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58章
  谢嘉琅突然问。
  他没有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谢蝉在书架前鼓捣了很久。
  谢蝉有点心虚,啪的一下站得笔直,随手抓出一本书,“我找到了!”
  她确认过了,谢嘉琅的书架和他的人一样正经严肃,绝不会出现诸如《飞燕外传》、《隋炀艳史》、《玉环传》之类香艳的书。
  谢嘉琅没有多问。
  谢蝉松口气,捧着书坐下,愕然发现自己随手拿了本最晦涩难懂的经书,她怕谢嘉琅看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看经文,看得头昏脑涨。好在饺子很快做好了,谢蝉欢欢喜喜地抛开经书,洗手吃饭。
  看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谢嘉琅以为她饿极了,第一碗饺子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别烫着。”
  谢蝉咬一口饺子,仰起脸朝他笑,缠发髻的丝绦落下来,垂在胸前,险些掉进汤碗里。
  谢嘉琅抬手想帮她拂开,手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站起身,倒一盏冷茶放在她手边,坐下吃饺子。
  吃到一半,谢大爷院里的丫鬟过来传话,“郎君,大爷说请你过去说话,商议一下南边铺子的事。”
  丫鬟的声音似黄莺出谷,柔得能滴出水。
  谢蝉抬眼朝丫鬟脸上看去。
  丫鬟鬓边簪了朵绒花,脸上涂脂粉,修眉俊眼,相貌清秀,传完话,立在门里望着谢嘉琅,眼波在他身上打转。
  谢嘉琅看着碗里的饺子,道:“知道了。”
  他一直没转头看丫鬟,丫鬟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告退出去,声音比刚才更柔。
  谢蝉哑然失笑,察觉到谢嘉琅的目光看过来,立刻收起笑容,小脸一板,正色道:“哥哥,青阳的那些账本我看过了,有疑问的地方都做了标记,大伯父请了几个掌柜一起验算,又找出一些错漏之处,这事不好张扬,又不能不管,大伯父叫你过去一定是商量这个。”
  谢大爷查账的动静不小,二夫人听到风声,找老夫人哭诉,老夫人把谢大爷叫过去训斥了几句,说他伤了一家人和气。
  二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查账是从谢蝉开始的,昨天家宴后,女眷在里屋说话,她阴阳怪气地调侃谢蝉:“九娘,你和大郎感情真好,都帮着大郎管账了,你小小年纪,比你几个姐姐强多了,以后大郎娶媳妇,你嫂子还要找你讨钱用呢!”
  谢蝉微笑,“二婶这些年帮着大伯父管账,祖母总说家里事事都靠二婶张罗,我只是帮长兄看一下账目,哪里比得上二婶。”
  她是妹妹帮兄长分忧,天经地义,二夫人是弟媳插手大房的事,谁理亏,谁清楚。
  二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些年名不正言不顺,冷笑几声,转头和大夫人说话。
  谢嘉琅点头,“我心里有数。”
  谢蝉看他一眼,好奇他心里是什么打算,他一心一意刻苦读书,庶务上不太通达。
  饺子吃完,天还没黑,金乌垂坠,西边天空铺满云霞。
  谢嘉琅要仆妇送谢蝉回屋。
  她是六叔的女儿,陪他看书,陪他吃饭终归还是要回去。
  他其实不喜欢吃饺子。
  谢嘉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深处,转身去见谢大爷。
  谢大爷对着摆满条桌的账本,眉头紧皱,“这些账目真理起来,不知道要理多久你祖母的意思是一家人不要深究,免得闹大了被人笑话,你二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也不想一家人为这些事吵吵闹闹,可是糊涂账再糊涂下去,那些铺子收不回来,柜上伙计又都是二房的人,这么下去,一直缠裹不清,就更扯不清楚了。”
  二夫人打的好算盘,既然阻止不了谢嘉琅壮大,那就把水搅浑,大家都占不了好处,反正拖得越久,二房的好处越多。
  谢嘉琅面色平静,问:“父亲,当初祖父离世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谢大爷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谢嘉琅没回答,道:“我听说,祖父离世时,族老都过来了。”
  谢大爷点头,“那是老规矩了,你祖父是一家之主,他过世,族老都要过来的。”
  谢嘉琅道:“儿子已有计较,这事您先放着,不用理会。”
  谢大爷惊奇地打量谢嘉琅。
  他找儿子来不是为了讨主意,而是想告诉儿子查账的事太难办,这个亏他们吃定了,没想到儿子反应冷静,像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谢大爷想问谢嘉琅有什么办法,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出口。
  父子俩生疏不是一天两天了,谢嘉琅从来不主动找他商量事情,他问了,谢嘉琅也未必说。HτTpS:ωwω.KαΝsHUSHǐ.cǒm
  说起来,谢嘉琅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很少住在家中,除了九妹妹,他和谁都不亲近,包括他同父的妹妹十一娘。
  谢大爷很宠爱女儿,看着儿子一天天出息,免不了希望儿子能照拂一下女儿,虽然竹娘当年不懂事,但是十一娘到底是他的妹妹,血缘相亲,血浓于水。
  可是谢嘉琅性子太孤僻了,十一娘自幼受宠,那么娇贵的小娘子,几次舍下脸皮主动讨好他,他都没什么反应,像一块谁也捂不热的石头。
  也不能怪他不近人情,他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头,变成现在这样,情有可原。
  谢大爷心思转了几个弯,笑了一下,道:“大郎,你如今大了,还是青阳贴身照顾,我不大管这些事,还是你母亲提醒我才想起来,你看你屋里要不要添两个使唤的丫鬟?”
  他说的母亲是续娶的小郭氏。
  谢嘉琅摇头,“不必了。”
  父子俩谈完正事便无话可说,谢大爷想关心谢嘉琅,又不知道该怎么关心,尴尬地扯了几句闲话,谢嘉琅告退回去。
  小郭氏过来送甜汤,问谢大爷:“大郎看得上小霜和小翠吗?”
  谢大爷摆摆手:“我还没让小霜和小翠进屋,他就说不用添人。”
  小郭氏回想二夫人郭氏教自己的话,笑道:“郎君糊涂了,大郎年轻面嫩,这种事你当面和大郎提,他怎么好意思回?”
  谢大爷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那该怎么办?”
  小郭氏笑道:“这个好办,您直接打发小霜和小翠过去,就说是洒扫屋子的丫鬟,大郎脸面上好看,也不会惊动谁。”谢大爷沉吟片刻,点点头。
  谢嘉琅娘胎里带病,江州往来的人家都知道,现在他们虽然都在笼络谢嘉琅,但是当谢大爷试着提亲时,他们无一例外都表示要回家和夫人商量,然后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委婉拒绝。他们很愿意求娶谢家娘子,就是舍不得把女儿嫁给谢嘉琅。
  愿意的人家也有那么几户,不是门风不正,便是门第不合适,再要么是小娘子也身患稀奇古怪的病。
  谢大爷相看来相看去,受了不少难听话,想到儿子从小听着更毒辣的冷言冷语长大,愈发觉得愧对儿子,看青阳毛手毛脚的,于是和小郭氏商量在儿子房里放两个丫鬟照顾起居,让儿子能过得舒心点。
  第二天,小霜和小翠提着包袱站在谢嘉琅的院子里,双颊都红扑扑的。
  谢嘉琅练完拳走进书房看书,仆妇不敢进去打扰,请来青阳。
  小霜昨晚来过,认识青阳,抬头朝他笑。
  青阳听说是谢大爷拨过来的人,没有多想,点头道:“那你带她们认认屋子,她们以后就管院子里的活。”
  下午谢蝉过来还书,看到那个声音像黄莺一样的丫鬟穿一身水红裙子,站在院子里摆弄一盆菊花,怔了怔。
  谢嘉琅院子里当差的不是书童小厮就是仆妇,她好像是头一次看到有年轻漂亮的丫鬟。
  “她是谁?”
  青阳答道:“是大爷拨过来服侍郎君的,她叫小霜,还有一个是小翠。”
  谢蝉走进书房,回头看小霜,心里嘀咕,昨晚小霜来传话,今天就成了谢嘉琅院子里的丫鬟
  她一时走神,没注意脚下,哐当一声撞在小香几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晃了几下没站稳,人往前扑倒。
  眼前一道身影靠近,一双结实的胳膊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手臂。
  谢蝉随着惯性朝前扑进谢嘉琅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盘领袍。
  谢嘉琅站得笔直,等她靠着他站稳了,退后半步,扶她坐在褥子上,双眉微皱:“在想什么?”
  谢蝉右边小腿疼得厉害,随便找了个理由:“在想绣庄账目的事”
  她不好意思说因为小霜的事走神,他房里添不添丫鬟是他的私事,轮不到她说什么。
  谢嘉琅抬眸看她脸色,眉头仍然皱着,伸手托住她的右腿,“能伸直吗?”
  谢蝉动了两下,直吸气:“疼。”
  她那一下刚巧撞在香几下面的横牙上。
  谢嘉琅放下谢蝉的腿,找来两枚靠枕垫在底下,“坐着别动。”
  他快步走出去,要青阳马上去灶房取一些存的冰过来。
  青阳飞快跑着去了。
  “郎君想要什么?”
  小霜在院子里站了半天,终于看到他出来,强忍激动,上前出声询问。
  谢嘉琅看她一眼,没作声。
  小霜还想再问,畏于他身上的沉冷气势,没敢问出声。
  不一会儿青阳端着一盆冰和巾子回来,谢嘉琅接过,转身回书房,俯身,坐在谢蝉面前的席子上。
  “团团,裙子拉起来。”
  他眼睫垂着,看着她的腿,低声说,“我看看你的腿,要是淤青了,冷敷好得快点。”
  谢蝉拉起一点裙子,解开罗袜,露出受伤的地方,雪白肌肤上已经淤青了一块,不过没有破皮出血。
  谢嘉琅先用巾子包住她受伤的部位,要放冰块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动作顿了一下。
  “这两天能不能受凉?”他低声问。
  谢蝉愣了一会儿,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哭笑不得:他怕她身上有月事,不能受凉。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还突然想起这个!
  谢蝉觉得自己好像应该窘迫,但是谢嘉琅神色沉静,一点看不出尴尬,好像关心这个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她便也不窘了,道:“没事,可以冷敷。”
  谢嘉琅拿起冰块,帮她冷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蝉觉得疼痛好像减轻了一点。
  谢嘉琅要她先别起来,先靠着看书,起身出去,扫一眼立在阶下频频往这边张望的小霜,问青阳:“是哪个院里的人?”
  青阳道:“郎君,是大爷拨过来服侍您的。”
  “回过父亲,送回去。”谢嘉琅面无表情,“我院子里的人够了,不用添人。”
  青阳应是。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妇跨进门槛,“郎君,文家郎君来看望你,大爷请郎君出去。”
  青阳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谢嘉琅:“郎君,咱们才回府,文家郎君怎么这么快来了?”
  谢嘉琅回头看一眼书房。
  文宇很着急。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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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
  屋里,谢蝉听说文宇来了,惊诧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
  “文家哥哥来了?”
  谢嘉琅皱眉,“我去见他,你回屋坐着。”
  “没事,我觉得脚不疼了。”
  谢蝉踢了几下腿示意自己好多了,见谢嘉琅站着不动,催促道,“哥哥你快去吧,别让文家哥哥久等。”
  她一脸的笑意,双眸亮晶晶的。
  谢嘉琅转身去前院。
  知道文宇来谢府,她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院子里,青阳要小霜和小翠收拾包袱,送她们回谢大爷那里。
  二人垂头丧气,收起昨晚才拿出来的铺盖衣裳,站在院子里不肯走,说要等谢嘉琅回来给他磕了头再回去。
  两个漂亮大丫鬟软语请求,青阳只觉手脚没地方放,一张脸涨得通红,随她们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可以听见秋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小翠站了一会儿,有点害怕,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让大爷和娘子给我们做主。”
  小霜摇头,“我们求一求郎君,郎君说不定就心软了。”
  小翠小声道:“我听婆子说郎君一心一意读书,性子也冷,不喜欢生人在屋里服侍,我们就算留下来了,也只是干粗使活计,近不了身,没什么意思。”
  小霜轻哼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道:“她们没什么见识,你别听她们的。府里几位郎君大公子因为病,婚事艰难,这几年都不会娶妻大爷说了,就算能娶妻,门第也不会太高正好是我们的机会”
  丫鬟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谢蝉正好坐在窗下,听了个大概。
  这两个丫鬟志气不小,是奔着给公子当侍妾来的。她们相貌出众,有这样的野心,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过她们应该要失望了,谢嘉琅既然要送她们回去,就不会心软。
  至于谢大爷的打算,也正常。大家族的公子,假如因为患病或其他缘故不能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家中可能退而求其次,先安排侍妾照顾。
  谢大爷的盘算大约也要落空。
  谢嘉琅那样的人,有他自己的坚持。
  阶下,小霜和小翠说了一会儿悄悄话,站累了,回屋休息。
  等她们走远,谢蝉慢慢走出来。
  右脚落地还有点疼,她扶着栏杆,摇头失笑,心想:也许这就是随便好奇人家房中私事的报应。
  正自己反省着呢,酥叶过来找她,“九娘,六爷说文家来人了,要你回去换衣裳,打扮打扮。”
  谢蝉疑惑:“我也要出去见文家郎君吗?”
  文宇是来看谢嘉琅的,又不是要看她。
  酥叶道:“是文家夫人,老夫人和娘子正陪着文夫人说话。”
  文家夫人也来了?
  那她确实得出去见见。
  谢蝉回房换衣裳,梳妆打扮,到了内院正堂才发现,此文夫人非彼文夫人。
  原来,今天来的文家郎君不是文宇,而是文宇的一个堂叔父文录事,仆妇不认得,传话没说清楚。
  文录事为总管府录事参军,刚好要携妻子儿女来江州办一趟差事,临行前去文家辞行,看文宇刚从渡头回来,问他去做什么。
  文父说文宇去渡头为谢家人送行,顺便说了想和谢家结亲的事。
  文录事笑道:“真是巧了!兄长既然有此意,我此次去江州,正好可以出面为兄长探探谢家的口风。”
  文父和文宇对望一眼,文宇朝文录事拱手,道:“叔父,父亲和母亲的意思是等放榜以后再正式上门求亲。”
  文录事摇头:“一家女,百家求。此事宜早不宜迟,等放了榜,可就不止咱们一家去求,而且那时候去求亲,不如放榜前说定有诚意。”
  文宇对谢蝉有意,当然巴不得亲事能早点定下,看向文父。
  文父想了想,放榜后再上门求亲确实不够诚心,于是把事情托付给文录事。
  文录事几乎和谢嘉琅几人一起到的江州,他知道王爷和世子都对谢嘉琅颇为赞赏,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收拾好后便迫不及待地登门拜访。
  前堂,文录事先替文宇问候谢六爷和谢嘉琅,然后提起谢蝉,问她可有婚配。
  文家这才算是真的来问亲。
  谢六爷心中欢喜,怕被文家看轻,忍着不笑,矜持地请文录事吃茶。
  文录事看他居然没有露出狂喜之态,心里暗暗道,都说谢家二房势力,六房倒是很沉得住气,父亲如此,女儿也不会差,文宇眼光不错。
  虽然谢六爷没有一口答应,但是两家都对对方印象不错,堂中气氛愉快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