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41章
  谢嘉武无言以对,抬眼看二夫人。
  二夫人嘴巴张了张,谢嘉琅一抬手,示意二夫人不要插嘴,问:“长兄问你,再有下次,你该怎么做?”
  谢嘉武好生难堪,含恨道:“不让别人欺负自家姐妹。”
  堂上的老夫人更加觉得难堪,长孙长大了,出息了,在她面前教训弟弟,摆起威风了!
  待要发怒,廊前脚步踏响,丫鬟来报,族老们来了。
  老夫人暂且按下火气,让请进来,示意媳妇孙女们都退下去。
  谢蝉退出正堂。
  谢宝珠呆呆地看着她,小声道:“九娘,长兄对你真好,一回来就替你出头,要刘家郎君来当面向你道歉”
  谢蝉站在门槛边,等着谢嘉琅。
  他朝她走过来,面容平静,一副看着很不近人情的眉眼,疏冷淡漠。
  可是这样的谢嘉琅,对她说她没做错什么,一早孤身赶去刘家,为她讨要一个道歉,质问老夫人,还她公正清白。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他这样顶撞老夫人,老夫人肯定更不喜欢他了。他必然清楚这点,还是这么做了,没有犹豫。
  谢蝉伸手拽住谢嘉琅的衣袖,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话到嘴边,脑子里空荡荡一片,心里酸酸胀胀的。
  百般滋味,溢满心头。
  她不知不觉搂住谢嘉琅的胳膊,脸贴上去,挨在他手臂上,很依赖的姿态。
  谢嘉琅低头,任她搂着,另一只手抬起,摸了摸她额头。
  少年的掌心温热。
  谢蝉轻轻地道:“哥哥,我好多了,没生病。”
  昨晚她有些风寒着凉,谢嘉琅抱她回房睡,两碗发散的药喝下去,她不觉得头晕目眩了。
  谢嘉琅收回手:“嗯。”谢蝉听到这一声清淡的、单调的、熟悉的嗯,噗嗤一下笑了,心头惆怅荡然一空,搂着谢嘉琅的手臂咯咯直笑。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可就是觉得想笑,人靠在谢嘉琅身上,笑得路都走不动了。
  谢嘉琅走得很慢,让她笑。
  他希望她一直这么笑,杏眼清亮,无忧无虑。
  “大郎,老夫人叫你。”
  丫鬟追上来,道。
  谢蝉收起笑容,担忧地看着谢嘉琅。
  老夫人是不是要责怪他?
  “没事。”谢嘉琅垂眸,手指微曲,拂了一下谢蝉的丝绦穗子,“回房吧,给你带了好吃的。”
  谢蝉站在原地,目送他进了正堂才转身回去。
  谢嘉琅走进正堂,老夫人脸色仍然不好看,但没有责问他。
  “大郎什么时候回来的?”
  屋中其他人站起身,含笑打量谢嘉琅,“怎么不提前叫人送信?我们好去渡头迎你。这孩子,真是一年一个模样,上次见你,你只到你父亲肩头,现在一样高了吧?”
  “大郎生得威严相,果然是文曲星的长相”
  “在州学如何?住得惯吗?能不能吃得惯?要是吃不惯,从江州带一个厨子过去。”
  族老们围上来,嘘寒问暖,都笑呵呵的。
  老夫人在一边帮着应答,也笑呵呵的,谢嘉琅昨晚回来,今天族老就都赶过来看他,她忽然意识到,宗族那边开始在谢嘉琅和谢嘉文之间动摇了。
  长房长孙,翅膀硬了,由不得她呼来喝去。
  “对了。”一名族老看着谢嘉琅,笑了几声,道,“大郎,江州都在传,说王爷赠了你一块玉,那块玉你带回来了吗?”
  谢嘉琅平静地道:“确实有一块玉,在衣箱里收着。”
  几名族老兴奋地对望,搓着手,道:“那可是先帝赐的玉!是天家的东西!怎么能收在衣箱里!你快拿来,我们请去祠堂,让先祖们也看看。”
  谢嘉琅叫青阳取来那块白玉。
  族老们找来宝匣,把白玉放进去,毕恭毕敬地捧着去祠堂了。
  谢嘉武被谢嘉琅当庭指责,二夫人怒气难平,等谢二爷回房吃饭,和他抱怨,“大郎如今大了,有名声了,在家里顶撞祖母,训斥弟弟,以后还不得逼死我们?二爷,你和族老们说说”
  谢二爷叹口气,“不用我去,族老今天来过了,现在大郎名声响亮,族老说要把江南那边的铺子划给他。”
  二夫人噌的一下站起身,神情扭曲。
  扬州府离得远,那边的铺子她一直插不进手,谢嘉琅只是读几本书,族老就主动把铺子划给他!
  “谁让大郎有出息呢?”
  谢二爷无可奈何,他是县学学官,更清楚谢嘉琅在州学扬名的意义,王爷很看重自己的名声,轻易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就赞赏一个州学学子,谢嘉琅必定有过人之处,王爷是在替世子笼络人才。
  他提醒二夫人:“你别去宗族那边碰鼻子,今天族老还问起家里的买卖,说要推荐几个精明能干的管事帮大房理账阿郭,大哥不在意这些,大郎一心读书,不懂账目,料想不会出什么事,不过你还是收收手,等二郎考中再说。”
  帮大房理账?
  二夫人如坠冰窖,抖了一下。
  人情冷暖,便是如此。谢嘉琅越来越出色,族老都赶来笼络他,帮大房讨要产业,而二房失去吕家这门姻亲,人人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谢二爷要她收手,二夫人不甘心。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怎么甘心拱手让出去?!
  谢蝉回房,酥叶把谢嘉琅带回来的东西拿给她看。
  一口箱子打开,是十几部新书,一口箱子是各式各样的新糕点,还有一些江州市面上没有的玩器。
  谢蝉每样糕点尝了一点,要丫鬟分给十二郎他们一些,新书她全都留下,一本本翻开粗看了一下,显然是谢嘉琅亲自挑选的,都是她平时找他借的那类闲书。
  她挑了一本书坐在窗前看,打发人问谢嘉琅什么时候回内院。
  丫鬟回来说,族老都来看谢嘉琅,他在外院吃饭,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
  谢蝉一直等到晚上,看天色都黑了,揣着黑猫出去,站在前廊等着。
  夜风袭来,拂过黑魆魆的花架,幽香阵阵。
  等了一会儿,一簇灯光由远及近。
  “哥哥!”谢蝉迎上去,抓着黑猫的爪子对他摇了摇,“你看,小黑长这么大了!他现在捉老鼠可厉害了。”
  厉害到没事勾着几只老鼠尾巴在床边玩,把她吓一跳。
  小黑躺在谢蝉臂弯里,懒洋洋的,夜色下,只能看到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谢嘉琅垂眸,和黑猫对视,嗯一声,看谢蝉穿得单薄,道:“夜里凉,回屋吧。”
  “我想和你说说话。”
  谢蝉抱着猫,和他并肩走,“哥哥,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什么时候回安州?”
  谢嘉琅停下来,看着谢蝉。
  她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
  谢嘉琅想,她大概是忘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闲?”他问,“我带你去安州玩。”
  他对她承诺过,那就要做到。

36

首发
  谢蝉要忙绣坊的事,范家那边还要再商谈,这几天没空闲。
  粗略一算,要七八天才有闲工夫。
  她不想让谢嘉琅等自己,怕耽误他的正事,问:“哥哥,你能在家待几天,急不急着回州学?”
  谢嘉琅接过青阳手里的灯,让朦胧的灯光落在谢蝉身前,道:“不急,等你有空闲的时候再说,我这几天可以去县学拜访一下几位师长。”
  谢蝉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心里仿佛有潺潺的浪花涌过,不激烈,但是涓涓不息,柔软地冲刷着。
  她忽然意识到:谢嘉琅这次是专程为她赶回江州的?
  谢嘉琅回头,眼神带着询问。
  谢蝉仰头看他,今晚无星无月,夜色深浓,像一团粘稠的墨,谢嘉琅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摇曳的灯火映出他眉眼模糊的轮廓,书卷气掩不住棱角的锋利。
  他话不多,看着一副薄情相,不会哄人,严肃清冷,喜怒很少表现出来,可是他记得对她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在她快要忘记的时候,就这么出现,用很平淡的语气告诉她,要带她去安州玩。
  两辈子,谢嘉琅这样的人,谢蝉只遇见他一个。
  她站着不做声,谢嘉琅轻声问:“团团,是不是忙不过来?”
  谢蝉回神,直摇头:“忙得过来!”
  绣坊的经营已经步入正轨,让掌柜管事看着就行,至于画稿,她在哪里都可以画,偶尔出去走一走,还可以激发灵感,多积累一些素材。
  谢嘉琅嗯一声,提灯为她照路,一直把她送到院门前。
  谢蝉抱着小黑回房,心思已经飞远,盘算着到安州以后要去逛哪些地方。
  院子里静悄悄的,周氏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火把一道侧影映在窗前。
  谢蝉想了想,放下猫走进去。
  周氏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一双祥云灵芝的鞋垫,她给谢六爷做的。
  “阿娘,过几天我和长兄坐船去安州。”
  谢蝉走过去,挨着榻沿坐下,小声道。
  周氏手里的针一停,抬眼,看着谢蝉,叹口气:“阿娘现在是管不了你了。”
  语气带着失望。
  谢蝉俯身,把脸挨在周氏身上,蹭了几下。
  小时候她喜欢贴在周氏怀里撒娇,只要她这么轻轻蹭几下,周氏就会笑着摸她头发,捏她的脸,叫她团团。
  那时,她是阿娘的心肝宝贝。
  后来大概是十二郎出生后,她挨着坐月子的周氏撒娇时,周氏不再爱怜地摸她的头发。
  谢蝉敏感地察觉到,周氏不像以前那么喜欢她了,有时候周氏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出神,目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阿娘,你不要生气。”
  她低低地道。
  养了十二年的女儿娇娇柔柔的一团挨在自己身上,周氏不由得软了心肠,放下绣绷,抬手拂开谢蝉脸颊边的碎发。
  “团团,你为什么不能像你三姐姐那样?你刚进府的时候,老夫人很喜欢你的。”
  谢蝉笑了笑,“阿娘,我不是三姐姐那样的人,我不能为了老夫人的喜欢压抑自己的性子我就是我。”
  大家族的祖母,前半生为人媳,吃了很多苦头,多年以后,苦媳妇终于熬成婆,开始作威作福,控制压榨每一个晚辈,老夫人喜欢的是完全由她摆布的孙女。
  周氏不能理解谢蝉的想法,“你假装一下也好啊。”
  谢蝉笑着摇头:“必须假装别人才会喜欢我,那样的喜欢,要来有什么用?我也不痛快。您又不是不知道,老夫人只是想等我长大,把我嫁出去笼络大户人家。”
  周氏叹气,“谁家的女儿家像你这样?”
  谢蝉坐起身,拉过周氏的手拍了拍,“阿娘,您就把我当成儿子吧,把我看成弟弟那样的小郎君,您是不是觉得好受多了?”
  周氏怔住。
  “阿娘,夜里做针线伤眼睛,早点睡吧。”
  谢蝉为周氏收拾好绣绷,转身回屋。
  周氏坐着出了一会神,案前腾起一阵青烟,灯灭了。
  她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床前,翻出一只小箱子,打开,拿起藏在最底下的一件小衣裳,抚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幽幽地叹口气。
  有个秘密,在她心底藏了很久。
  这次谢六爷回来,她得告诉他。
  谢蝉开始忙碌起来。
  她一面叫酥叶收拾去安州的行囊,一面料理绣坊的账务,安排人手,和范家人见面,商定合作的细枝末节。
  范家人动作很快,不到三天就选了一批技艺最好的绣娘,让谢蝉亲自教技法,绣坊的丝绢顺利地运上范家的船,往岳州去了。
  想到谢嘉琅在等自己,谢蝉想尽快腾出时间,没日没夜地忙乱,连日下来觉得心烦意燥,她只当是太累了,没在意。
  这天,谢蝉一早起来,觉得浑身难受,她没当回事,喝了碗甜汤,坐车去绣坊。马车到了地方,谢蝉一直没下车,进宝上前掀开车帘,吓了一跳。
  谢蝉躺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密密麻麻的细汗。
  马车直接掉头回谢府。
  谢嘉琅从县学回来,听青阳说了这事,眉头皱起。
  “为什么会突然昏厥?大夫怎么说?”
  青阳挠挠脑袋:“不知道,大夫一来就开了药,我问酥叶姐姐,她们都不肯说,还凶我,一个个都很着急的样子,看着不像是小症候我听见九娘都疼哭了。”
  谢蝉不会轻易掉眼泪。
  谢嘉琅听着,眉头皱得愈紧,走进谢蝉的屋子。
  小娘子靠坐在榻上喝药,一头乌黑长发松松地散在肩头,衬得小脸惨白。看他进屋,几口喝完药。
  谢嘉琅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谢蝉脸上,小娘子平时饱满红润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色也浅淡,整个人无精打采,杏眸黯淡无光。
  她很少有这样萎靡的时候。
  “哪里难受?”
  谢嘉琅问,声音沉沉的。
  谢蝉有点难为情,避开他的注视,慌乱地摇头,“没,没有,不难受我好多了。”
  谢嘉琅拧眉,叫酥叶去把药方拿来,回头注视谢蝉,“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去安州的事不必急,你好好养病。”
  “哥哥,我没事,用不着推迟出发的日子。”
  谢蝉望着他,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卷翘的眼睫小扇子一样扑闪。
  谢嘉琅没有心软,皱眉看着她,眸光严厉,“你病了,多休息几天。”
  谢蝉急了,嗫嚅道:“哥哥,我真没生病!”
  谢嘉琅不语,偏过头去,漆黑眼眸看着还在冒热气的药碗。
  谢蝉欲言又止,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哥哥,我不是累病的我就是肚子疼。”
  这时,酥叶把药方拿过来了。
  谢嘉琅接过,一列列药材看过去,他自幼吃药,久病成医,颇通药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