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59章
  长辈相谈甚欢。
  此起彼伏的笑声里,谢嘉琅喝着茶,沉默不语,心里想,不知道谢蝉的腿好点了没有。
  谢六爷说了些客气话,要灶房备席面,留文录事吃饭。席上,文录事把堂侄文宇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文家只是表露求亲之意,谢六爷不敢随便松口,跟着附和几句,一直忍到吃完饭,送走文录事,抹一把汗,长舒一口气,浮起满脸笑,对谢嘉琅道:“我让人把九娘叫过来,问问九娘的意思。她要是愿意,咱们就给录事大人一个准确的答复。”
  又道,“我看她很喜欢文家郎君,很般配。”
  谢嘉琅立在阶前,道:“六叔,九娘今天撞伤了腿,不能多走动。”
  “那我去看她!”
  谢六爷转身往内院走。
  谢嘉琅没有跟过去。
  庭前一株杏树,枯黄的叶片随风飘下,跌落在他的长靴旁。
  谢六爷喜滋滋地走进屋。
  求亲这种事,文家长辈不开口,光凭文宇几句话,谢六爷认为不必透露给谢蝉知道,谁晓得文家是不是真的打算求亲?万一谢蝉知道了,对文宇起了心思,结果文宇反悔,谢蝉岂不是要伤心?
  现在录事大人登门,谢六爷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谢蝉刚从正房那边回来,坐在榻上看自己腿上的青紫消了没有。
  谢六爷要丫鬟都出去,咳嗽几声,上前道:“团团,爹爹问你一件事。”
  谢蝉抬头。
  “你觉得文家郎君怎么样啊?”
  谢蝉点头:“文家哥哥人不错,圆滑,精明。”
  谢六爷喜得直搓手:“那就好那就好文家这门亲事可以定下”
  谢蝉怔住,“什么亲事?”
  谢六爷笑着道:“和文家的亲事,文家想求娶你。”
  谢蝉一惊,细想这段日子文家的种种,还有方才录事夫人拉着她含笑端详的眼神,回过味来,忙道:“爹爹,你和我说清楚,录事大人今天来咱们家,不是来看长兄的?”
  她目光清澈,脸上只有惊讶,丝毫没有小女孩的喜悦羞涩。
  谢六爷呆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多了,抓了抓头皮,俯身在榻旁坐下,把文宇此前打听亲事和文录事上门的经过说给谢蝉听。
  谢蝉听完,唯有哭笑不得。
  “我以为文家对我们这么好,都是为了笼络长兄!”
  “文家是想求娶你。”谢六爷小声道,偷看谢蝉脸色,“团团文家这门亲你怎么看?”
  谢蝉瞥他一眼:“阿爹,我还小呢,你急着要我嫁人吗?”
  谢六爷怕她生气,赶紧摇头,讪讪地道:“文郎君年纪适合,家世好,我看挺合适的先定下,等你及笄了再办亲事”HTtPS:ωWW.κAиSΗǔsHi.còM
  “我现在不想嫁人。”
  谢蝉一口剪断谢六爷的话,她现在自由自在的,忙都忙不过来,为什么要为嫁人的事发愁?
  谢六爷叹口气,满脸可惜遗憾之色,文家可是书香世家!而且和江州离得不算远,文宇又是真心实意求娶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碰到这么合适的。
  “那我去和你大哥说一声你大哥也觉得这门亲事很好”
  “长兄觉得好?”谢蝉蹙眉,叫住谢六爷,“那我明天亲自去和长兄说。”
  她脸上浮现几丝忧色。
  天空微微泛白。
  晨曦洒在清幽寂静的庭院前,晶莹的露珠从菊花卷曲的花瓣上慢慢滑落,湿润的黑泥间一颗颗玲珑碎珠。
  谢嘉琅练完拳,浑身热汗,回屋擦身换衣。
  院子很安静,晨起的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啁啾啼鸣。
  小霜和小翠还是被送回去了,谢大爷看他坚持,让两个丫鬟回小郭氏房里服侍。
  谢嘉琅喜静。
  他坐下翻开书卷,提笔抄写一段文章,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长兄在做什么?”
  “在书房用功。”
  谢蝉的身影穿过庭院。
  谢嘉琅抬眸,透过木格窗看她提起裙角踏上石阶,转过身,朝书房走来。
  以前是小小的胖团子,一天天长大,成了大姑娘,以后要出阁嫁人世事如此,逝者如斯。
  “哥哥,你忙吗?”谢蝉站在门口问。
  谢嘉琅摇头,目光落在她右腿上,“还疼吗?”
  “不疼了,我早上起来看了,没有肿。”
  谢蝉脱下丝鞋,挪到谢嘉琅坐的席子上,盘腿坐在他身边,看他一眼。
  “哥哥,文家来求亲,阿爹问我的意思,我跟阿爹说我不想嫁。”谢嘉琅手里的笔停住,笔尖在纸上晕染出一团乌黑。
  他回过神,手腕抬起,把笔放在松果笔搁上,侧过脸看谢蝉。
  谢蝉一脸的懊恼之色:“哥哥,直接回绝文家是不是会让你为难?”
  谢嘉琅平静地看着她,“你想不想应这门亲事?”
  谢蝉立刻摇头,眼睛都没眨一下。
  谢嘉琅道:“你不喜欢,那便回绝了。其他的事你不要操心。”
  谢蝉叹口气。
  若是其他人家来求亲,她一口就回绝了,不怕得罪人,可是文家让她有些踌躇。
  谢嘉琅是寒门出身,又不愿依附朝中党派,上辈子仕途不顺。她希望他这一世的仕途能够安稳平顺一点,所以帮他打理应酬的事,替他笼络人心。
  多一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在谢蝉看来,文家对谢嘉琅的拉拢之意十分明显,文父擅识人,看出谢嘉琅是可造之材,想提前为儿子铺路,是以处处示好,她是谢嘉琅的妹妹,文家对她热情,都是因为谢嘉琅。
  文家不是豪门世家,但是正因为不是豪门,他们才需要结交谢嘉琅,他们在安州根基深厚,族中子弟虽然没有任高官的,但分散在各个衙署,消息灵通,而他们又可以算是谢嘉琅的同乡,利益与共。以后谢嘉琅出仕,他们会成为谢嘉琅不可或缺的助力。
  谢蝉一直为谢嘉琅以后在朝中孤立无援而忧心,文家示好,她乐见其成。
  她欣赏文宇,那是因为觉得文宇有城府心机,将来会是谢嘉琅的好帮手。
  她没想到文宇会突然提亲。
  说起来也是她忘了这茬,觉得自己还小,没有多想。自古以来,通过儿女婚姻巩固利益关系是最稳妥的做法,她是谢嘉琅的妹妹,文家生出这样的心思不奇怪。
  谢蝉发愁:“哥哥,你看怎么回绝文家才合适?”
  谢嘉琅铺开一张纸,抬腕提笔:“我写信回绝文宇,和他解释,你不用管。”
  谢蝉手肘撑在案几上,摇头叹息。
  谢嘉琅眉头皱起。
  “团团。”他停笔,注视着谢蝉,神色严肃,语气郑重,“你记住,你的亲事,你只要想喜不喜欢,其他的事都不必在意。”
  谢蝉眉头蹙着,很烦心,“阿爹问我为什么不愿意,我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
  谢嘉琅浓黑的眸子望着她,斩钉截铁地道:“你不喜欢,理由就足够了。”
  无需其他理由。
  谢蝉一怔。
  他不在乎文家能给他带来多少助力,不在乎会不会影响他的前程,只在乎她喜不喜欢。
  谢嘉琅眼眸垂下,接着书写。
  谢蝉彻底放下担忧,眉头舒展开来,靠过去,看着他执笔的手。
  他的手很瘦,手指修长,手背看起来骨骼坚硬,透着锋利,写字动作沉稳而有力,字迹刚劲。
  字如其人。
  谢蝉抬手搂住谢嘉琅左边的胳膊,像在谢六爷跟前撒娇那样,脸挨上去轻轻蹭几下。
  “哥哥,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小娘子欢喜地道,语气亲近,依赖,敬重。
  谢嘉琅沉默,书写的动作依然沉稳。
  谢六爷难过了几天,觉得自己的好女婿飞了。
  谢蝉伸手戳他:“阿爹,是好女婿重要,还是好女儿重要?”
  谢六爷立刻堆起笑脸:“当然是我们家心肝团团更重要。”
  文录事再次登门时,谢六爷委婉地暗示要多留谢蝉几年,暂时不会考虑婚嫁之事,文录事错愕良久。
  谢嘉琅写信给文宇解释,文宇很快回信,表达了失望之意。
  谢蝉看了回信,觉得文宇字里行间不如以前热络,但还算客气,到底是精明之人,不会贸然得罪谢嘉琅。
  这事只有双方知道,故而未伤和气。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谢蝉打发人去安州贴榜的地方守着,一有消息就送信回来。
  谢嘉琅参加秋贡的消息慢慢传扬开,最后传回谢家人耳朵里,谢大爷责怪谢嘉琅怎么不提,他道:“不知道能不能考中。”
  父子俩的对话传出,都道谢嘉琅怯场,知道自己考不中,所以不敢和家里人说。
  天气渐渐凉下来,草木凋落,丫鬟换上了夹衣。
  九九重阳是大凶之日,家家户户带着酒盏食盒,登高辟邪,每个人手臂上都佩挂驱邪解厄的茱萸香囊。
  爬到山上,相熟的几家宴饮欢聚,喝菊花酒,吃重阳糕。
  新任知州家的下人拿着帖子过来,知州大人在山上楼阁里办诗会,请谢嘉琅和谢嘉文去赋诗,知州夫人请小娘子们去赏菊花。
  宴席上,小娘子们盛装华服,争奇斗艳。
  谢蝉无心争那些风头,坐在角落里吃酒。吴家一个小娘子捧着一盘花花绿绿的狮蛮栗子糕放在她跟前:“九娘,吃糕。”
  谢蝉扫一眼栗子糕,淡笑:“多谢姐姐,我不喜欢吃这个。”
  “九娘口味刁钻。”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过来。
  “多好的东西给她,她未必看得上,吴家妹妹,你真是自作多情。”
  几个小娘子从菊花丛里走出来,为首的小娘子面容秀丽,衣着富贵,打量谢蝉几眼,冷笑着道。
  她语气里的讥刺之意太明显,众人都面面相觑。
  谢蝉也是莫名其妙,看吴家小娘子尴尬得满面发红,放下酒杯,直视小娘子,道:“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这位小娘子,吴家姐姐热心送糕,也值得小娘子大发牢骚,指桑骂槐?小娘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我不擅长猜谜。”
  未料到谢蝉直接挑破自己话里的机锋,小娘子无言以对,平时大家都阴阳怪气,谢蝉怎么这么不客气?
  小娘子拂袖而去。
  几个小娘子追上来,“文姐姐,九娘哪里得罪你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人很好的。”
  文娘子心中暗恨。
  她是文录事的女儿,偶然从母亲口中得知谢家拒绝了文宇的提亲,替文宇生气。文家不计较谢九的门第,诚心提亲,谢家居然回绝了,谢九还想高攀什么样的人家?
  文娘子很不满,然而江州小娘子都对谢蝉交口称赞,知州家的千金也说谢蝉好,加之谢蝉容貌出众,小娘子们话里话外公认她是江州第一,文娘子愈发气闷,忍不住出言讥讽。
  官署的小娘子们拉着文娘子劝,“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你刚到江州不久,以后就知道了,九娘最大方爽利。”
  文娘子不吱声。
  难道她要说因为谢蝉拒绝了自己堂兄,所以自己心怀不满?那丢人的是文家。
  正说着话,远处楼阁里忽然一阵哄然喧闹声。
  山道上烟尘滚滚,几匹快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都头戴罗巾,身穿锦袍,脚踏皂靴,背上插着几面织金彩旗,骏马飞驰,十几面彩旗迎风猎猎,奔腾响声在山道前回荡,响彻云霄。
  从山脚到山上的游人都不由得驻足,望着那几匹快马。
  快马径直奔至楼下,几人滚下马鞍。
  楼上,知州大人飞快整理一下衣裳,领着属下随从走下楼。
  那几个背插彩旗的人朝知州拱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缓缓展开一张写满字的大红锦帛。
  日光照耀,锦帛上的每一个字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众人看完锦帛上的字,呆愣片刻,回首,几百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人群中的谢嘉琅身上。
  惊叹声此起彼落。
  知州大人满面笑容,含笑朝谢嘉琅示意,眼神慈爱。
  无数道灼灼的目光中,谢嘉琅一步一步从人群走出来,眉眼黑沉,神色平静。
  楼阁那边动静太大,菊花宴这头也都听见了。众人都不禁起身张望,派丫鬟打听那边出了什么事。
  文娘子走到母亲录事夫人身边,一起等消息。
  很快,欢笑声和脚步声一起涌回花宴上。
  “夫人,是喜报!”
  知州夫人问:“什么喜报?”
  “秋贡张榜了,咱们江州的谢家大公子是解首!”
  一人问:“解首是什么?”
  知州夫人鄙夷地瞥那人一眼,道:“解首就是第一名。”
  各府女眷目瞪口呆。
  很快,心思活泛的人最先反应过来,一个个堆起满脸笑,围住谢家女眷,道喜不迭。
  录事夫人也喜得拍手,道:“大伯的眼光果然不错,难怪他说不能得罪这个谢家,这个大公子,不是池中物啊只可惜和他们家的亲事没有定下来有这位大公子在,他们家以后算是改换门庭了”
  她嘀咕几句,也围到谢家女眷跟前,恭贺谢家大喜。
  文娘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在场所有小娘子围着谢蝉恭喜,手脚冰凉。
  重阳节全城出去登山,秋贡喜报几乎是当着所有江州大族的面展示出来的。
  于是不用谢家操心,一天之内,这个消息已经传遍江州每一个角落。
  谢大爷喜极而泣,谢家各房欣喜若狂,一波接一波赶到谢家道喜,连曾祖父那一代就分出去过的几房也全家赶过来恭贺。
  交好的世家,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衙门官吏,县学学官,本地外地商贾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带着礼物登门贺喜,几乎要把谢府正门的大门槛踩平。
  炮竹声从早上响到晚上,没有停过。
  各家争着送田送地送铺子送仆人,谢大爷尚在狂喜之中,晕晕乎乎的,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内院,以知州夫人为首的女眷拉着谢蝉的手,满脸是笑。
  五夫人看着眼前的花团锦簇,后悔不已,早知道大郎能有今天,她当初真不该巴结二房!
  二房,谢嘉文、谢嘉武作为家中男丁,都要帮着招待客人,客人太多,家里实在忙不过来,各房打发家中小郎君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