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琅声音发沉:“祖母,一刻钟后,您还不能做出决断的话,孙儿便叫人搬走这些账本。”他一字一句,语气平淡。
听在老夫人耳朵里,却是一声声雷霆。
“罢了。”
一刻钟后,眼看谢嘉琅要扬声叫人进来,老夫人颓然坐下,闭上眼睛,其实她已经认清现实,这个家,不由她做主了。
“就照你父亲和你的意思办吧,分产。”
祖孙俩谈好条件,谢大爷带着众人回到正堂。
老夫人示意他们看分产单子。
众人看完,目瞪口呆。
谢二爷想不到谢嘉琅愿意以自己吃亏的方式平分家业。
五爷和五夫人没想到夫妻俩居然能分到田地铺子,喜出望外。
谢六爷佩服谢嘉琅的决断。
大房要么和二房这么僵持下去,一直拖到老夫人去世,那时产业说不定败得差不多了。要么直接撕破脸皮,那老夫人肯定偏心二房,二房也可能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嘉琅直接快刀斩乱麻,迫使老夫人答应分产,明着吃亏,其实是明智的做法,大房能尽快接手产业,远离二房,解除隐患,而五房和六房拿了好处,会自发维护他。
小厮抬着几口大箱子进院时,二夫人战战兢兢,汗出如浆。看完分家单子,她顿时精神了,眼睛瞪得铜铃一般,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心下狂喜,但当她看到六房分到的产业和二房一样多时,怨气又涌上来,使劲拽谢二爷的袖子,指着单子,小声道:“这一分,六房占了便宜”
谢二爷皱眉,挥开二夫人的手。
要是觉得六房占了便宜,那二房不也是占了大房便宜?谢嘉琅有功名在身,还能这样分,已经是最公平的做法,还有什么可闹的?
二房不是长子,没有宗族的支持,也没有一个光耀门楣、前程远大的子弟,早已经是一败涂地。
各房都同意,老夫人的丫鬟取来印章,谢大爷几兄弟也都拿出各自的私印,在单子上留下红戳,单子送去祠堂,族老写下各自的名字。
五爷和五夫人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谢大爷示意几个弟弟随他去祠堂。
谢嘉琅扫一眼谢嘉文几人,谢嘉文几人忙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出去。
老夫人皱眉:“产业已经分了,他还想做什么?”
没人回答。
老夫人和二夫人交换眼神,生怕谢嘉琅分产业是假,其实想对付二房,派人去祠堂打听。
仆妇去了半天,回来时啧啧几声,拍了拍胸脯,道:“祠堂那边好大的阵势!官老爷们都来了,县学的陈教谕也来了,外面都是车马,咱们家的男丁全都在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人!大公子站在正堂里,好气派!”
老夫人不耐烦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仆妇答道:“我听祠堂外面的人说,大公子他们在祭祖宗然后要重新立家规族规,大公子说什么‘国不可无法,一个家族也不能没有家规’,说要是族里的人在外头仗势欺人,各位官老爷不用看他的情面,该罚的要罚”
女眷们哗然。
谢蝉坐在周氏身后,听到这句,抬起头。
她淡淡一笑。
老夫人她们都以为谢嘉琅今天请族老开祠堂,只是为了家里的产业。
并不。
他不仅要釜底抽薪,结束大房二房之间的纠葛,还要在上京之前警告宗族那些想借着他的名头胡作非为的族人。
请来本地官员和教谕,既是让他们作见证,显示他的决心,交割清楚,也能有力地威慑族人。
此前,谢蝉还担心谢嘉琅和家族的关系。
在大晋,没有人能完全脱离宗族,即使宗族再不好,也打断骨头连着筋,一个人如果没有宗族支持,举步难行。
谢嘉琅现在这样处理,算是最妥当的做法了。
他那天说心里有数,不是安慰她,他确实心里有数。
祠堂里,谢嘉琅和族老们定下新的族规,一笔一笔写出,命人以后刻在祠堂墙上。
谢嘉文站在堂屋外院内的人群里,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长兄与长辈们交谈,商议,定下一条条家规,他说什么,基本没人反驳。
自己还在长辈羽翼下,长兄已经振翅高飞,按照他的意思修改家规。
他愣愣地出神。
新的族规定下,先贴在墙上,族老领着一众子弟朗读,要他们谨记于心,出门别胡作非为。
谢嘉文念完族规,浑浑噩噩地随着人群出去,回到谢府,仆从拿着一封信匆匆跑过来。
“郎君,是您蒙师的信。”
谢嘉文心口一跳,拆开信,看完,双手直抖。
他飞快跑进府,把手里的信递给谢丽华。
谢丽华这段时日闭门不出,安心待在房里做绣活,谢宝珠和谢蝉看望她,她也闭门不见,人瘦了很多,下巴尖尖,容颜略有些憔悴。
“三娘,你看信上写了什么!”谢嘉文神情激动。谢丽华淡淡看他一眼,接过信,扫了几眼,灰蒙蒙的双眸陡然睁大,呆愣片刻后,放声大哭起来。
她不敢违抗祖母和母亲的命令,她认命地做绣活可是她害怕啊!她怕得天天哭湿枕头,还要强颜欢笑,假装自己不在意
现在好了,她不用嫁了!
谢丽华哭花了脸。
谢嘉文手里的信很快送到二夫人面前。
钱大人好色,想纳一个娇美小娘子当妾,看上了谢丽华,前天得知谢丽华的堂兄是解首谢嘉琅,立马打消了心思:他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万一谢嘉琅省试榜上有名,自己纳了人家的堂妹当侍妾这是结仇啊!
纳妾的事作罢。
看了信,二夫人登时急得跳脚:“是不是谢嘉琅在害我们?他怕你们父子有出息,故意坏丽华的婚事!不行,你赶紧给你蒙师写信,和他解释清楚,我们家已经分产了,大房管不着我们”
谢丽华看着状若癫狂的二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二夫人催促谢嘉文:“二郎,你快去写信!”
谢嘉文眉头紧皱,后退一步,自嘲一笑,“阿娘你认命吧,我这辈子都比不上长兄。”
二夫人愣住。
“从小,阿娘和阿爹总和我说,谢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也信了,我瞧不起长兄。”谢嘉文苦笑,“后来长兄把我远远抛在后面,我很不甘心,我嫉妒他,盼着他倒霉为了前程,我明知钱大人是个好色之徒,还是眼睁睁看着你和阿爹把三妹送进火坑要不是长兄,三妹这辈子就完了”
“阿娘,我自愧弗如,不想再做跳梁小丑了。”
二夫人呆呆地看着一脸疏离的儿子:“儿子,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你啊!”
谢嘉文一笑,笑容说不出的无奈,“阿娘,儿子求你,以后不要再丢人现眼了!您不要脸,我们还要出门见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拉着谢丽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二夫人如遭雷击,瘫倒在榻上。
五房。
五夫人抱着账本和契书,翻了一遍,又翻开看一遍,眉开眼笑。
谢宝珠坐在一旁,也在笑。
五夫人心里高兴,看女儿一眼,笑问:“傻丫头,你笑什么呢?”
谢宝珠笑道:“我笑阿娘以前说的话不对。”
“哪句话?”
谢宝珠抬起脸,望向窗外,“阿娘这两年总说,要是我小时候机灵点,和九娘一样早点对长兄好,长兄也会像疼九娘那样疼我。”
五夫人扬了扬眉,“这话怎么不对了?”
谢宝珠摇头。
今天谢嘉琅逼迫老夫人答应分产,让出大房的利益让几兄弟平分,开祠堂定族规,家里人震惊诧异,唯有谢蝉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之色。她理解谢嘉琅每一步的用意,时不时和谢六爷、周氏说话,要他们支持谢嘉琅,比谢大爷反应快多了。
换成谢宝珠,对着谢嘉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她什么都看不懂。
家里只有九妹妹能和长兄说得上话。
所以,长兄每次看向九妹妹时,眼神才会比平时柔和吧?
六房。
谢六爷也在翻账本和契书,一边翻,一边嘿嘿笑。
“团团啊,还是你大哥果断,这么一分家,咱们以后再也不用受谁的气了!你以后也不用藏藏掖掖,可以光明正大料理绣庄的买卖了!”
之前谢六爷生怕老夫人故技重施,不敢对外说谢蝉给家里赚了多少钱,那些工钱还全都记在另一个名字上,谢蝉也很少在别人面前炫耀。
现在六房的产业归到谢六爷名下,谢蝉那些买卖就不用瞒着了。谢六爷精神抖擞,走路带风,觉得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
他歪在榻上,喜得直抖腿:“明天咱们就去打几套新首饰,你全都戴上,让别人瞧瞧,我们家团团是江州最富贵的小娘子。”
谢蝉失笑,“我可没空,我要帮长兄准备行李包袱。”
谢六爷立刻道:“这个是正事!你忙吧!首饰我先看好,等你有空了去挑。”
谢蝉低头列单子,写满几张大纸,要进宝按着单子把东西都准备好。
谢嘉琅这一次去京师,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京师比安州要远多了,消息不通,有时候一封信可能一两个月都送不到。
谢蝉很不舍,但也明白这是谢嘉琅出仕的必经之路,每天只和谢嘉琅说一些高兴的事,要他去了京师以后记得给自己写信,缺什么一定要和自己说。
谢嘉琅出发那天,她去渡头送他,想到京师远在千里之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哥哥,路上小心。”
她不想流露出小儿女之态,声音比平时低沉。
谢嘉琅抬手,手指从她白皙的脸颊蹭过去,拂一下她的发鬓,眉宇间有淡淡的笑意,“不用担心我,在家好好的,明年我就回来了。”
大船在谢蝉的注目中离开渡头,驶向江心。
直到大船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蔚蓝天际处,谢蝉才回去。0
第
53
章
首发
立冬十月。
霜降向人寒,轻冰渌水漫。蟾将纤影出,雁带几行残。
皎日已经攀爬到黑瓦白墙上空,笼下无边的灿烂金辉,庭院中几株木槿树的叶片仍然湿漉漉的,朝露未干。
谢宝珠带着一盒菊花糕去看谢蝉。
到了六房,丫鬟笑着迎上来道:“九娘在外头书房。”
周氏要谢宝珠坐一会儿,要丫鬟倒茶给她吃,吩咐酥叶:“去看看九娘在做什么。”
小娘子们不见外男,所以平时见客都是在内院,只有公子郎君有外书房,出入自由。
谢府分产以后,各房除了过节时聚饮,平时自己关起门过日子。
谢六爷早就嫌住的地方太小,和其他几房商量后,干脆换了个院子,离老夫人的正院很远,出入更方便。他还叫人隔出一座小院落,给谢蝉当外书房,专给她平日看账目、接待掌柜伙计用,这样一来她做事更方便利落,不用像以前那样,传几句话,进宝得在前堂后院来回跑好几趟。
丫鬟去了一会儿,回来时道:“娘子,外书房好多人,我没和九娘说上话,进宝给我使眼色,要我等一等。”
周氏笑着看谢宝珠,“五娘来得不巧,你妹妹今天一大早就去外书房了,连早饭都是在书房吃的。”
几房分开过活,周氏算是彻底放下了心头重担,性情开朗了很多。谢蝉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她只嘱咐女儿别累着,没再唠叨其他的话。
“天气冷了,今天灶房炖杏仁羊肉吃,五娘留下一起吃吧。”
直到杏仁羊肉端上桌,谢蝉也没回来,进宝过来传话:“九娘说今天太忙,不能进来陪娘子吃饭,叫一会儿把午饭送到书房吃。”
周氏忙让丫鬟送一份饭菜去外书房,“羊肉用砂锅盛,免得凉了。”
十二郎在学堂上学,谢宝珠陪周氏吃饭,好奇谢蝉在忙什么,问:“六婶,我能去看一下九娘的外书房吗?”
周氏想了想,道:“让酥叶陪你去,你没见过那些掌柜管事,别出去,就站在花窗后面那里看一看啊,别让人冲撞着。”
吃了饭,酥叶带着谢宝珠出了院子,过穿堂,顺着甬道走到一扇花窗后面。
花窗外是一座黑瓦粉墙的院落,小小几间房舍,不算大,但洒扫整洁,院角栽植几棵桂树。院中立着一座青砖影壁,进宝站在影壁前,不断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朝他致意,递上账册、帖子,然后站在影壁外面等候。进宝捧着账册帖子去书房禀告,不一会儿出来,示意等候的人。
那些掌柜管事便一个或几个一起绕过影壁,站在台阶下,听里面谢蝉吩咐事情。
正房的大门敞开,谢蝉就坐在屋里,盘坐于书几前。
门上悬挂一道珠帘,她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清脆,明亮。
声音并不大,但是掌柜管事们都恭敬听着,偶尔有人被叫上前,神情紧张局促,不停抹汗。
“归州那批布怎么还没送上船?”
管事立在阶下,小心翼翼地解释:“因工期比以前预估的要长,备好货时,咱们家已经没船了。”
屋里,谢蝉思索片刻,道:“拿我的帖子去范家,他们家这几天有几条船去万州,正好顺路。”
管事松一口气,应是。
谢蝉接着道:“定工期时我说过,量力而行,不要为了利润盲目缩短工期,唐叔当时是怎么保证的?”
唐管事脸色微微涨红。
“下不为例。”珠帘后,谢蝉扫一眼几人,道,“你们也都记住,工期定下,不得延误,若因事延误,提前五天告知我,否则一律按延误处置。”
众人点头,唐管事羞惭退下,下一个人上前回话。
院中人影晃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而又态度郑重,不敢敷衍。
一个个管事伙计来来去去,问事回话,谢蝉一件件料理清楚。
谢宝珠站在花窗后面,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谢家各房知道谢蝉经常出门帮着打理绣庄铺子,但都以为她只是打打下手,不知道主事的人竟然是她。谢嘉琅考中解首、家中分产后,谢六爷觉得不必再遮掩,各房才惊讶地发现谢蝉在外面已经独当一面。
谢宝珠很佩服谢蝉,她在外面做那么多事,回到府中还愿意和她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说话,一点都不倨傲。
她看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回去,继续陪周氏说家常话。
外书房的仆妇捧着托盘走了进来。周氏扫一眼托盘,发现饭菜都没怎么动,皱眉问:“九娘没吃吗?”
仆妇摇头,道:“九娘正要吃,范家的人来了,拿着帖子,说今天江州布商包了八仙楼的席面,请九娘过去吃酒。九娘就放下筷子,动身去八仙楼了。”
周氏眉头皱了一下,今天谢六爷不在家,谢蝉一个人赴会,她有些担心。
“能不能推辞不去,或是让管事替她去?”
仆妇笑着解释:“娘子不知道,这几天是立冬,这布商行里的规矩,要问天时,请上年纪的老人看今年冬天的天气,还要卜卦,卜出的卦象说今年冬天冷,那人人都得多扯布裁衣裳,是布行里的大事,要办酒宴庆祝。往年没人请六爷去,今年范家郎君亲自拿着帖子来接,九娘说一定要去。”
周氏一听是大事,不管有没有听明白,点头道:“那是得她亲自去,多叫几个人跟着。”
谢宝珠坐在一旁听着,暗暗咋舌,九妹妹好厉害。
八仙楼侧门。
范德方跳下马车,等谢蝉下来,上前,皱眉道:“世叔今天不在,九娘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来?”
谢蝉笑问:“怎么,今天这场席面是鸿门宴吗?”
见她不慌不忙,范德方也笑了一下,不过眉头依然皱着:“可不就是鸿门宴!你们家的买卖太好,恨你的人多着呢!我听说余家前不久又关了几家铺子,他们家一定会联合其他人找你麻烦。九娘,我们范家虽然是江州布行的行首,但是也不好太偏着你。”
“我明白四哥的难处。”谢蝉低头整理披帛,“余家关铺子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这几天我和阿爹也在讨论这事。”
两人一边小声商量,一边往楼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