  谢蝉直接去正堂。
  堂中气氛沉重,老夫人端坐,一脸怒容,周氏坐在一边,神情窘迫,小郭氏、二夫人、五夫人坐在一旁,谢丽华、谢宝珠、十一娘也都在。
  谢蝉进屋。
  老夫人冷哼:“都是让老六惯坏了!你去把女诫抄十遍再来见我!”
  谢嘉武站在二夫人身后,偷偷瞄谢蝉一眼。
  吕鹏出事以后,谢嘉武每天和刘知孝那帮纨绔公子混在一起,今天刘知孝在茶肆面前拦下范德方,他刚好在队列后面,目睹了整个过程。
  回家以后,他和二夫人说了这事,二夫人立刻告诉老夫人。
  老夫人对六房很不满。
  谢蝉生得粉妆玉琢,越长大出落得越漂亮,举手投足完全不像是周氏生的,老夫人觉得凭谢蝉的姿容嫁入高门很容易,可是谢六爷没有志气,不想攀附权贵,而谢蝉也不像谢丽华那样任由老夫人摆布。
  现在趁谢六爷不在家,老夫人想好好管教一下谢蝉。
  谢蝉抬起头,直视着老夫人,“祖母,今天范家人来谈买卖,我和他在茶肆约谈,身边带了掌柜、伙计、仆妇,不下十人,范家郎君也带了仆从,茶肆人来人往,都看见了,是刘知孝吃醉酒胡言乱语,我有什么错?”
  “你的错就是不该出门!”老夫人大怒,“你去把女诫抄十遍!不然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谢蝉站着不动,道:“祖母,我没错,我不认这个罚,我出门是父亲允许的。”
  小郭氏、二夫人、五夫人和周氏都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谢蝉:她居然顶撞老夫人!
  谢蝉转身走了。
  周氏急急忙忙追出来:“真是被你爹惯坏了!快回去给老夫人赔罪。”
  “我没错。”谢蝉道。
  周氏气得跌足。
  谢蝉回屋。
  她打算去算算账目,刚进书房,身后哐当一声,门上落了锁,周氏拔出钥匙,站在门外:“团团,你把女诫抄十遍,阿娘就放你出来!”
  丫鬟打开窗户,把一卷女诫塞进屋,又赶紧砰的一声关上窗。
  谢蝉:
  书房是她平时算账和画底稿的地方,只有箱笼、书架、席子、案几,没有床榻。
  谢蝉盘腿坐在席子上,一边打算盘一边打哈欠。
  抄女诫是不可能抄的,一遍都不抄。
  夜风吹进来,帐幔轻拂。
  书房空阔,谢蝉觉得有点冷,裹紧衣衫继续打算盘,十指翻飞,算了一会儿,实在太累,扒在案几上睡着了。
  梦里更觉得冷,她太累了,懒得叫人,冰凉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团团。”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蝉没动。
  衣袍簌簌轻响,额头微微一热,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头上,那道声音更近了些:“团团。”
  沉沉的嗓音。
  谢蝉睁开眼睛。
  黑暗中,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看着她,两道凌厉的浓眉,五官深刻。
  “哥哥”谢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唤他,以为在梦中,伸手去搂他胳膊,脑袋靠过去,在他身前蹭了蹭,“我冷。”
  谢嘉琅皱眉,解开身上斗篷,盖在谢蝉身上,手摸她额头,微微有点热,再拉起她的手,手心很凉。
  他眉头皱得愈紧,转头看向门口,吩咐:“煎一碗发散的药。”
  仆妇丫鬟低头应是,态度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