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40章
  一年不见,少年又长高了一大截,深夜归府,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正堂门口,长身玉立,眉宇间气势沉肃,家中人都有些认不出了。
  谢蝉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她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缩,手紧紧扒着抱自己的人,被放下时还不肯放手。
  “团团,回房了。”
  谢嘉琅轻声叫谢蝉,拉开她的胳膊,塞进被褥底下。
  被褥温暖的触感让谢蝉身上暖和起来,脚底有刚刚灌满的汤婆子,她想翻一个身,可是身上懒懒的,意识模糊,动不了。
  床前有人俯身,轻轻地抬起她的头,让她靠着枕头,小声哄:“团团,吃药。”
  声音沙哑,语调清冷。
  谢蝉觉得很熟悉,是记忆里最信赖的声音,乖乖地张开嘴。谢嘉琅一匙子一匙子喂她吃药,再扶着她躺下,轻轻压一下被角,“没事了,睡吧。”
  谢蝉睡着了。
  烛火静静燃烧,床前灯火朦胧。
  谢蝉醒过来的时候,灯还亮着,一道身影坐在床榻边,手里拿了一卷书在看。
  她揉揉眼睛,望着谢嘉琅线条分明的侧脸看了很久,又看看他手里翻看的《女诫》,猛地一下弹起来。
  “哥哥!”
  谢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以为是做梦,谢嘉琅真的回来了?
  谢嘉琅抬头,放下书卷,扶她坐好,手碰了碰她额头,还有点热。他拉高被子,把谢蝉整个裹住,塞严实了些,不让风吹进去。
  “你有点发热,躺着吧。”
  谢蝉裹在被褥里,听话地点头,脸上溢满欢笑。
  “你回来怎么没给我写信?我好去接你!”看他身上穿着的显然是出门的衣裳,又道,“哥哥,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快去歇着吧。”
  谢嘉琅拿着《女诫》,“没事,你接着睡吧。”
  她在发热,他担心她生病,在这里守着。
  谢蝉闭上眼睛继续睡,不一会儿杏眼睁开,眨巴眨巴地望着谢嘉琅,脸颊因为发热红扑扑的,却很有精神。
  “哥哥,你回来了,我太高兴了,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谢嘉琅抬眸,扬扬手里的书卷,“祖母罚你抄女诫?”
  谢蝉笑容一收,有点心虚。
  在她看来,谢嘉琅是个公正严明、克己复礼的人,大热天的穿一身厚重的盘领袍,结纽始终系得一丝不苟,其他官员偷偷在官袍袖子里藏一把扇子扇风,他岿然不动。
  他是个很重规矩的人。
  而谢蝉的种种行为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惊世骇俗之举,会被人指指点点。
  谢嘉琅放下《女诫》,“没事,你不用抄,我明天去和祖母说。”
  谢蝉一呆。
  谢嘉琅起身,倒一盏热茶,喂谢蝉喝。
  谢蝉有点惊讶,坐直了,扶着他的胳膊喝茶,抬眼看他。
  他眉目冷厉,愈发显得威严了。
  谢蝉小声说:“哥哥,女诫里说的女子卑弱,敬慎,曲从,逆来受之祖母说我没做到我不想整天待在府里,我想和哥哥你们一样出门。”
  谢嘉琅放下茶盏,扶谢蝉躺回去,压压被角,慢慢地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书上有启发人的道理,也不能尽信团团,你没做错什么,你不必卑弱,不用曲从,也不要逆来受之。你想出门,哥哥带你出去。”
  “哥哥带你去看山,去看水,看集市的热闹,吃你想吃的东西团团想去哪里,哥哥都带你去。”
  谢蝉鼻尖发酸,眼眶慢慢热了。
  她知道谢嘉琅有多喜欢看书,他随时随地都捧着书卷,他是个克己之人但是他对她说,她不用按着书上那些规矩过日子,她没做错什么。
  谢蝉很在意谢嘉琅的看法,前世最狠毒、最狼狈的一面都让他见到了,她希望这一世他对她的印象能好点。
  所以打架的时候不想让他看到,厚着脸皮对他说自己是淑女。
  他说她没错。
  她拥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一个人踽踽独行,茫然,心灰意冷,想着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吧,说不定哪天又横死了。
  这时,她见到谢嘉琅。
  那一刻,谢蝉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孤独了。
  不管是哪个谢嘉琅,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像山岳一样不可动摇的安稳。
  谢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拉着谢嘉琅的手,紧紧地攥着。
  谢嘉琅俯身,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好了,睡吧。”
  谢蝉乖巧地嗯一声,闭上眼睛。
  这回她睡熟了。
  谢蝉这一觉睡得很熟很熟,一个梦都没有。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日光透过翠色窗纱照在床榻前,一片雪亮。
  榻前案几上一堆烛泪。
  谢蝉坐起身,抱着被褥发了一会儿呆,疑心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个美梦。
  酥叶端着一碗药进来。
  她接过端在手里,问:“大哥哥在不在?”
  酥叶摇头。
  谢蝉失望地抿一口药。
  酥叶道:“九娘,大郎去刘知孝家里了。”
  谢蝉茫然。
  刘知孝是谁?

35

首发
  一大早,刘知孝被大丫鬟拍醒。
  “郎君,大爷叫你去正堂!”
  刘知孝吓得一个激灵,起身穿衣,匆匆梳洗,到了前堂,先拉着门口的丫鬟调笑两句,这才慢悠悠往里走。
  前堂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刘大爷在和客人说话,“贤侄的文章,安州读书人争相传抄,我也遣人去安州抄了一份,要我那几个混账好好拜读,贤侄年纪轻轻,能在王府大宴上扬名,真是为我江州儿郎争光啊!”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谦逊地道:“世叔谬赞,宴上嘉宾文采远胜于小侄。”
  刘知孝一边往里走,一边偷偷打量客人。
  第一眼瞥见的是少年仿佛浓墨勾勒的眉目,眼瞳漆黑,目光清正,端坐时肩背挺直,气度沉静清冷,周身有种冷冽的锋芒,显得很不好亲近,但眉宇间又有很浓的书卷气。
  光看少年的气度,刘知孝以为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不过走近了细瞧,他发觉对方比自己年轻。
  然而刘大爷对少年的态度一点也不轻慢,廊下丫鬟煎的茶是上好的建州龙凤团茶,家中只有几饼,只有贵客登门时刘大爷才舍得拿出来待客,刘知孝闻得出来。
  刘知孝上前:“父亲。”
  刘大爷看他一眼,“这是谢家大郎谢嘉琅,为父前几天叫你认真拜读的文章就是他写的,他年纪比你小,却比你出息多了。”
  谢嘉琅起身,和刘知孝厮见。
  刘大爷问:“大郎啊,你要见这混账,所为何事?”
  谢嘉琅先向刘大爷行礼,然后道:“小侄有一事不得不直言相告,小侄家中有一妹,虽然年幼,但自幼晓事,小小年纪为父分忧,帮着管理家中绣坊买卖,昨天她和范家郎君在茶肆商谈生意,伙计管事俱都在场,刘世兄恰好路过,与范家郎君口角,出口伤人,伤及小侄妹妹。舍妹年纪小,出门在外,不想生事,只能忍气吞声,不想这事传到家中长辈耳中,长辈误以为是舍妹之过,要罚她”
  刘知孝听到这里,想起昨天的事,脸色变了。
  刘大爷一看儿子的神色就知道谢嘉琅所说肯定是真的,狠狠地瞪着儿子。
  谢嘉琅继续道:“小郎之间的口角纷争,不值一提,本不该扰及世叔,不过小侄的叔父不在江州,小侄身为长兄,妹妹被当众言语侮辱,又遭长辈误会,不能坐视不管,故而今天来拜访世叔。”
  他的目光落到刘知孝身上。
  “敢问刘世兄,我所说是否属实?”
  刘大爷听完,又羞又怒,手指着刘知孝的鼻子:“你这混账!”
  刘知孝脸上紫涨,心中好不气恼,他前些时因为一个青楼花娘和范德方争风吃醋,昨天路过茶肆,看范德方和一个皮肤雪白的小娘子一起走出来,故意上前调笑,让范德方难堪,不过是出口恶气罢了,他怎么知道那小娘子的哥哥今天居然找上门来了!
  虽然是他理亏,但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值得特地来告自己一状吗?
  他嘟囔道:“昨天我吃醉了,胡言乱语。”
  刘大爷怒骂儿子:“整天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灌点黄汤到处撒酒疯,冲撞了人家谢家小娘子,我们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刘知孝不吱声。
  刘大爷喘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看向谢嘉琅,道:“贤侄,这事都是我家这混账的错,我让他给你赔不是,知孝,快赔礼道歉!”
  谢嘉琅摇摇头。
  刘大爷愣住。
  刘知孝本就不服气,看他摇头,恼羞成怒,冷笑一声,“你还想怎样?要我打自己几个大嘴巴不成?”
  谢嘉琅注视着刘知孝,目光如炬,道:“舍妹为长辈分劳,却受此无妄之灾,刘世兄推己及人,若换成是世兄之妹,世兄该当如何?”
  刘知孝咬牙不语,脸色越来越阴沉,深深地一揖,“我吃醉了酒乱说话,给府上赔礼了,请府上勿怪!”
  谢嘉琅侧过身,避开刘知孝的这一礼,道:“被刘世兄胡言所伤的是舍妹,刘世兄当亲自向舍妹赔礼。”
  刘知孝错愕地抬起头,和刘大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大爷干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这”
  女子被外人欺侮,家中父兄或者丈夫为她讨要说法,对方赔礼道歉,事情就算是完了,谢嘉琅却非要刘知孝亲自向他妹妹道歉,未免多此一举。
  谢嘉琅站在刘家正堂里,神情坚定。
  刘大爷细细打量他,看他气度不凡,儿子和他站在一处,愈显得鲁莽粗俗,形容猥琐,思忖片刻,笑道:“贤侄所言甚是,知孝,你备上礼物,随贤侄一起去谢府,亲自向小娘子赔不是!”
  谢府。
  老夫人和二夫人、五夫人在房里抹牌,丫鬟过来道:“夫人,刘家郎君来了!”
  刘知孝和谢嘉琅一起走进内堂,刘家仆人捧着礼物跟在后面。
  “老夫人,小子昨天吃醉了酒,胡言乱语,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今天特来向府上九娘赔不是。”
  刘知孝忍气作揖赔礼。
  他觉得谢嘉琅实在太小题大做,不肯来谢府,被刘大爷揪着耳朵狠狠训斥了一顿,现在耳朵还是红的。
  老夫人和几个儿媳面面相觑。
  刘知孝觉得很丢脸,声音僵硬,道:“请九娘出来一见,我好亲自给她赔礼。”
  谢蝉正在问丫鬟谢嘉琅去刘家的事,听说他回来了,赶紧出来。
  刚踏进门槛,就见一道身影站在正堂前,负手而立,一身玄青盘领袍,侧脸轮廓看去依稀还是少年人,但身量高挑挺拔,肩膀宽阔,如青松屹立。
  院内,绕着石阶遍植海棠,枝头的海棠花迎风盛放,如胭脂点点,光华灼灼,春风拂过,落英缤纷。
  谢嘉琅立在漫天纷飞的花雨中,眉眼依旧冷清肃静。
  谢蝉昨晚迷迷糊糊的,现在白日里乍一下看到阔别已久的谢嘉琅,不禁呆了一呆。
  他真的长高了很多,还结实了点,腰上束带,长腿笔直。
  谢蝉走过去。
  谢嘉琅瞥见她:“团团,过来。”谢蝉跟在他身后走进正堂。
  刘知孝被谢家人凝视着,心中屈辱,如坐针毡,看到她,猛地跳起来,抢上前作揖:“九娘,我昨天酒后无状,满嘴胡言,冲撞了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在谢家人心思各异的注目中,谢蝉受了他这一礼。HTΤPS:Wwω.κǎNSHūsHì.CoM
  谢嘉琅亲自送刘知孝出去。
  刘知孝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出府,三步并作两步跨出谢家门槛,长长地吁一口气:这谢家大郎真是太较真了!以后不能招惹他家!
  谢嘉琅目送他走远,转身回正堂。
  众人还未散,等着听谢嘉琅说王府宴会上的热闹,丫鬟把十郎、十一娘、十二郎都带了过来。
  五夫人满面笑容,正准备问谢嘉琅王爷长什么模样,谢嘉琅直接走上前,朝老夫人拱手,道:“祖母,昨日之事已经分晓,是刘知孝言出不逊,九娘没做错什么。”
  前堂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谢丽华和谢宝珠都看向谢蝉。
  谢蝉看着谢嘉琅。
  谢嘉琅站在老夫人面前,等着老夫人开口。
  老夫人目光微沉,道:“虽说不是她的错,也是她出门才会惹来这样的事。”
  谢嘉琅道:“九娘出门经过六叔的同意,而且她出入都有仆妇管事跟随,一言一行,没有逾矩,刘知孝酒后无状,怎么能怪到她身上?难道这世上女子都不能出门?”
  老夫人未料到会被孙子当众质问,脸色铁青。
  “我知祖母是疼爱孙女,一片苦心。我身为晚辈,顶撞祖母,请祖母恕罪。”
  谢嘉琅直视着老夫人,拱手,一揖到底,袍袖带风,“不过九娘并无过错,祖母无故罚她,有失公正,孙儿请祖母收回责罚。”
  老夫人双手直抖,一副气急了的模样。
  五夫人几人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吃茶的吃茶,看帕子的看帕子。
  气氛尴尬。
  二夫人站起来,刚要插嘴为老夫人分辩几句,谢嘉琅看向她,两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二夫人被他略带威严的目光看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嘉琅问:“二婶,怎么不见四弟?”
  得知刘知孝来家里道歉,谢嘉武躲了起来。丫鬟说谢嘉琅找他,他不敢过来,丫鬟道:“四郎,大郎站在前堂,要几个管事都出来找你,你能躲到几时?还是赶紧去吧!”
  谢嘉武心中暗暗叫苦,硬着头皮走进正堂,眼光四下里乱转,看到二夫人,赶紧溜过去。
  “四弟。”
  一道声音叫住他。
  谢嘉武转头。
  谢嘉琅看着他,问:“昨天刘知孝在茶肆前拦着不让九娘走时,你也在场?”
  谢嘉武心里十分懊悔,昨天他就不该多嘴和二夫人说自己在外面看到谢蝉了!
  他支支吾吾,不敢应答。
  谢嘉琅问他:“刘知孝酒后无礼,你既然也在场,身为九娘的兄长,为什么漠不关心,不拦着刘知孝?”
  谢嘉武瓮声瓮气地道:“我那是怕她丢谢家的脸”
  谢嘉琅两道浓眉紧紧皱起:“如果是二叔问你,你也这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