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62章
  二楼人影幢幢,一片嗡嗡的说话声,江州有名有姓的布商几乎都到了。
  几个小厮站在走廊里,看到谢蝉,立刻转身飞奔进去禀报。
  谢蝉登上二楼,刚走到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忽然从席中站起身,颤巍巍走到她面前,两手抬起,朝她一揖到底:“九娘,看在我老迈的份上,给我们余家一条活路吧!”
  范德方顿时变了脸色。
  余老太爷和他祖父差不多的年纪辈分,今天当众朝谢蝉行揖礼,不用费心去传扬,明天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都说谢蝉跋扈,欺凌老弱,她就算长一百张嘴也辩白不了!
  在场诸人也都纷纷变色,却没有人起身阻止。
  他们眼红谢家的蒸蒸日上,想私下联手把崛起的谢家挤垮,不料人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一位解首大公子,胆小的立刻缩头缩脑起来,决定再观望观望,人心不齐,只得罢了。他们不敢出手,巴不得有鲁莽之人替他们出手,好好治一治谢家。
  一时之间,无数道视线都落在谢蝉和余老太爷身上。
  谢蝉脸上也露出惊慌诧异之色,眼神却镇定从容,飞快看一眼身边的随从。
  几个随从早就得了她的嘱咐,上楼之后一定要时刻心神紧绷、注意一切动静,看她眼神看过来,想也不想,飞身冲上前,一边一个,飞快架住余老太爷的胳膊,还有一个直接抱住余老太爷,不让他俯身。
  余老太爷毕竟年纪大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几个满身力气的大小伙子死死地架住,动弹不得。
  “余老丈真是折煞我了!”谢蝉做出松一口气的样子,“我年轻,不懂事,刚接手家里的买卖,什么都不懂,有得罪余老丈的地方,请老丈海涵。进宝,快替我给余老丈赔礼!”
  她说完,站在她身后的进宝走上前,噗通一声朝余老太爷跪下,二话不说,砰砰砰砰不停地磕响头,没几下,额头就青肿一片。
  “老丈是先祖父旧识,家父在老丈面前从来毕恭毕敬,望老丈大人大量,看在我年幼的份上,宽宥则个,不要和我计较。”
  谢蝉一脸诚惶诚恐,道。
  你卖老,我卖小,看谁脸皮厚。
  余老丈面色铁青。
  范德方心里憋笑,插话道:“老丈向来关怀后辈,怎么会为难你一个小娘子?别行这样的大礼了,今天咱们是来问卦看天气的,不是来给谁磕头的。”
  说着话,几家和范家关系最近的布商走上来,半拉半拽的,请余老太爷还席。
  谢蝉拍拍进宝的肩膀,要他退下去,笑道:“我胆子小,生怕怠慢诸位叔伯,让叔伯们见笑了。刚才扰了大家的雅兴,是我的不是,我先自罚三杯!”
  范家仆从捧来酒盅,她朝众人拱手,连饮三杯,每一杯都是一口气喝完,翻出杯底,朝众人致意。
  众人不禁赞好,此事揭过。
  范德方将谢蝉引见给在场布商,不必他开口,谢蝉就能一一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号,而且熟知对方背景家世,很快就能和每个人攀谈。
  他心里暗暗点头,谢蝉果然是有备而来。
  众人见谢蝉容貌不凡,言谈举止大方,从容不迫,而且深悉各家背景,渐渐收起轻视之心,心里嘀咕,不愧是解首的妹妹。余老太爷环视一周,发现开席前撺掇他刁难谢九娘的几家已经远远避开了,气恼不已。
  酒过三巡,范德方起身,请来老人开始卜卦仪式。
  老人卜过卦,捋须端详一番,解道:今年冬天比去年湿冷严寒。
  众人举杯互相庆贺。
  范德方看谢蝉望着窗外怔怔地出神,笑道:“你们家不是囤了一批冬天的棉布吗?又要开新铺子了吧?你怎么反倒一脸愁容?”
  谢蝉回过神,笑了笑,“我长兄离家上京,冬日苦寒,我刚才在想不知道他路上会不会碰见大雪。”
  这是谢嘉琅第一次北上,北方的寒冬可比江州的要难熬多了。
  “令兄和其他贡士一道入京,沿途驿站衙署迎送,就算碰上大雪也无需发愁。”
  范德方安慰谢蝉。
  谢蝉一笑,心思转到正事上来,道:“刚才四哥猜错了一件事,今年我们家不开新铺子。”
  这一句话说出,旁边一双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范德方挑眉:“不开新铺子?那你们忙得过来吗?”
  谢蝉含笑道:“现在看着热闹罢了,我已经和阿爹商量好,明年我们铺子的丝锦、棉布都要涨价钱,到时候买卖难做,说不定得关两家铺子。”
  范德方看着谢蝉:“世叔拿定主意了?”
  谢蝉点头。
  旁边几人面露惊奇之色,彼此交换眼神,靠在一处窃窃私语,其中一人转向谢蝉,问:“九娘,你们准备涨多少价钱?”
  谢蝉望着他,“两成。”
  众人再次诧异,互相眼神示意。
  余老太爷愣了半天,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接下来的宴席,再无人言语嘲讽谢蝉。
  宴散,范德方送谢蝉下楼:“九娘,你想好了?涨两成价钱,你们在江州的买卖要分出去不少。”
  “想好了。”谢蝉点头,“不是我对四哥夸口,我们的丝锦花样好,也扎实,可以赊买,又有你们范家帮衬,我长兄考中解首后,各家都要照顾我们的买卖,不涨价的话,会挤垮更多布商的铺子。”
  范德方笑道:“确实如此,我阿爹前几天还说,到时候江州只剩下两家布商,一家姓范,一家姓谢。”
  “世伯诙谐。”谢蝉一笑,看向阴沉沉的天空,“真到了那一天,只怕不得安生。谢家犯不着为一个小小的江州彻底得罪乡里。”
  范德方眼神闪了闪,“既然你打定主意,怎么不早说?这个月你们家借着势头到处送货,像是要垄断整个江州的买卖,小布商都吓坏了。余老丈要是早知道你有此意,绝不会当众刁难你。”
  谢蝉回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早说了,他们会以为我们自己怯了,先让他们喘不过气,他们才能看懂我们家涨价钱的用意。”
  范德方目送她上马车,摸了摸唇上冒出来的短胡茬。
  对余老太爷那些人来说,江州是他们的全部。
  而九娘说,小小的江州。
  站得高,看得远,眼界宽阔,自然不会计较眼前一时的利益得失。
  马车驶出八仙楼。
  谢蝉挑开帘子,看着进宝额头上的伤:“今天让你受委屈了,回去记得擦药,这几天吃得清淡点。”
  进宝应是,挠挠头,憨憨一笑:“我不委屈。”
  九娘给他封的红包就在他怀里揣着呢!
  暮色沉沉,寒风呼号。
  马车轱辘轱辘,一辆接一辆驶入驿站,仆役掀开帘子,各州贡士跳下马车,被迎面扑过来的北风吹得直打哆嗦。
  “这天可太冷了!”
  文宇弓着腰钻进驿站大门,挤到火塘前,冷得直跺脚。谢嘉琅落后他一步走进驿站,身姿笔挺,脚步不紧不慢,长袍下一双笔直紧实的腿。
  文宇回头看他,想调侃几句,对上他严肃的目光,玩笑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贡士们全都挤在火塘前取暖。
  谢嘉琅找了个地方坐下,铺开纸笔,低头写信。
  文宇暖和了点,靠过去,“在给家中写信?”
  谢嘉琅头也不抬,嗯一声,修长的手指冻得青紫,但写字的动作沉稳有力,一点不打颤。他从幼时开始每天练字,冬天也不懈怠,比文宇他们更快适应北地气候。
  等他写完信,文宇笑问:“嘉琅,要是我这次省试突然走大运,考中进士了,再去你们家求亲,你六叔会不会改注意?”
  谢嘉琅面不改色,等纸上墨迹干透,收起信,摇头。
  文宇发出夸张的失望叹气声。
  这次秋贡,多亏谢嘉琅此前的讲解,文宇亦榜上有名,不过他名次要低得多。他有自知之明,认为自己参加省试肯定名落孙山。
  文父也觉得儿子希望渺茫,不过还是鼓励文宇上京,能去见见世面,开阔眼界,结交一下天下英才,文宇必然受益无穷。
  众贡士在安州汇合,文父备下酒席款待他们。席间,文家人都对谢嘉琅极为热络,文父再三表达对谢嘉琅的感激之情。
  谢六爷拒绝亲事,文宇失落气闷了一阵子,再见谢嘉琅时有些不自在。
  几杯酒下肚,说些学问上的事,那些尴尬也就散了。
  谢家从头到尾没有失礼之处,拒绝亲事也很委婉,而且没有宣扬文家求亲之事。放榜后,连知州夫人都想给谢蝉做媒,谢六爷还是婉拒。
  文录事写信告诉文父,道:谢家女姿容不俗,举手投足非小门小户女子,来日必命中富贵,和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缘分。
  文父叹息,劝文宇死心,又叮嘱他不可疏远谢嘉琅。
  文宇当然不会那么傻,且不说婚姻之事不能一厢情愿,谢嘉琅可是解首,有个解首做同窗,不赶紧巴结着,愚蠢至极!
  故而,一路上,文宇和谢嘉琅仍像在州学时那样相处,因为提亲被拒的事,文宇的脸皮还变厚了。
  谢嘉琅翻出书卷看。
  文宇挪到他身边。
  “我刚才是和你说玩笑话,你别介意。我这次去京师就是开开眼界,不指望高中还有,家里已经在为我相看其他人家小娘子了,等我回去就娶亲,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文宇说完,一笑,神情怅惘。
  “不知道什么人有福分,能娶你九妹妹为妻。”
  谢嘉琅凝视着摊开的书卷,一语不发。
  青阳顶着寒风出去,从装行李的马车翻出几只手笼,进屋递给谢嘉琅,笑道:“这是九娘给公子准备的,我这几天竟给忘了!公子快戴上。”
  几只手笼都是貂皮的,紧密厚实,颜色素净,样式大方。
  文宇赞道:“好精致的东西!”
  谢嘉琅戴上一只,手笼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毛皮,非常暖和,手放进去,不一会儿冻僵的指节都暖融融的。
  青阳看文宇冻得直搓手,想到谢蝉提醒他要帮谢嘉琅笼络同窗同年,让文宇也挑一只戴上。
  文宇道了声谢,挑了个青色的手笼戴上,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真暖和,这里面还有小口袋,不会漏风好精巧,你们府上绣娘做的?”
  青阳仔细看几眼手笼,笑道:“这个是九娘做的,她说北边比江州那边冷多了,画了样式要绣娘做手笼,绣娘做出来的太笨重,她就自己做了一个,其他的是绣娘照着做的。”
  文宇愣了下,垂目看着青色手笼,虽然极力想掩饰,还是难掩失落惆怅,沉默片刻,笑道:“九妹妹一直这么会疼人。”
  火塘的柴火烧得哔哔啵啵响。
  谢嘉琅专心致志地看书,偶尔眼眸抬起,目光扫过文宇手上的青色手笼,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波动。
  谢蝉亲手做的东西给文宇戴,不太合适。
  他示意青阳,要青阳另拿一只石青色的手笼给文宇。
  文宇正失魂落魄,没有说什么,取下手笼,戴上石青色的那只。0

54

首发
  暮色沉入群山之间,驿站内陷入幽暗,唯有火塘前一片晃动的红光。
  晕光映在书卷上,字迹模糊不清。
  “公子,天黑了,回屋休息吧,九娘说夜读伤眼睛,您别把眼睛熬坏了。”
  青阳劝道,谢蝉格外在意夜读费眼睛的事,一次次叮嘱他记得督促谢嘉琅,他当时可是拍胸脯保证会督促公子的。
  谢嘉琅合上书卷。
  其他贡士围在火塘边高谈阔论,文宇也挤在其中,看他起身,招手要他一起,他摇摇头,到楼上洗漱睡觉。
  青阳抖开被褥铺床。
  谢嘉琅问:“铺盖行李里,还有哪些是九娘亲手做的?”
  青阳仔细回想,道:“还有公子佩玉的彩绦,棉的厚袜子,一条松竹纹的革带”
  谢嘉琅静静地听着,“以后九娘做的东西不要拿出来。”
  青阳呆了一下,猛地拍自己的脑袋:“是我疏忽了!九娘现在是大姑娘了,亲手做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用,公子,我记住了。”
  窗外风声凛冽凄厉。
  谢嘉琅看着青阳将那只青色手笼收进匣子里,出了一会儿神。
  心底那丝莫名的,淡淡的不悦,慢慢散了。
  青阳把谢嘉琅写好的信交给驿站小卒。
  这封信送到谢蝉手里时,窗前噼里啪啦一片脆响,天气阴沉,刮下来一阵阵颗粒状的雪霰。
  谢蝉抱着暖炉,坐在榻上慢慢看信,案几另一头,谢六爷歪在枕上,也在看信。
  谢嘉琅给他们的信是分开写的。
  谢蝉看完信,好奇地探身去看谢六爷手上的信纸,“阿爹,长兄在信上和你说什么了?”
  谢六爷眼皮一跳,啪的一声把信纸按在胸膛上,“你大哥写给我的信,你不能看!男人间的事,不能告诉你。”
  谢蝉笑着白他一眼,“不看就不看,我写信问哥哥,哥哥会告诉我的!”
  她让进宝磨墨,铺开纸张,提笔给谢嘉琅写回信,估摸他现在肯定过了唐州,要他记得添衣。
  谢六爷悄悄松口气,也提笔写回信。
  谢嘉琅在信上问他周大舅那边的事,他回说已经处理好了,有人看着周大舅夫妇,他们不敢闹腾。
  这些事不能让谢蝉知道,她是他的宝贝女儿,一辈子都是,没必要告诉她身世,惹她伤心。
  雪霰连下几日,天气越来越冷,夜里,寒风卷过空旷的庭院,呜呜作响。
  这日一早,谢蝉披衣起身,窗纱上一片雪白,亮得刺眼。
  昨晚落了一夜大雪,院中堆银砌玉,积雪盈尺。
  十二郎带着丫鬟小厮,兴奋地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
  谢蝉吃过早饭去外书房看账目,火盆刚烧起来,冷飕飕的,算盘珠子又冰又凉。
  进宝拿着帖子进来道:“九娘,张家人来送节礼,来了两位贵公子,六爷亲自迎到前堂去了,六爷请九娘过去。”
  张大人管昆州那边进贡的事,几乎每个月都有张家人来往于昆州和京师,张夫人常打发他们顺路到江州看望谢蝉。
  谢蝉放下算盘,回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是张家哪一房的郎进宝答道:“一位是张九郎,一位不姓张,是张家亲戚。”
  前堂里传出客气的说话声,谢六爷面对贵家公子不太自在,腰背挺得比合族祭祀时还要笔直端正。
  丫鬟掀开帘子,谢蝉走进去。
  谢六爷如释重负,笑着道:“九娘,你张家哥哥又来看你了,这么大的雪,难为他了。”
  张九郎是张家庶子,记在张夫人名下,每次来送节礼的几乎都是他,因为两人都行九,他曾玩笑说和谢蝉有缘。谢蝉已经和他熟稔,上前道万福,笑着道:“张家哥哥旅途辛苦了。”
  堂中两位华服少年同时转过脸来看她,一位是张九郎,身量矮小结实,皮肤黧黑,另一位眉眼端正,俊秀挺拔,长得很白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张九郎为谢蝉引见,“九妹,这一位是曹家郎谢蝉含笑朝少年致意,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眼神询问张九郎。
  张九郎笑道:“曹郎比我年长两岁,你是母亲的干女儿,和我一样,叫他表哥就是了。”
  他不愿透露曹公子的身份,谢蝉也不多问。看少年的个头和说话的口音,应当是京师人士,可能是世家公子,看不起谢家,不想被巴结攀附。
  她笑着唤一声表哥,垂眸道万福。
  少年也回了一礼,举止温和,眉眼间并无世家公子的倨傲。丫鬟送来热茶点心,几人落座寒暄。
  谢蝉谢过张九郎送的礼物,问张夫人身体怎么样,平时起居如何。
  张九郎都答了。